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房间里的光线昏暗而柔和。
小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入睡。
她抓著顾渊的袖子,眼睛虽然闭著,但睫毛却在微微颤动。
“老板…”
过了许久,她小声地叫了一下。
“嗯?”
顾渊没有睁眼,声音慵懒,“怎么还不睡?”
“睡不著。”
小玖翻了个身,侧对著顾渊,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老板,你以前…也是一个人吗?”
顾渊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吸顶灯,眼神有些恍惚。
以前?
那个词对他来说,既遥远又清晰。
“不算一个人。”
顾渊缓缓说道,“以前有爸妈,还有这家店。”
“那…他们去哪了?”
小玖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天真。
在她的认知里,家就应该是有人在的,就像现在的顾记,有苏文哥哥,有煤球,有雪球。
顾渊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用“去远方旅行”这种话来骗小孩,但也不想说得太直白太残酷。
“他们…变成了店里的一部分。”
顾渊侧过头,看著小玖那双好奇的眼睛。
“那盏灯,那口锅,还有这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有他们的影子。”
“就像…你画的画一样。”
“画?”小玖眨了眨眼。
“嗯。”
顾渊伸出手,帮她理了理散落在枕头上的头髮。
“你画的画里有你的想法,有你的心情。”
“这家店也是他们画出来的。”
“他们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画下的东西还在,规矩还在,味道还在。”
“所以,他们一直都在。”
这番话说得虽然不如童话美好,却比童话更真实。
小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往顾渊身边凑了凑。
“那…老板会一直都在吗?”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在。”
顾渊笑了笑,语气轻鬆。
“那…”
小玖突然认真地说道,“我也要画。”
“画好大好大的画,把老板,苏文哥哥,煤球,雪球…都画进去。”
“然后把那幅画贴在墙上,永远都不撕下来。”
“这样…大家就不会丟了。”
顾渊心头微震。
他看著这个小小的孩子,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不仅仅是童言无忌。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於家和团聚的渴望与执著。
“好。”
顾渊轻声答应,“等你画好了,我们就把它裱起来,掛在最显眼的地方。”
“让所有来吃饭的客人,都能看见。”
得到了承诺,小玖终於满意了。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再次袭来。
“老板…那个坏东西…还会来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思绪又飘到了那个让她不安的源头。
那个提著惨绿灯笼的无脸人,那个背著丧钟的怪物,还有那个藏在江水里的阴影。
这些东西虽然被赶跑了,但那种阴冷的气息,依然在她小小的世界里留下了痕跡。
“它们不敢来。”
顾渊的声音平稳而篤定。
“为什么?”
“因为…”
顾渊看著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盏在风雪中依然明亮的长明灯。
“因为有我在。”
“你在?”
“对,老板在这儿。”
顾渊將被子给小玖盖好。
“那些东西怕火,怕光,更怕我们顾记的规矩。”
“只要我在这一天,只要我还守著这家店。”
“它们就永远进不来。”
这就是顾记的规矩,也是顾渊的底气。
他不需要什么高深的道法,也不需要什么神兵利器。
那一锅热腾腾的汤,那一碗白生生的饭。
就是这世间最强的结界。
小玖听著顾渊的心跳声,那平稳有力的节奏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那…明天还要吃肉。”
她嘟囔著最后一句梦话。
“好,吃肉。”
顾渊轻声回应。
不一会儿,身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顾渊看著熟睡的小玖,那张稚嫩的脸庞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他没有再睡意。
他想起了刚才小玖的话。
“把大家都在画进去,永远不撕下来。”
这或许,就是对抗归墟那种遗忘与抹除规则的最好方式。
记住。
深刻地记住每一个瞬间,每一种味道,每一张笑脸。
只要记忆还在,存在就不会消失。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勾勒了几下。
並没有动用烟火气场,也没有產生什么异象。
只是单纯地,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將这张床,这个房间,这个小小的家,都圈了进去。
“晚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对这个正在復甦的混乱世界说。
这一夜,再无梦魘。
........
【小剧场:墙上的全家福】
那年除夕夜,后厨的灶火还没熄。
顾母正在包最后几个饺子,父亲在收拾案板。
九岁的小顾渊手里拿著一根烧过的木炭条,正撅著屁股,在后厨洁白的墙角涂涂画画。
“渊儿,干嘛呢?小心弄脏了衣服。”顾母笑著喊了一声。
“我在画画。”
小顾渊头也没回,极其认真地描绘著线条。
“老师说,过年要拍全家福,可是咱们家相机坏了。”
“所以我要把它画下来。”
顾天走过来,蹲下身子,看著墙角那团黑乎乎的涂鸦。
三个火柴人,围著一口大锅,锅里冒著歪歪扭扭的热气。
虽然画工稚嫩,但那种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的感觉,却跃然墙上。
“画得不错。”
顾天没有责怪儿子弄脏了墙壁,反而伸出手,揉了揉小顾渊的头。
“不过,还得加点东西。”
只见他拿过木炭,在那个代表“顾渊”的小人手里,画了一把小小的铲子。
“以后,这把铲子可是要交给你来拿的。”
“那这幅画能一直留著吗?”小顾渊问。
“能。”
顾母温柔地说道,“只要咱们家还在,这幅画就永远不擦。”
那是顾记墙壁上的第一幅画。
也是后来顾渊不论装修多少次,都始终保留著的那个墙角。
因为,那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