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发钱了”,比任何动员口號都管用。
寂静的石门镇,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整个炸开了锅。
前一秒还在犹豫观望,甚至嘲讽李昂是骗子的村民们,下一秒肠子都悔青了。
“还愣著干啥!回家拿傢伙啊!”
“我家的竹筐呢!我最大的那个竹筐呢!”
“都別跟我抢!后山那片老茶林是我爷爷栽的!”
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又像无数条溪流,疯狂地涌向四面八方的山林。
整个青石县西部山区,这个沉寂了数百年的地方。
在短短一个小时內,被彻底激活了。
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拄著拐杖的老人,几乎家家户户,倾巢而出。
漫山遍野,都是晃动的人影。
曾经被他们视为累赘,连烧火都嫌烟大的野茶树。
此刻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一棵棵会走路的百元大钞。
山歌,笑骂声,孩子们追逐的嬉闹声。
在山谷间迴荡,充满了久违的,鲜活的生命力。
广场上,李昂设立的收购点,很快就排起瞭望不到头的长龙。
一筐筐鲜嫩的茶叶被抬过来。
经过钱教授和他学生们的快速筛选、称重,然后就是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发钱!
李昂就站在那张堆满现金的桌子后。
他亲自数钱,亲自把一沓沓红色的钞票,递到每一个村民的手里。
“大叔,您这个三十二斤,三千二百块,拿好。”
“大婶,你这个不错,大部分都是嫩芽,十八斤,算你一千九,多一百是奖励。”
“小兄弟,手脚挺快啊,五十斤!五千块!”
现金,如同流水一般,从桌子上流淌出去。
那座红色的“钱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
可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他们攥著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很多人手都在抖。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一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的钱。
竟然只是上山采了半天茶叶就挣到了。
“李县长……您真是活菩萨啊!”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娘,拿著钱,扑通一声就要给李昂跪下。
马卫国眼疾手快,赶紧把人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李县长给大伙儿找的致富路!”
整个石门镇的经济,都被这股现金流彻底盘活了。
卖猪肉的摊子,不到中午就收了摊,因为所有的肉都被抢光了。
小卖部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孩子们拿著从父母那里要来的零钱,把平日里捨不得买的零食,买了个遍。
整个山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欢的氛围里。
而在广场的另一头,临时搭建起来的露天制茶作坊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下面烧著熊熊的柴火。
一群特殊的“学徒”,正在那些从江州请来的老师傅的呵斥声中,手忙脚乱地学习著炒茶。
他们,正是宏发水泥厂那批下岗的工人。
“手腕要用力!对!压下去!”
“翻动要快!不然就炒糊了!你这片茶叶还要不要了?”
“笨手笨脚的!看我的动作!”
一个姓刘的老师傅,中气十足,嗓门比广场上的大喇叭还响。
他抓起一把刚杀青好的茶叶,扔进滚烫的铁锅里。
双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快速地揉捻、翻炒。
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就飘散开来。
工人们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中,很多人一开始都是抱著怀疑的態度来的。
县长说给他们找新出路,谁信啊?
可当他们看到广场上那堆成山的现金时,心里的那点怀疑,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叫张铁的壮汉,曾经是水泥厂的车间主任,此刻正满头大汗地学著揉捻茶叶。
他身旁的一个工友小声对他抱怨。
“头儿,这活儿可比开机器累多了,烫得手都快起泡了。”
张铁擦了一把汗,回头瞪了他一眼。
“累?你小子是忘了在水泥厂吸粉尘的日子了?”
“那里是不累,一天到晚坐著,可你晚上回家咳出来的痰,是不是黑色的?”
“现在呢?闻闻这空气,闻闻这茶香!再说了,县长说了,咱们这是计件算工资,多劳多得!“
”我打听过了,手脚麻利的老师傅,一天下来,比咱们在厂里一个月挣得都多!”
那工友被说得脸上一红,不敢再吭声,手上的动作也麻利了许多。
工人们的心態,在短短几天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最初的对立、怀疑,到现在的感激,和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看著不远处,那个正被村民们簇拥著的年轻县长,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这位李县长,没有说一句空话。
他承诺的事情,正在一件件地,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在他们眼前兑现。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周后。
在钱教授和所有制茶师傅的共同努力下。
第一批,经过最传统、最精细的手工工艺炒制而成的“青石云雾”古树茶,正式出炉。
李昂没有搞什么盛大的仪式。
他就在那个露天的作坊里,摆了一张八仙桌,亲自主持了一场小型的品鑑会。
参加的人不多,只有钱教授,孙教授,马卫国,还有几个工人代表和村民代表。
一个老师傅,用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罐,小心翼翼地捧来了刚刚包装好的茶叶。
当著所有人的面,他揭开了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高远而清幽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那是一种混合著兰花、青草和山野气息的独特香味,只是闻一下,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好香啊!”
一个工人代表忍不住讚嘆。
老师傅自豪地將茶叶倒在白色的瓷盘里。
只见那茶叶条索紧结,根根分明,色泽墨绿中带著油润的光泽。
仿佛每一片叶子里,都蕴含著山川的精华。
钱秉文教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甚至没用茶具,直接捏了几根干茶,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片刻之后,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不错,不错!山野气韵十足,入口微苦,但回甘极快!”
旁边,孙启明教授已经用山泉水,开始冲泡。
沸水注入玻璃公道杯中,那些沉睡的茶叶,如同被唤醒的精灵,缓缓舒展开来。
一抹明亮的金黄色,迅速在水中荡漾开来。
茶汤清澈透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而那股兰花香,经过热水的激发,变得愈发浓郁霸道,充斥了整个作坊。
钱教授和孙教授,一人分到了一小杯。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將茶杯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
两位在国內学术界泰山北斗级別的人物,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都愣在了那里。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名为“震撼”的情绪。
马卫国和工人们紧张地看著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
钱秉文教授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闭著眼睛,仔细地回味著口腔里的滋味。
半晌,他才睁开眼,用一种带著几分颤抖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评价道:
“香!高锐持久!”
“醇!滋味浓厚!”
“润!喉韵甘爽!”
“滑!汤感绵密!”
“回甘生津,气韵悠长!”
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指著那盘茶叶,几乎是在嘶吼。
“这品质,绝对不输国內任何一款顶级名茶!”
这个评价,如同一枚最权威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青石云“雾”的品质鑑定书上。
所有在场的工人、村民,都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
李昂看著眼前这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茶叶。
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脸上洋溢著喜悦和希望的工人们。
他当初在县政府门口,对所有下岗工人立下的“一个月之约”。
如今,仅仅过去了十天。
就已经超额兑现!
马卫国激动得脸都红了,他凑到李昂身边,声音都在发抖。
“县长!成了!咱们这下要发大財了!”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杯茶,轻轻品了一口。
茶是好茶。
品质也得到了最权威的认可。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一个更严峻,也更现实的问题,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东西是造出来了。
可这么好的茶,这么高的成本,註定了它高昂的价格。
谁来买?
销路,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