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再抬眼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等苦寻两日,始终未见林將军踪跡。”
“想来……林將军怕是已与郑彦那恶贼同归於尽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城头守军听了,也多有动容。
便是往日与林峰有过节的乔平,眉宇间也不禁染上几分哀伤。
秦王李琰神情依旧平静,语气淡漠:“林峰与郑彦生死未卜,郑彦是否伏诛尚未可知,他为国捐躯一说,更无从谈起。”
“可他先是违逆本王旨意,擅自返回镇远城,归城后又闯北门而出,再度抗命。”
“鸡鸣城陷落,林峰难辞其咎,当负最大责任。”
“即日起,革除林峰副將之职,贬为千户!”
李琰心中本就对林峰极为不满。
林峰前后两次抗命,更彻底打乱了他歼灭伯顏孟克的部署。
纵使林峰至今未归,处置也绝不能少。
否则他秦王的威信,何在?
苏墨眉头微蹙,还是忍不住为林峰求情:“秦王殿下,鸡鸣城陷落的原因颇为复杂。郑彦率军猛攻,我军本就敌眾我寡,此事怎可全怪在林峰头上?还请殿下三思!”
他语气委婉,只以“复杂”二字带过。
实则他心中清楚,鸡鸣城的陷落,与李琰的决策本就脱不开干係。
然而李琰却连一个眼神都未给苏墨,冷声道:“苏大人,本王为何处罚林峰,已然说得明白。”
“纵使他杀了郑斌那副將,又能如何?”
“便能抵消他抗命不遵、致鸡鸣城失守的罪责?”
“本王未將他逐出军中,已是格外开恩了!”
夜风清冷,李琰的话语在城头城下迴荡,更添几分寒意。
林峰好歹为国出生入死,纵使抗命,也是有情可原。
何至於被贬黜降职?
如此处置,难免让人心寒。
苏墨嘴角微抽,终究没再与李琰爭辩。
王就是王,臣子纵有异议,也终究爭不过一位亲王。
就在此时,一道脆生生的女声自城下传来:“秦王殿下,义军副將冯晴,有一事请教殿下!”
声音清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琰刚要挪动的脚步,骤然停下。
他举目望去,只见冯晴鬢髮微乱,却难掩天生丽质。
眉眼间英气勃发,五官小巧精致,竟无半分瑕疵。
这般容貌,便是在繁华的京城,也算得上一等一的美人。
李琰心中微惊,却也只是片刻,便恢復了平静。
京城繁华如梦,绝色女子如过江之鯽。
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了。
“你有何疑问?”
面对冯晴,他不自觉得多了几分耐心。
冯晴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城头,朗声道:“小女子敢问殿下,您说鸡鸣城陷落是林峰之过。”
“可他离开鸡鸣城时,只带了五百人。”
“敢问殿下,五百人,能左右一座城池的存亡吗?”
李平安听得额头冒冷汗,连忙快步上前,拉著冯晴的衣袖低声劝道:“冯將军,別再说了!”
冯晴却恍若未闻,依旧抬眼望著城头的李琰,字字清晰。
“秦王殿下,依小女子浅见,真正导致鸡鸣城陷落的,不是林峰私自离去,而是殿下您见死不救!”
好胆色!
城上城下,不知多少人在心中暗赞一声。
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敢当眾將这话挑明,当真是不要命了!
连苏墨都只敢暗戳戳提一句“复杂”,她却直言不讳,直指秦王。
果然,李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
“你说什么?本王见死不救?”
“本王不发兵,是为了歼灭伯顏孟克,其中深意,岂是你一个女子能明白的?”
李琰心中其实清楚,鸡鸣城的存亡,关键本就在援军。
可在他的战略里,鸡鸣城守军本就是弃子,能拖延北蛮人片刻便好。
他的部署已然妥当,林峰只需坚守即可。
至於如何守,从不是他这个秦王要考虑的事。
故而鸡鸣城速失,责任自然该算在林峰头上。
冯晴仰起头,已然豁了出去。
“殿下,小女子只知,林大人忠君爱国,为了抗击北蛮韃子,多次以身犯险。”
“您今日不给奖赏也就罢了,反倒要將他降职,小女子不服!”
