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江城的雪停了。
虽然阳光还没完全透过厚重的云层,但巷子里的空气明显比往日清爽了许多。
没有了鞭炮的硝烟味,余下的只是各家各户门缝里透出的饭菜香。
顾记餐馆的大门紧闭著,后院里却早已有了动静。
苏文今天起得比平时还要早。
他换上了洗乾净的道袍马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就连那支插在髮髻上的木簪都擦得发亮。
此时,他正站在院子中央,面对著东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那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条直线,久久不散。
“新年新气象,纳紫气,定心神。”
他低声念叨著,然后郑重地对著虚空行了一个大礼。
这不是在拜神,而是在拜这天地间重新流转的规矩。
在他脚边,煤球打著哈欠从黑曜石狗窝里钻出来。
它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红棉袄显得格外扎眼,但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份羞辱,甚至还颇为得意地抖了抖身子,让那上面的金色铜钱铃鐺发出一串脆响。
“汪。”
它对著苏文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起这么早,也不怕冻著。
“你懂什么,这是一年之始。”
苏文弯腰拍了拍狗头,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肉丸子塞进它嘴里。
“新年快乐,煤球。”
煤球满意地嚼著肉丸,尾巴摇得飞快。
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
顾渊穿著件宽鬆的灰色毛衣,手里端著一杯温水,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这一人一狗的互动。
他的神色慵懒,眼底却透著一股子清明。
“老板!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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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听到动静,立刻抬头,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双手抱拳,行了个標准的道揖。
“给您拜年了!”
“新年好。”
顾渊微微頷首,喝了口水,“上来领红包。”
听到“红包”二字,原本还在赖床的小玖,瞬间就出现在了顾渊身后。
她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唐装,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上面还繫著红色的绒球,看起来就像是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老板,我也要!”
她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怀里的雪球也跟著“喵”了一声,虽然依旧保持著高冷,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却一直盯著顾渊的口袋。
“少不了你们的。”
顾渊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四个厚实的红封。
那不是市面上那种印著花哨图案的红包,而是用最好的红宣纸,裁减摺叠而成的。
上面没有印字,只是用金粉墨水,工工整整地写著各自的名字。
苏文跑上楼,双手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个。
入手微沉。
他並没有急著打开看里面有多少钱,只是珍重地贴身收好。
对於他来说,这个红封代表的不仅仅是钱,更是顾记这个家的认可。
“小玖,这个是你的。”
顾渊將另一个递给小玖,“拿去买糖吃。”
“谢谢老板!”
小玖欢呼一声,也没看里面是什么,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小兜兜里,然后扑过去抱住顾渊的大腿蹭了蹭。
最后那两个红封,顾渊打开一个,从里面掏出一块定製的纯金小牌子,掛在了雪球的脖子上。
那是第九局特製的某种辟邪金属,被他熔了重新打的,上面刻著“顾记”二字。
“算是员工证,以后出门,一般的脏东西不敢惹你。”
他顺手又把剩下的那个红封塞到雪球嘴里,“去,把这个叼给煤球。”
雪球低头看了看金牌,又感受了一下嘴里红包的分量,满意地顶了顶顾渊的手心,衔著红封便像一道白烟似的窜下楼去了。
发完红包,顾渊看了看时间。
“下楼吧,今天早上吃甜的。”
“吃什么?”小玖立刻来了精神。
“八宝饭。”
……
后厨里,糯米的香气已经飘起。
这是昨晚就准备好的糯米,拌上了猪油和白糖,晶莹剔透,油润光亮。
顾渊取出一个大碗,在碗底抹上一层香油。
然后开始往里面摆放果乾。
红枣去核,剪成花瓣的形状;
莲子煮得软糯,点缀其中;
还有桂圆、葡萄乾、红绿丝…
每一样食材,都被他像是在摆弄艺术品一样,精心地安放在碗底,拼凑出一个吉祥的图案。
接著,铺上一层糯米,压实。
中间填入厚厚一层自家熬製的红豆沙。
这豆沙细腻绵密,没有一点杂质,甜味也是那种醇厚的蔗糖甜,不腻人。
最后再盖上一层糯米,压平。
上笼,大火蒸透。
热气腾腾中,猪油的香气带著果乾的甜香,还有糯米特有的穀物芬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味。
“这味道…”
苏文吸了吸鼻子,“闻著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半小时后,八宝饭出锅。
顾渊拿出一个大白瓷盘,將碗倒扣在盘中。
轻轻一拍碗底。
“啪嗒。”
碗被揭开,一个造型完美的八宝饭呈现在眾人眼前。
糯米油润发亮,各色果乾镶嵌其中,像是一座五彩斑斕的小山。
再淋上一勺熬得浓稠的桂花糖浆。
“开动。”
顾渊发话。
小玖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带著豆沙的糯米送进嘴里。
甜。
那种甜味很直白,却又不显得廉价。
糯米的软糯,猪油的润滑,豆沙的细腻,还有果乾带来的丰富口感,在嘴里层层递进。
“好吃!”
小玖眯著眼,嘴角沾著糖浆,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文也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还在感慨:“大年初一吃八宝饭,我这还是头一次。”
店里只剩下勺子碰触瓷碗的细微声响,和热气升腾的静謐。
然而,这短暂的安寧並未持续太久。
“篤、篤。”
门口隨即传来两声轻响。
那不是敲门声。
更像是有人拿著硬物,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两下。
煤球猛地抬起头,却並没有叫。
它只是盯著门口,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似乎並没有感觉到恶意。
顾渊放下勺子,並没有起身,只是对著门口淡淡说了一句:
“门没锁,进来喝口热茶。”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股寒风卷钻了进来,但很快就被店里的暖气融化。
一个穿著一身更夫黑衣,提著一盏破旧气死风灯的老人,佝僂著身子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身上並没有那种令人不適的鬼气,只是带著常年行走夜路的寒露味,还有一种陈旧的菸草气。
他不是人。
也不是归墟里的厉鬼。
他是这江城老街上,最后一缕守夜的执念。
“大年初一,討口彩头。”
老人的声音沙哑。
他並没有完全走进店里,只是站在门槛边,脚下没有影子。
苏文下意识地就要去摸符纸,却被顾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渊站起身,拿了一个乾净的小碗,挖了一块最中间的八宝饭。
又倒了一杯热茶。
他走到老人面前,將碗筷和茶递了过去。
“甜的,暖身子。”
老人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饭,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没有客气,伸手接过。
那双手乾枯如树枝,却很稳。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著这人间最后的一点甜味。
吃完后,他將碗筷轻轻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然后对著顾渊,深深作了个揖。
“谢顾老板赏饭。”
“今年这城里,不太平。”
老人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
“有些不守规矩的生面孔,混进来了。”
说完,他提起那盏灯,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那盏灯的光很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在刺眼的晨光中,晃晃悠悠地远去。
顾渊看著老人的背影,眼神平静。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什么。
这大过年的,有些人想回家,有些鬼也想趁著热闹,出来混口饭吃。
但他並没有把那句“不太平”放在心上。
这个世界哪天太平过?
比起那些游荡的生面孔。
他现在更担心的是:
小玖刚才又偷偷往八宝饭里加了两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