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石门镇的集市上，已经有了零零散散的人影。
    卖早点的摊子升起了第一缕炊烟，几个早起的老汉蹲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几辆吉普车和一辆中巴车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寧静。
    车门打开，李昂率先走了下来。
    马卫国紧隨其后，看著这个镇上最大的广场，心里七上八下。
    “县长，咱们真要在这里……？”
    “就在这里。”
    李昂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他环视了一圈，指著广场最中心的位置。
    “把桌子搬下来，摆在那里。”
    “是！”
    几个跟著来的年轻干部立刻行动起来，从车上抬下来一张长长的会议桌。
    这奇怪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干啥呢这是？”
    “县里来人了？”
    “摆张桌子干嘛？要搞宣传？”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对著这群人指指点点。
    李昂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朝后车打了个手势。
    接著，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几个干部从车上抬下来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袋子。
    袋子很沉。
    他们走到桌子前，拉开拉链。
    然后，就那么简单粗暴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
    “哗啦啦——”
    红色的，崭新的，带著油墨香气的百元大钞，如同红色的瀑布，倾泻而出。
    一袋。
    两袋。
    三袋……
    转眼之间，那张长长的会议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座由无数张百元大钞堆成的小山！
    阳光穿透薄雾，照在那片刺眼的红色上，反射出一种让人心臟停跳的光芒。
    “我的娘啊！”
    一个卖油条的大婶手里的夹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围观的村民，全都傻了。
    他们长这么大，別说见了，就是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多的现金！
    一时间，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人们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座“钱山”，喉咙里不停地吞咽著口水。
    但没人敢上前。
    他们只是远远地围著，脸上写满了震惊、贪婪，以及更深一层的警惕和怀疑。
    “这是干啥？拍电影？”
    “怕不是假钱吧？”
    “新来的骗子？这花样也太大了！”
    李昂走到桌子后面，拿起了马卫国递过来的一个大喇叭。
    他没有坐，就那么站著。
    那座钱山，就在他的面前。
    “嗡——”
    喇叭的电流声响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乡亲们！”
    李昂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是青石县代县长，李昂！”
    “今天来这里，不多说废话，只办一件事！”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堆积如山的钞票。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著所有人的心。
    “从现在开始，现场收茶叶！”
    “咱们西部山区的野茶叶，嫩芽，一斤！”
    他顿了顿，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给这个数！”
    “一百块！”
    “一斤鲜茶叶，一百块钱！有多少，收多少！现场称重，现场给钱！”
    “轰！”
    这句话，像一颗真正的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铺天盖地的譁然和鬨笑。
    “啥？一百块一斤？”
    “他疯了吧！那玩意儿平时拿去卖，顶天了七八块钱一斤！”
    “骗子！绝对是骗子！想骗我们手里的茶叶！”
    “就是，哪有这么好的事，天上还能掉钱不成？”
    怀疑和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他们最疯狂的想像。
    对他们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收购价，这是一个侮辱他们智商的笑话。
    面对著几乎要沸腾的质疑声，李昂没有任何辩解。
    他只是把喇叭放到桌上，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著。
    他那平静的姿態，和周围嘈杂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沉默，反而让那些叫囂得最厉害的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广场上蔓延。
    马卫国站在李昂身后，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这……这要是没人上来，县长的脸可就丟大了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村民们围成一个大圈，看著桌子上的钱。
    看著桌子后的李昂，没人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就在马卫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眼神里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家里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弟弟还等著钱上学。
    “被骗也就骗点力气，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支撑著他走出了人群。
    他提著一个破旧的小竹筐，里面装著小半筐茶叶。
    那是他早上顺手从后山采来，准备拿回家自己喝的。
    他走到桌子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竹筐“砰”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县长，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昂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钱秉文教授。”
    一直站在旁边的钱教授立刻上前。
    他戴上手套，將筐里的茶叶倒出来，仔细地筛选著。
    “嗯，採得还不错，大部分都是一芽一叶，就是里面混了些老叶子和梗。”
    钱教授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將不合格的挑拣出去。
    李昂亲自拿过一个桿秤。
    这是最原始，也是山里人最信得过的称量工具。
    “乡亲们都看清楚了。”
    他把筛选好的茶叶放上秤盘，调整著秤砣。
    “十一斤三两。”
    “去掉不合格的，还有挑拣损耗，我给你算个整数。”
    李昂看著那个年轻人。
    “算你十斤半，怎么样？”
    年轻人愣愣地点头。
    “十斤半，一斤一百块。”
    李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总共，一千零五十块！”
    说完，李昂转过身，当著所有人的面，从那座钱山上，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
    他数得很慢，很清楚。
    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外加一张五十的。
    他把那厚厚的一沓钱，递到了年轻人的面前。
    “拿著。”
    年轻人的手在抖，呼吸都停滯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沓钱，感觉像是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是真的！
    钱是真的！
    那厚度，那质感，那上面独有的油墨味道，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翻来覆去地看著，甚至还学著电视里的样子，对著太阳照了照。
    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谢谢……谢谢李县长！”
    他朝著李昂，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眶瞬间就红了。
    然后，他攥紧了手里的钱，转身就往人群外跑。
    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
    “是真的！是真的！发钱了！！”
    这一幕，这声嘶吼，像一道闪电。
    瞬间击穿了所有围观村民心中那道厚厚的墙壁！
    人群，彻底疯了！
    “天啊！真的给钱了！”
    “一千多块！就那么点茶叶！”
    “还愣著干什么！快回家拿箩筐啊！”
    “滚开！后山那片茶林是我家的！”
    “我家的！你放屁！”
    前一秒还冷静观望的村民们，下一秒就变成了闻到血腥味的鯊鱼。
    他们尖叫著，吶喊著，推搡著，疯狂地朝著自家的方向衝去。
    整个石门镇，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看著漫山遍野奔跑的人群，马卫国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县长，成……成了！”
    李昂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他看著远处那些曾经被视为柴火的山林，平静地开口。
    “这才只是第一步。”
    就在这时，几辆掛著江州牌照的大卡车，缓缓驶入了喧闹的集镇广场。
    车门打开，一群穿著统一蓝色工装，看起来经验老到的师傅们跳下车。
    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从车上卸下一口口巨大的炒茶铁锅，还有各种专业的竹製晾晒工具。
    他们就在广场的另一头，开始搭建一个临时的露天制茶作坊。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