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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泣折瞒天呈太子,静观龙虎斗高冥

    云朔郡王府,后院內室。
    这里的地龙烧得极旺,与外头那漫天的风雪仿佛是两个世界。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子寒气,又瞬间被屋內的暖意吞噬。
    苏承武大步走了进来。
    他隨手將那件沾了雪沫子的黑色蟒袍脱下,扔在了一旁的紫檀木架上。
    那张写著安北王令的皱巴草纸,被他隨意地拍在了桌案上。
    “啪。”
    一声轻响。
    苏承武整个人瘫软在铺著厚厚白狐皮的太师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刚才在长街上的暴怒与癲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庄袖莲步轻移,走到桌案旁。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那张草纸,借著烛火细细看了看。
    字跡潦草,那个黑乎乎的手印更是显得滑稽可笑。
    “这赵將军,倒是个妙人。”
    庄袖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外人都道安北军皆是杀才,只知衝锋陷阵。”
    “如今看来,这位赵大將军的心思,怕是比那绣花针还要细上几分。”
    “不仅把事办了,还给咱们留了个台阶下。”
    她一边说著,一边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了苏承武手边。
    苏承武接过茶盏,並没有急著喝。
    他看著那张纸,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是啊。”
    “我刚才演那一出,又要令书,又要发火,不过是想试探试探。”
    “想要看看老九手底下都是什么本事的。”
    苏承武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热流顺著喉咙滚入腹中。
    “可这赵无疆……”
    “他不仅接住了本王的戏,还顺水推舟,给了我这张废纸。”
    “有了这东西,我这云朔郡王的面子保住了,对朝廷也有了交代。”
    苏承武放下茶盏,露出笑容。
    “看来,本王倒是小瞧了老九的家底了。”
    “不过也对,赵无疆若真是个蠢材,老九也不会让他担任大將军一职。”
    “能让这般有勇有谋的人物甘心驱策,老九比我强得多。”
    庄袖绕到苏承武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按揉著他的太阳穴。
    力道適中,让苏承武紧绷的神经慢慢放鬆下来。
    “王爷哪里话,我倒是觉得,王爷与九殿下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苏承武笑了笑,没有说话,眼中儘是自家弟弟出息了的神色。
    “只是……”
    庄袖的声音里透著一丝担忧。
    “这动静闹得太大了。”
    “三州之地的物资,少说也有数百万两。”
    “这可是太子的政绩,更是朝廷的脸面。”
    “这件事若是传回京城,父皇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苏承武闭著眼睛,享受著妻子的服侍。
    “交代?”
    “为什么要交代?”
    “该头疼的是老九,又不是我。”
    苏承武轻笑一声,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看戏的轻鬆。
    “父皇就算知道了,雷霆震怒,那骂的也是远在关北的苏承锦。”
    “跟我苏承武有什么关係?”
    “我不过是个在封地里,被自家兄弟的兵马欺负了的可怜郡王罢了。”
    说到这,苏承武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
    “况且……”
    “父皇真的会震怒吗?”
    “这批银子,若是进了京,大半是要入国库的,可若是被老九截了……”
    “那是用来养兵的。”
    “养的是大梁的兵,守的是大梁的国门。”
    “相比於把这些钱扔进那个无底洞般的户部,或者被某些人中饱私囊,父皇或许更愿意看到它们变成关北铁骑手中的刀,胯下的马。”
    “至於太子……”
    苏承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是他跟老九的事。”
    “神仙打架,我这凡人只需要躲远点,別溅一身血就行。”
    他拍了拍庄袖的手背。
    “別按了,去替我研墨。”
    “被人欺负了,总得找家长哭诉哭诉。”
    “这摺子,得趁热写。”
    庄袖会意,转身走到书案前。
    砚台里的墨汁在墨条的研磨下,渐渐变得浓稠黑亮。
    苏承武起身,走到案前,提笔饱蘸浓墨。
    但他没有立刻落笔。
    他在酝酿情绪。
    片刻后,他的眉头皱起,五官挤在一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臣弟承武,泣血拜上太子殿下!】
    开头一句,便是满纸的悲愤。
    “……今有安北军大將赵无疆,率悍卒千余,擅闯云朔,目无王法,践踏皇权!”
