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国际广场的停工,像一颗投入汉东商业圈的深水炸弹。起初,水面上只是泛起了一圈涟漪,但那股看不见的衝击波,已经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赵瑞龙把自己关在山水庄园的顶层套房里,整整两天。房间里拉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密不透光,只有雪茄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碎裂的手机零件和一只被砸扁的镀金菸灰缸。
他想不通,消防那条线,他自问餵得比谁都饱,怎么会突然反咬一口?那个支队长,去年女儿出国留学,一百万的美金还是他亲自送到家里的。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第二记重锤,毫无徵兆地落了下来。
汉东省环保厅的官方网站上,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通知公告”栏里,突然掛出了一份“关於20xx年度第三季度重点大气污染源企业专项督查情况的通报”。
通报的附件名单很长,罗列了全省上百家企业。但只要是汉东商界的人,一眼就能看到那个排在第三位的名字——京州龙腾建材有限公司。
这是赵瑞龙旗下最赚钱的现金奶牛之一,一家大型水泥厂,几乎垄断了光明峰项目一半以上的水泥供应。
通报里的措辞极为严厉,称该企业“长期无视环保法规,粉尘排放数据严重超標,脱硫设备形同虚设,对周边环境造成了恶劣影响”。
赵瑞龙看到这份通报的时候,是他的副总用一台备用手机战战兢兢地递给他的。他只扫了一眼,就感觉一股血直衝脑门。
“放他妈的屁!”赵瑞龙一把夺过手机,狠狠地摜在墙上,“老子的脱硫设备是德国进口的最新款,光是维护费一年就要几千万!他们凭什么说我超標?”
然而,他咆哮的声音还没落下,工厂那边已经传来了更坏的消息。
一支由省环保执法总队总队长亲自带队的联合执法队伍,在通报发出的一个小时后,就开进了水泥厂。他们没有给厂里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封存了中控室的排放数据记录,並用隨车带来的移动监测设备,在几个排放口进行了现场取样。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执法人员当场开出了一张罚单,金额高达八位数。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隨罚单而来的,是一纸“停產整顿通知书”。
通知书要求,工厂必须立即停產,对所有环保设备进行升级改造,直到通过环保厅的专家组验收后,方可復產。
这一下,比消防那张罚单狠多了。
龙腾国际广场停工,只是断了他未来的財路。水泥厂停產,却是直接掐断了他现在最重要的现金流和供应链。
光明峰项目那边,好几个他承建的地块,等著水泥开工。合同上籤得清清楚楚,因为材料供应问题导致工期延误,罚款是天价。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下游的几个大型混凝土搅拌站,因为没有水泥,被迫停工。几十辆混凝土搅拌车趴在工地上,司机们围著项目经理討要说法。
几个建筑工地的项目负责人,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他们疯狂地催问赵瑞龙,下一批水泥什么时候能到。
赵瑞龙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捅了无数刀的巨人,鲜血从每一个伤口里喷涌而出,他却连按都按不过来。
祸不单行。
就在他焦头烂额地处理水泥厂危机的时候,他的秘书脸色惨白地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从前台收到的文件。
那是一份用牛皮纸信封装著的公函,信封的左上角,印著一枚金色的天平盾徽,下面是“汉东省税务局稽查局”的烫金小字。
赵瑞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颤抖著手撕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税务协查函”。函件的內容很简单,称他名下的“汉东瑞龙投资有限公司”,因涉嫌“重大税务规划不合规”,稽查局需要调阅该公司成立以来,近三年的所有財务帐目、银行流水和业务合同,进行专项审查。
如果说,消防和环保的打击,是打在他的皮肉上,疼,但还能忍。那么税务这把刀,就是直接插向了他的心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公司,没有一家是乾净的。那些眼花繚乱的资本运作,那些左手倒右手的关联交易,在太平盛世是“合理避税”,是“资本的智慧”。可一旦被放在放大镜下,每一笔都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復的罪证。
“完了。”
赵瑞龙瘫坐在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眼神空洞。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原来只是一座用沙子堆起来的城堡。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第四张牌,也悄无声息地打了出来。
京州市劳动监察大队,突然收到了十几封“农民工”的联名举报信,称赵瑞龙承建的光明峰三號地块,拖欠了他们三个月的工资。
监察大队“高度重视”,立刻成立了专案组,当天下午就进驻了工地。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依据相关法规,向银行发函,冻结了该项目的部分工程款项,用於“优先支付农民工工资”。
消防、环保、税务、劳务……
一张张罚单,一份份通知,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每一张,都师出有名,程序合法。每一次出手,都打在他的七寸上,精准而狠辣。
赵瑞龙彻底陷入了被动。他像一个蹩脚的消防员,提著一桶水,在这座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城市里四处奔波。可他刚浇灭a处的火苗,b处和c处又冒起了更浓的烟。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偶然,更不是什么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全方位的、不留死角的系统性绞杀。
有人,想让他死。
他再次抓起电话,拨通了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號码——省委书记裴小军的秘书。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您好,省委一办。”秘书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客气,却透著一股公式化的疏离。
“我,赵瑞龙。我要见裴书记,立刻,马上!”赵瑞龙的声音嘶哑,像一头困兽在嘶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抱歉赵总,裴书记正在主持一个关於全省经济战略的重要会议,暂时没有时间。您看,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代为转达。”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种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官腔。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打击更让赵瑞-龙感到屈辱。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用完就扔掉的棋子,甚至连当面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去你妈的!”
赵瑞龙歇斯底里地將话筒砸在电话机上,那股巨大的力量,甚至让整张黄花梨木大班台都震动了一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愤怒、恐惧、屈辱,各种情绪在他体內衝撞,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而在千里之外的帝都,东城那座僻静的宅院里。
孙老正坐在那方石桌旁,手里拿著一份刚从汉东传真过来的每日简报。简报上,详细记录了赵瑞龙这两天遭遇的一切。
他看得不快,脸上掛著一丝满意的微笑。
那个穿著淡紫色旗袍的保姆小兰,正跪坐在他身旁,用一把小小的银勺,一勺一勺地给他餵著一碗冰糖燕窝。
小兰的身段愈发显得丰腴,那旗袍的盘扣似乎已经快要承受不住胸前那惊人的饱满。她弯腰时,领口处露出的那片雪白,晃得人眼晕。
“瑞金和亮平这两个孩子,这次干得不错。”孙老咽下最后一口燕窝,用餐巾擦了擦嘴,“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最难得的是,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院子里的风,吹动了墙角的翠竹,发出沙沙的声响。
孙老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眼神幽深。
“这盘棋,火候差不多了。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就会去咬那个它认为最强壮的人。”
赵瑞龙的资金炼,已经发出了断裂前的呻吟。为了填补窟窿,他开始疯狂地变卖名下的非核心资產。几辆限量版的跑车,郊区的几栋別墅,甚至是一些他收藏的古董字画。
但这些钱,对於他那座正在崩塌的帝国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曾经那些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龙哥”叫著的“朋友们”,如今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著他。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世態炎凉,人情冷暖,在这短短几天里,他体会得淋漓尽致。
这场精心策划的连锁反应,已经成功地將那个不可一世的“汉东王”,变成了一只被死死捆在网中的野兽。
他越是挣扎,那张由法律和规则织成的网,就收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