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怜雪指了指角落里那个阴暗的柜子,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就住在这里。这里很大,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母亲她……几乎不管我。她那时候好像很忙,忙著修炼,忙著朝政,有时候几个月、甚至半年才会来看我一次。”
说到这,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笑的弧度:
“那些下人看我不受宠,看女帝几个月都不来一次,就开始怠慢我,剋扣我的生活用品。”
“冬天的时候,炭火总是缺斤少两。送来的饭菜,有时候也是凉的。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宫女,还敢背地里掐我。”
“什么?”
童年遭受这样的欺负,这简直就是校园霸凌的古代版!
“谁?那些人现在还在吗?”
“早就死了。”
夜怜雪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光。”
她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似乎想到了什么温暖的片段:
“那时候,只有爷爷对我好。爷爷很厉害。”
“他偶尔出关,会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糖葫芦,还会给我讲外面的故事。”
“可是……爷爷常年都在闭死关,为了衝击更高的境界,我也很难见到他。”
“我就这么一个人,在这个冷冰冰的殿里,长到了十岁。”
说到十岁这个词时,夜怜雪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十岁那年,母亲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疯狂地弥补我。她把最好的资源、最漂亮的衣服、最珍贵的法宝,一股脑地全都塞给我。”
“她开始每天都来看我,对我嘘寒问暖,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夜怜雪低下头,看著自己洁白的手指,声音低了下来:
“可是深哥哥,你知道吗?”
“那时候我已经十岁了,她那些迟来的关心,我其实……挺不屑的。”
林深听得心里真不是滋味。
十岁,正是性格养成的关键时期。那种长期的忽视和霸凌,早已在夜怜雪心里留下了阴影。
母亲后来的弥补,更像是一种自我感动的赎罪。
可是,十岁的孩子终究是不成熟的。
面对母亲突然的怀抱,面对那渴望了十年的温暖,哪怕心里再怎么彆扭,再怎么装作不在乎。
潜意识里还是贪恋的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夜怜雪的性格会如此偏执、缺乏安全感。
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现在会这么痛苦。
夜怜雪缓缓转过身,將脸埋进了林深的颈窝。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和无助:
“我很討厌她之前的冷漠……可是,当她真的开始对我好,当我也开始慢慢习惯有母亲的时候。”
“她却走了。”
“深哥哥……”
夜怜雪抬起头,那双红瞳里满是破碎的泪光,她抓著林深的衣领,迷茫地问道:
“为什么她死了后,我会这么难受呢?”
“现在这里好像空了一块,我是不是……得病了呀?”
这一句带著哭腔的傻话,听得林深心都要碎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温柔地捧起夜怜雪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滚烫的泪珠。
“你怎么会是得病了呢?”
林深低下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看著那双迷茫的红瞳,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说道:
“你会难受,是因为,爱和恨,本来就是两面性。”
夜怜雪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似懂非懂。
林深嘆了口气,將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你恨她童年的缺席,恨她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但正因为你在乎,所以才会有恨。”
“而那后来迟到的十年关怀,就像是一根根丝线,虽然你嘴上说著不屑,但它们其实早就悄悄地缠绕在了你的心上。”
“你在难受的,不是她的离去。”:
“你是在难受……她走得太突然了。”
“突然到,她还没来得及把欠你的童年全部补回来。突然到,你还没来得及真的原谅她。”
“突然到,还没真正愿意抱著她,叫她一声娘亲。”
“这种遗憾才是最痛的。”
这一番话,打开了夜怜雪心中那扇生锈的门。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迷茫散去了。
“哇!”
夜怜雪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扑进林深的怀里,双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
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我想听她再喊我一声雪儿……”
“我不想她死……深哥哥……我还没原谅她呢……她凭什么就这么走了……呜呜呜。”
这迟来的崩溃,终於在这个充满了童年阴影的房间里爆发了。
林深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泪滑落。
这看似汹涌的哭声,其实是在排毒。
只有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伤口才能结痂。
……
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连日来的急行军,加上巨大的悲伤衝击,透支了夜怜雪所有的精力。
她在林深的怀抱里,闻著那令她安心的气息,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然就这样掛著泪痕,沉沉地睡了过去。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依然紧紧抓著林深的手指,生怕一鬆手,这唯一的温暖也会消失。
林深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平在床上,拉过锦被盖好。
看著她红肿的眼睛和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林深轻嘆一声,眼中满是怜惜。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