    “臣弟欲以理服人,奈何彼等蛮横无理,竟以刀兵相向,言语威胁!”
    “彼等名为协助,实为劫掠!”
    “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臣弟身为郡王,守土有责,然手中兵微將寡,面对此等虎狼之师,实乃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只能眼睁睁看著朝廷资財,落入贼手,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苏承武一边写,一边念。
    声音抑扬顿挫,若是不知道內情的人听了,怕是都要忍不住为这位忠心耿耿的郡王掬一把同情泪。
    写到动情处,他还特意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乾涩的眼角。
    “……此等行径,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安北军今日敢劫掠云朔,明日便敢剑指京师!”
    “臣弟恳请太子殿下,速速定夺!”
    “调此虎狼回关北,还北地一片朗朗乾坤!”
    洋洋洒洒千余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不仅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更是將安北军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把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火药,都一股脑地推到了苏承明的怀里。
    “呼——”
    苏承武写完最后一个字,將毛笔重重掷在笔洗中。
    墨汁溅起,染黑了清水。
    他拿起奏摺,吹乾墨跡,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红袖,封漆。”
    “让人加急,送往东宫!”
    ……
    与此同时。
    云朔郡城,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內。
    房间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陈阴坐在桌前,手里盘著那两颗铁胆,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脖子上缠著一圈白纱布,隱隱渗出血跡。
    桌上,同样摊开著一封信。
    但这封信,却不是写给太子的。
    而是写给远在卞州的缉查司少司主,谢凛。
    相比於苏承武那封满纸荒唐言的奏摺,陈阴的这封密报,则要冷静、客观得多。
    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有冷冰冰的事实陈述。
    【安北军千余,皆精锐,装备精良,令行禁止。】
    【为首者赵无疆,深不可测,行事果决,无视皇权律法,只尊安北王令。】
    【云朔郡王阻拦未果,物资尽失。】
    【此非缉查司所能抗衡,亦非职下之过。】
    【事关重大,请少司主定夺。】
    陈阴写完,放下笔,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看著跳动的灯火,眼神复杂。
    他是个聪明人。
    更是个纯粹的人。
    在他的眼里,没有太子,没有安北王,只有缉查司,和那位高深莫测的司主大人。
    今天这一局,看似是物资之爭。
    实则是两位皇子之间的博弈。
    安北王敢这么干,说明他根本没把太子放在眼里,甚至……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这种层面的爭斗,他一个小小的都尉,若是卷进去,连个渣都不会剩。
    “这天……”
    “要变了。”
    陈阴喃喃自语。
    他將密信卷好,塞入一个小巧的竹筒中,用蜡封死。
    “来人。”
    一名緹骑推门而入。
    “送往卞州,亲呈少司主。”
    “是。”
    緹骑接过竹筒,转身出了屋子带上房门。
    陈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
    他望著北方,那里一片漆黑,看不真切。
    ……
    翎州的风雪,似乎吹不到其他地方。
    但安北军的马蹄声,却在北地三州同时炸响。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硝烟更加残酷的“战爭”。
    酉州,临泽郡。
    这里是酉州最大的粮仓所在地,也是当地世家大族郑家的老巢。
    郑家家主郑万山,此刻正跪在自家的前厅里,浑身抖如筛糠。
    在他面前,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安北军士卒。
    为首的一名百夫长,手里拿著一张和赵无疆那张一模一样的安北王令。
    “郑家主。”
    百夫长的声音冷硬如铁。
    “太子殿下查抄的单子上,你郑家可是大头。”
    “这三十万石粮食,五万两白银,还有这些古玩字画……”
    百夫长用刀鞘拍了拍身旁一口口贴著封条的大箱子。
    “我们安北军,替朝廷接管了。”
    郑万山抬起头,满脸的肥肉都在颤抖。
    “將军……將军开恩啊!”