李琰的怒火“腾”地一下躥起,双目赤红。
林峰带头抗命,如今连一个小小的义军副將,也敢顶撞他?
“狂妄至极!来人,將这女子拿下,押入大牢!”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容置喙。
“开城门!抓人!”
一声令下,镇远城城门缓缓打开,大批官军蜂拥而出,瞬间將冯晴等人围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
“保护冯將军!”
“我看谁敢动冯將军一根手指头!”
“你们太欺负人了!凭什么抓冯將军?”
……
面对秦王亲卫,李平安、吕錚等正规军深知利害,不敢轻举妄动。
可倖存的义军却不管这些。
这支义军是石崇、冯晴、张铁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一路向南,歷经多少生死凶险?
如今石崇昏迷不醒,张铁战死沙场。
冯晴便是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谁要动冯晴,那就先踏过他们的尸体!
方暉见义军一个个剑拔弩张、目露凶光,顿时大怒。
“你们要干什么?想造反不成?”
“秦王殿下已有王命,你们抗命不遵,便是谋逆!”
“再敢顽抗,统统抓起来,以谋逆论处!”
方暉的威胁,对官军管用,可对义军却毫无用处。
他们紧紧护住冯晴,八百人围成一圈,手握兵器,神色决绝。
儼然一副隨时要动手的模样。
苏墨在城头暗嘆一声,连忙上前向李琰进諫:“秦王殿下,还请您收回成命。”
李琰眼中布满红血丝,死死盯著城下的义军,语气暴戾:“苏大人,你看不见吗?这群乱民竟敢抗命!你还要本王放过他们?”
苏墨脸上露出悲悯之色,缓缓道:“殿下,六千义军,如今只剩八百,伤亡可谓惨重。”
“他们本非官军,无需拼死作战,却为大乾拼至这般地步,已然仁至义尽。”
“陛下爱民如子,素来看重义军,殿下在牛角原立下大功,朝野上下皆在瞩目。”
“若今日抓了冯晴,逼得义军暴动,无论死伤多少,於殿下名声而言,都有损无益。”
“还请殿下暂熄雷霆之怒,將此事交给下官处置。”
听到这里,李琰眼中的怒意,渐渐褪去几分。
他可以不在乎义军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皇帝的看法,更不能不顾及朝堂上的非议。
毕竟那关乎他的储位之爭。
想到这里,他又狠狠瞪了一眼城下的义军,咬牙沉声道:“所有人都撤回来!这里……交给苏大人处置!”
说罢,李琰一挥袍袖,带著满心愤懣转身离去。
在路过苏墨身边时,低声啐了一句:“这群义军,不过是些愚夫愚妇,根本不足与谋!”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被苏墨、方暉等人听见。
苏墨眸子微眯,心中对李琰愈发失望。
这位秦王的凉薄,竟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一刻钟后,秦王亲卫尽数撤回城內,苏墨脚步沉重地走出城门。
“苏先生……”
李平安满脸愧疚,上前一步便想道歉。
苏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必多言,回来就好。你们一路辛苦,先隨我进城歇息。”
“义军的將士们也一样,进城休整、治伤吧!”
万幸有苏墨从中周旋,才未让秦王与义军的衝突进一步激化。
当晚,所有鸡鸣城残军,尽数入城。
林峰与郑彦激战失踪、恐已阵亡的消息,也很快在城內传开。
有人为他惋惜,痛惜一位抗击北蛮的英雄,竟折在了象鼻山。
不过,也有人幸灾乐祸。
那些嫉妒林峰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人,终於不用再暗自嫉恨了。
而林峰的两位妻子,宋雨薇与苏婉儿,得知消息后早已悲痛欲绝。
只是她们心中仍存一丝希望……
未见尸体,或许,林峰还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