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逃亡3

    1960 年 12 月 7 日,凌晨四点。
    北京站笼罩在冬夜浓稠的寒雾里,雾汽像掺了冰碴,扑在脸上刺骨地凉。
    站前广场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裹著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的流浪汉,蜷缩在墙角避风的角落,怀里揣著捡来的破报纸,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凝成一团团白雾,又迅速被寒风打散。
    路灯的光线昏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把积雪融化后又冻结的路面照得坑坑洼洼,踩上去 “咯吱” 作响。
    远处传来火车调度的汽笛声,“呜 —— 呜 ——”,沉闷悠长,像是这座沉睡的城市发出的沉重呼吸,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徐慧真一手紧紧牵著承平,一手攥著承安的小手,站在第三候车室门口。她的手心里沁出了细汗,即便隔著厚厚的棉手套,也能感觉到孩子们微凉的指尖。
    她穿著那件缝了两根大黄鱼的厚棉裤,裤腿显得有些臃肿,但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男款旧呢子大衣,刚好遮住了这份突兀。
    这大衣是钱叔留下的,料子厚实,只是款式老旧,她找裁缝改了改腰身和长度,穿著还算合身。
    大衣的领子立著,挡住了半张脸,既挡风,又能掩饰脸上的神情。
    领子上別著那枚 “广九线模范职工” 的锡制徽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不显眼,却透著一股让人不敢轻易盘问的底气。
    两个孩子都穿著缝了小黄鱼的棉袄。
    承平的棉袄是靛蓝色的斜纹布,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有几处细密的针脚,是徐慧真之前补的;承安的是藏青色的,胳膊肘上打著两块深灰色的呢子补丁,那是秦淮如特意挑选的料子,耐磨又不扎眼。
    孩子们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掛著细密的水珠,是雾汽凝结的。
    他们分別背著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和几小块干硬的窝头。
    承安实在太困了,眼睛都睁不开,长长的睫毛耷拉著,脑袋一点一点的,全靠母亲紧紧拉著,才没在人群里摔倒。
    李天佑、秦淮如、二丫、小石头站在候车室外不远处的阴影里,被一根斑驳的电线桿挡著大半身子。
    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著,目光紧紧锁在徐慧真和孩子们身上。
    这是事先反覆商量好的 ,送行的人越少越好,越不起眼越好,免得引起旁人注意,节外生枝。
    秦淮如的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神里满是担忧;二丫別过脸,用袖口偷偷擦著眼睛;小石头站得笔直,像根小旗杆,却忍不住频频朝候车室门口张望;李天佑则双手插在棉裤口袋里,身子绷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妈,” 承平忽然仰起头,小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徐慧真能听见,“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是不是...... 是不是我们走了,他就不管我们了?”
    徐慧真低头看著女儿。
    承平已经十一岁了,眉眼间依稀有了李天佑的轮廓,眼神清澈,却又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忧虑。
    这孩子太聪明,心思又细,很多事情根本瞒不住她。徐慧真心里一酸,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冻得冰凉的脸颊。
    “傻孩子,” 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爸爸怎么会不管我们?他是家里的顶樑柱,有很重要的事要办,等把事情办完了,就会立刻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在广州团聚了。”
    “那二丫姑姑呢?小石头叔叔呢?他们也有事情要办吗?” 承安被姐姐的话吵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小嘴巴撅著,带著浓浓的鼻音问。
    他还小,不懂什么家国大事,只知道要和最亲近的人分开,心里满是委屈。
    “对,他们也有事情要晚点处理,” 徐慧真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划过他棉袄上的补丁,“咱们先去广州等他们,广州那边暖和,还有好多好吃的水果,等大家都到齐了,妈妈带你们去逛大街,买糖吃。”
    就在这时,候车室的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里面传来检票员嘶哑的喊声,带著不耐烦的腔调:“广州方向的旅客注意了,开始检票了,都排好队,別挤,拿出车票和证明,一个个来......”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微微发紧。她紧了紧握著孩子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递给孩子们,也给自己打气。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阴影里的方向,隔著浓浓的雾汽和昏沉的灯光,她看到李天佑朝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著千钧的力量。
    月光恰好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藏著一团火。
    她不再犹豫,转过身,牵著两个孩子,隨著缓慢蠕动的人群走进了候车室。
    开往广州的列车是一辆老旧的绿皮车,车厢外的绿色油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的底漆,像是一道道陈旧的伤疤。
    车厢连接处的铁皮锈跡斑斑,走上去 “哐当” 作响。徐慧真拿著车票,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地挪动脚步,一边护著身边的孩子,一边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她找到座位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是三人座的硬座,按照车票信息,她们要在这硬邦邦的座位上坐足足 37 个小时。
    她先把承平让到里面靠窗的位置,又扶著困得东倒西歪的承安坐好,自己则坐在靠过道这边,像一堵墙,把孩子们护在里面。
    车厢里挤满了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头顶的行李架,有些实在放不下的,就堆在座位底下、过道旁边,把本就狭窄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气味 ,汗味、煤烟味、劣质菸草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菜散发出来的酸腐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车厢里嘈杂不堪,有人大声咳嗽,有人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方言低声交谈,还有一个婴儿不知被什么惊扰,发出断断续续的啼哭声,母亲在一旁急得轻声哄著,却怎么也止不住。
    列车缓缓开动时,承安强打著精神,趴到车窗边,小鼻子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团白雾,又用小手指在上面画著什么。
    他看著站台缓缓后退,站台上那些模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晨雾里。他知道,那里面有爸爸,有姑姑,有叔叔,他们没有跟上来。
    “妈,” 承安忽然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带著浓浓的鼻音,小嘴巴一瘪,“我想爸了,我还想杨奶奶做的红薯粥......”
