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媒体圈,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禿鷲。当赵瑞龙这座商业大厦开始摇晃时,他们便从四面八方盘旋而来。
最先发难的,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网络自媒体和几份发行量不大的地方小报。
“惊爆!汉东地產大亨赵瑞龙深陷財务危机,百亿帝国或將一夜崩盘!”
“龙腾集团多处项目停摆,背后真相引人深思!”
这些文章的標题耸人听闻,內容却写得含糊其辞,充满了各种捕风捉影的猜测。它们没有在主流舆论场掀起太大的波澜,却像病毒一样,在汉东的商界和金融圈里,以一种私密而高效的方式迅速传播。
微信群、私人饭局、高尔夫球场……到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些窃窃私语,终於传到了银行家的耳朵里。
与赵瑞龙有信贷业务的几家国有大行和股份制银行,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反应。他们不约而同地派出了各自的风险评估团队,进驻龙腾集团,要求对赵瑞龙名下所有企业的资產状况和负债情况,进行新一轮的尽职调查。
美其名曰,“贷后风险常规排查”。
但赵瑞龙心里清楚,这是银行准备抽贷的前兆。
这对他的帝国而言,是真正致命的一击。他所有的项目,几乎都是靠著超高的金融槓桿撬动的。他用a项目的土地去抵押贷款,开发b项目;再用b项目的在建工程去抵押,开发c项目。
这个游戏能玩下去的前提,是银行的钱能源源不断地进来。
一旦银行这根主动脉开始抽血,他那看似庞大的身躯,会瞬间因为缺氧而休克。
山水庄园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是在水下。
赵瑞龙坐在巨大的班台后面,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汉东太子爷,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他面前站著一排集团的高管,一个个低著头,噤若寒蝉。
“饭桶!一群饭桶!”赵瑞龙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养你们这么多年,连几家银行都摆不平!平时一个个吹牛吹得震天响,现在呢?都他妈哑巴了?”
一个分管財务的副总,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开口:“赵总,这次……真的不一样。几家银行的行长,我挨个都约了。要么说出差了,要么说家里有事。好不容易堵到一个,人家也只是说,这是总行的统一要求,他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赵瑞龙猛地站起来,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那就让他们滚蛋!汉东想给我们贷款的银行,能从这里排到省政府门口!”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龙腾集团,在银行眼里,已经不是一块优质资產,而是一个隨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赵瑞龙咆哮了一阵,也渐渐没了力气。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他开始疯狂地给所有他认为能帮上忙的人打电话。从京城的某些部委子弟,到外省的商界大佬。
他放下了所有的身段,甚至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许诺了各种好处。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客气而坚决的推諉:“瑞龙啊,不是哥们不帮你。汉东的水太深了,我现在伸手进去,怕是连骨头都捞不回来。”
另一种,则是更加赤裸裸的敷衍:“这事儿我知道了,我帮你问问。你等我消息吧。”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他终於意识到,这张正在围剿他的网,其能量之巨大,远超他的想像。对方不仅能调动汉东的行政资源,甚至能对金融系统和省外的关係圈,施加看不见的影响。
巨大的压力,开始摧毁他的身体。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睛就是银行的催款单和工地上工人的吵闹声。他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髮,曾经那头浓密的黑髮,如今变得稀疏而枯黄。
他的精神状態,濒临崩溃。
在办公室里,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暴跳如雷。但一个人的时候,他又会陷入深深的恐惧。
他想不通,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北京的某个对头,在利用汉东的这盘棋,来对他父亲赵立春的旧部进行清算。
暗地里,沙瑞金和侯亮平像两个经验丰富的驯兽师,精准地控制著每一次鞭打的节奏和力道。
他们通过安插在银行內部的眼线,实时掌握著赵瑞龙的资金状况和心理状態。
每当赵瑞龙即將被逼到极限,精神快要崩溃的时候,他们就会稍微松一松韁绳。
比如,环保厅突然通知水泥厂,第一阶段的整改已经“初步达標”,可以进行“小规模的试生產”,以“保障重点工程的材料供应”。
又比如,劳动监察大队宣布,经过他们的“积极协调”,龙腾集团已经“承诺”会分期支付拖欠的工资,因此,对工程款的冻结,可以“暂时解除一部分”。
这些看似利好的消息,会给绝望中的赵瑞龙带来一丝喘息的机会,让他看到一丝虚假的希望。
但这种希望,转瞬即逝。
因为紧接著,银行会以“集团整体经营风险依然过高”为由,正式下达“压缩授信额度”的通知,要求他在一个月內,归还一笔天文数字的贷款。
这种时紧时松的折磨,比持续的高压更让人痛苦。
它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一刀一刀地割掉你的肉,让你清楚地感觉到生命的流逝,却又死不了。它不断地给你希望,又在你看到希望的那一刻,用更残忍的方式,將它掐灭。
赵瑞龙的心理防线,正在被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瓦解。
他从最初的愤怒,到中间的困惑,再到现在的恐惧。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不经意地得罪了裴小军?还是说,光明峰项目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问题,裴小军为了自保,决定把他当成弃子拋出去,用来平息某些方面的怒火?
这种自我怀疑,让他更加绝望。
因为如果真的是裴小军要搞他,那他在汉东,就真的没有任何翻盘的希望了。
陡增的压力,已经將赵瑞龙彻底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挥舞著手臂,迫切地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无论那根稻草,是谁递过来的。
而在省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沙瑞金放下了一份关於龙腾集团的內部报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城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汉东的这场风暴,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赵瑞龙这颗棋子,马上就要发挥它最大的作用了。
而他,將在这场滔天巨浪中,踏浪而行,登上权力的更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