    “这可是缉查司的大人们刚刚封存的,说是要运往京城……”
    “你们若是拿走了,回头缉查司的大人们怪罪下来,小人……小人担待不起啊!”
    百夫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担待不起?”
    “那是你的事。”
    “我们只负责搬东西。”
    “至於缉查司……”
    百夫长轻蔑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缉查司緹骑。
    “让他们去关北找我们要。”
    “只要他们敢来。”
    说完,百夫长大手一挥。
    “搬!”
    “一粒米都別剩下!”
    数百名士卒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郑万山眼睁睁看著自家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就这么被人像搬自家东西一样搬走。
    他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清州,流云郡。
    这里是北地著名的药材集散地。
    一车车名贵的药材,正从各大药铺的库房里被推出来。
    人参、鹿茸、灵芝……
    这些原本是准备进贡给宫里的,或者是被那些达官显贵预定的。
    此刻,全部改姓了苏。
    负责此次行动的安北军將领,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他站在高处,看著那一车车药材,眼睛里冒著光。
    “好东西啊。”
    “有了这些,伤兵营的兄弟们又能多活下来不少。”
    在他脚下,当地的知府大人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
    “將军,不能拿啊!”
    “这是给卓贵妃的寿礼啊!”
    “你们这是大不敬!是要杀头的!”
    年轻人低头看了知府一眼。
    “卓贵妃仁慈,定然不忍心看著边关將士无药可医,流血而亡。”
    “这些药材,用来救命,才是最大的功德。”
    “知府大人,你说对吗?”
    年轻人拍了拍腰间的战刀。
    知府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把刀,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
    十五天。
    仅仅半个月。
    赵无疆率领的五千精锐,化整为零,撒向了北地三州。
    他们行动迅速,目標明確。
    只找缉查司,只找被查抄的物资。
    那些地方官员和世家残余,原本还想著能趁乱捞点油水,或者是向这支王师求个情。
    结果却发现。
    这哪里是王师?
    这分明就是一群有组织、有纪律、且完全不讲道理的强盗!
    他们不杀人,不放火,不扰民。
    他们只抢钱。
    而且抢得理直气壮,抢得光明正大。
    “奉安北王令,协助太子殿下护送物资。”
    这句话,成了北地官场这几天最可怕的梦魘。
    所有的反抗,在安北刀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
    云朔郡城外,三十里。
    这里有一处隱秘的山谷。
    平日里人跡罕至,只有野兽出没。
    但此刻,这里却热闹非凡。
    一辆辆满载著物资的马车,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將整个山谷塞得满满当当。
    赵无疆骑在马上,立於山谷口的一块巨石之上。
    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著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財富。
    金银的光芒,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粮食、布匹、铁器、药材……
    这些东西,在繁华的南方,或许只是权贵们攀比的数字。
    但在苦寒的关北。
    这就是命。
    是无数將士和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梁至策马来到巨石下,仰头看著赵无疆,脸上难掩兴奋。
    “大將军。”
    “点清楚了。”
    “现银三百二十万两,黄金十万两。”
    “粮食一百万石。”
    “布匹三万匹。”
    “各类珍稀药材、铁器、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粗略估算,总价值不下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
    饶是赵无疆心性沉稳,听到这个数字,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太子殿下……真是个大好人啊。”
    赵无疆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若是没有太子这一个月的雷霆手段,把这些藏在世家地窖里的东西都挖出来,並且集中封存。
    他们安北军就算跑断了腿,也抢不到这么多。
    这叫什么?
    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传令下去。”
    赵无疆收回目光,神色恢復了冷峻。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
    “吃饱喝足,餵好战马。”
    “然后……”
    他拔出战刀,指向北方。
    “回家!”
    “把这些东西,都给王爷带回去!”
    “是!”
    山谷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
    风越发大了。
    两匹快马,从翎州相继而出。
    一匹奔向樊梁。
    一匹奔向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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