    徐慧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她伸出胳膊,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承平的手。
    承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小手紧紧攥著母亲的衣角。
    “乖,不哭,” 徐慧真轻轻拍著承安的后背,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就见到了,等我们到了广州,爸爸他们就来了,到时候妈妈给你们做红薯粥,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列车渐渐加速,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有节奏,“哐当、哐当、哐当”,像是一首沉闷的歌谣,在漫长的旅途中反覆吟唱。
    窗外,北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模糊,高大的城墙、错落的屋顶,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汽笼罩著,看不真切。
    再往后,就是郊区的农田、光禿禿的树林,还有几座冒著黑烟的工厂烟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雪后的华北平原一片白茫茫,像是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偶尔能看到几处散落的村庄,低矮的土房顶上积著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细弱的炊烟,在寒风中很快就消散了,透著一股寂寥的气息。
    徐慧真从隨身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窝头,那是秦淮如提前蒸好的,玉米面掺了少量高粱面,硬得像块石头。
    她用手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承平,一半递给承安,自己则把掰下来的一小块碎屑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著。
    窝头又硬又凉,剌得喉咙有些疼,没什么味道,只有淡淡的穀物清香。
    但两个孩子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著,吃得很认真,没有丝毫抱怨。他们知道,现在不是挑食的时候,这些乾粮要支撑著他们走完漫长的旅途。
    徐慧真看著孩子们懂事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们,顺利抵达广州,不能让他们受更多的苦。
    车厢里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晨曦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孩子们沾满碎屑的小脸上,也落在徐慧真带著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神里。
    列车一路向南,载著他们远离故土,驶向未知的远方,而那藏在棉衣里的黄金、水壶里的美金,还有身上的证明和徽章,將是他们这一路最坚实的依靠。
    白天在沉闷与顛簸中缓缓度过。
    列车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沿著铁轨缓缓南行,依次经过保定、石家庄、邯郸。
    每到一个大站,都会停靠十几分钟,车门打开的瞬间,裹挟著寒气的人流便蜂拥而上,与下车的人挤作一团,车厢里本就稀薄的空气愈发浑浊。
    徐慧真始终保持著高度警惕,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时不时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手却一直紧紧按著脚边的隨身包袱,那里面藏著黄金、美金、证明文件,是一家人的性命,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她不敢多喝水,怕频繁起身去厕所给人可乘之机;也不敢睡得太沉,只能趁著孩子们安静的时候,闭目养神片刻,耳朵却时刻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背著行囊的农民,有穿著中山装的干部,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不同的神情,或疲惫,或焦虑,或期待。
    徐慧真看不懂他们的身份,也不敢轻易与人搭话,只是把两个孩子护在身边,像一只警惕的母兽。
    傍晚时分,列车缓缓停靠郑州站。
    月台上灯火通明,挤满了人,有人举著写有名字的纸牌焦急地接人,有人推著小车叫卖煮红薯和热水,甜香与水汽混杂在一起,顺著敞开的车门飘进车厢。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铁路制服的中年男子挤上车,手里拿著一个检票夹,开始逐排查票。他身材微胖,脸上带著职业性的严肃,眼神锐利,扫过每个人的车票时都格外仔细。
    徐慧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承平,示意她看好弟弟,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三张车票和那三张 “铁路职工家属探亲证明”,整齐地叠在一起,准备好迎接检查。
    “车票和证明拿出来。” 查票员走到他们座位旁,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慧真从容地把票证递过去,指尖微微有些发凉,但脸上却努力维持著平静。
    查票员先看了看车票,核对了车次和座位,又拿起那三张证明,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时不时抬头打量徐慧真和两个孩子,目光在她大衣领子上的 “广九线模范职工” 徽章上停留了片刻。
    “陈国富的家属?” 查票员放下证明,抬眼直视著徐慧真的眼睛,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是,” 徐慧真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慌乱,“我爱人陈国富在广九线当列车员,这次是带著孩子去广州探亲,顺便照顾一下病重的姑母。” 她特意把 “广九线” 和 “病重的姑母” 这两个信息点提出来,与证明上的內容相互印证。
    “广州有固定住处吗?” 查票员追问了一句,手指还在证明上轻轻敲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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