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顛簸的山路上,开得比来时要慢上许多。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卫国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后座的李昂。
这位年轻的县长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马卫国却能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著所有人。
石门村老村长的话,像一块巨石,堵在每个人的心口。
“我们……我们实在是信不动了。”
“我们被骗怕了,也被折腾怕了。”
这些话,在马卫国的脑海里反覆迴响。
他知道,这不是针对李昂,而是这片大山对过去几十年贫穷和失望的总结。
这道墙,太厚了。
厚到专家的报告,县长的承诺,都像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马卫国心里发愁。
这可怎么办?
人心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老百姓不配合,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就在这时,后座的李昂,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沉思和无奈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马卫国心头一跳的决绝。
那是一种,撞了南墙,就要把墙拆了的眼神。
李昂没有说话,直接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咋咋呼呼,带著几分调侃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的李大县长吗?”
“怎么著,是不是在那穷山沟里待不下去了,终於想起兄弟我了?”
是王浩。
李昂没有跟他开玩笑的心情,直接切入了正题。
“王浩,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的王浩愣了一下,听出了李昂语气里的严肃。
“出什么事了?”
李昂用最简短的话,將古茶树的惊人价值,以及当前在村民那里遇到的信任僵局,快速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东西是活的黄金,但没人信。”
王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消化著这个信息。
“我靠,比黄金还贵?你小子是挖到宝了啊!”
“那帮村民……也真是,金山摆在面前都不要?”
李昂的语气依旧平稳。
“他们不是不要,是不敢要,不敢信。”
“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王浩也认真了起来。
李昂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山景。
“第一,动用你家里的关係,还有你自己的媒体圈、商业圈人脉。”
“帮我联繫几家在江州市最有实力、信誉最好的茶叶经销商和大型企业家。”
王浩有些不解:“联繫他们干嘛?”
“告诉他们,我,李昂,以我个人的全部信誉做担保。”
“邀请他们一周之后,来青石县。”
“品鑑一种,足以顛覆整个高端茶叶市场格局的新茶。”
李昂的话,掷地有声。
王浩在那头咂了咂嘴。
他太了解李昂了。
这个男人,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他敢用个人信誉做担保,那这事,就是板上钉钉的。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保证给你找几个分量最足的过来撑场面!”
“第二件事呢?”王浩追问。
李昂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王浩,我需要钱。”
“现金。”
“我自己的积蓄不够,你先借我二十万。”
电话那头,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紧接著,王浩的咆哮声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我靠!李昂你疯了?!”
“你拿自己的钱去搞扶贫?还一开口就是二十万现金!”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那是无底洞!你那点工资,一辈子都还不清!”
王浩是真的急了。
在他看来,李昂这就是典型的书生意气,拿自己的身家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
李昂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听著。
等王浩骂完了,他才开口。
“所以,借还是不借?”
王浩在那头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骂骂咧咧地说道。
“操!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钱没问题!我下午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但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小子要是把自己玩脱了,別指望我给你收尸!”
嘴上虽然凶狠,但行动却毫不含糊。
“谢了。”
李昂掛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对前排的马卫国下令。
“老马,不去县政府了。”
“去县城里最大的那家银行。”
马卫国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调转了车头。
“是,县长。”
半小时后,在银行的vip窗口。
李昂將自己卡里所有的钱,一共四万三千七百块,全部取了出来。
一沓沓崭新的钞票,被装进一个黑色的袋子里。
这是他工作以来,所有的积蓄。
回到县政府办公室。
李昂將那个黑色的袋子,放在了自己宽大的办公桌上。
他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那袋钱。
马卫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隱约猜到了县长要做什么,心里又敬佩,又担忧。
这简直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啊!
下午四点。
一辆掛著江州牌照的黑色轿车,低调地停在了县政府大院的角落。
一个穿著西装的年轻人,提著一个沉重的行李箱,在钱明的引导下,快步走进了李昂的办公室。
没有多余的寒暄。
年轻人放下箱子,对李昂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便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李昂走上前,打开了那个行李箱。
“哗啦——”
一捆捆用牛皮纸扎好的红色钞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二十万,一分不少。
李昂伸手,將箱子里的钱,和自己袋子里的钱,全部倒在了办公桌上。
转眼间,桌面上堆起了一座红色的小山。
將近二十五万的现金,在灯光下,散发著一种奇异的,让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李昂看著这堆钱。
这里面,有他自己的全部身家,更有兄弟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知道。
这是他唯一的炮弹。
也是击碎那堵看不见的“信任之墙”,唯一的武器。
任何的道理,任何的蓝图,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有这最原始,最粗暴,也最有效的东西,才能让那些麻木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他要用真金白银,发动一场席捲整个西部山区的“现金闪电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几辆破旧的吉普车和一辆中巴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县政府大院。
李昂坐在头车里,马卫国亲自开车。
在他们身后的车上,装著那二十多万现金。
车队没有停留,径直朝著西部山区最中心,也是交通最便利的石门镇,飞驰而去。
一场即將震动整个青石县的大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