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建国掛断电话,人已经坐在了从机场开往市区的红旗车里。
车窗外,伦敦的阴雨天气被北京盛夏的燥热取代。
1995年的夏天,一股蓝色的浪潮,正以一种疯狂的姿態,席捲著这座古老的都城。
大街小巷,几乎在一夜之间被蓝色的旗帜和巨大的海报所淹没。
“欢迎,来到未来。”
“windows95,改变一切。”
每一个公交站台,每一栋拔地而起的商场外墙,都悬掛著同一张戴著眼镜的笑脸。
那个叫比尔·盖茨的美国人,像一个新时代的数字上帝,微笑著俯瞰著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渴望拥抱现代化的人。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近乎盲目崇拜的狂热。
仿佛只要给家里的那台“大屁股”电脑装上这个划时代的系统,就能立刻推开一扇通往未来的大门。
“疯了,都他妈疯了。”
开车的司机是个退伍老兵,看著窗外那些举著横幅,像是迎接神明一样迎接一个美国商人的队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中关村,电子一条街。
这里是整个狂热风暴的中心。
每一个电脑卖场的柜檯前,都被拥挤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连转身都困难。
汗臭味、劣质香菸的焦糊味、还有机器过热散发出的塑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
人们挥舞著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幣,脸上的表情混杂著激动与茫然。
“给我来一台!就要那个能上网的!装了瘟都死的!”
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把钱从人缝里硬塞过去,生怕晚一秒就没了。
“什么叫瘟都死?那叫windows!懂不懂啊!”
柜檯里的小伙子不耐烦地纠正,手上装机的动作快得飞起。
人群的眼神里,闪烁著对“高科技”三个字的无限渴望。
却对自己即將付出的代价,以及即將到来的数字殖民,一无所知。
那场景,像极了一百多年前,那些爭先恐后,用真金白银去换取洋人花布的盲流。
卖场的一个角落里,烟雾繚绕。
几个年轻的程式设计师缩在维修间的门口,人手一瓶北冰洋汽水,却谁也喝不下去。
“没戏了。”
一个戴著厚厚眼镜片的青年,看著不远处疯狂的人群,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然后將菸头砸在地上,用脚碾碎。
“微软就是天,这天,咱们捅不破。”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行行他自己写的代码,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
旁边一个头髮乱糟糟的同伴,发出一声苦笑,摇了摇头。
“捅?拿什么捅?”
“我们这帮人,不吃不喝写一辈子代码,也赶不上人家敲一下回车键。”
“散了吧,都散了吧。要么去给微软打工,要么,就转行卖电脑去。”
主流的媒体舆论,正在为这场狂欢,添上最后一把火。
《经济观察报》的头版,用醒目的黑体字刊登著某位经济学家的访谈。
“我们必须承认差距,与微软这样的国际巨头合作,是我们融入世界信息高速公路的唯一出路,也是最快的捷径。”
各大报纸的社论版块,充斥著“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论调。
“我们应该张开双臂,拥抱世界主流,而不是闭门造车,浪费宝贵的资源和时间。”
甚至有买办背景的评论员在电视上高谈阔论。
“搞什么自主研发?那是闭关锁国的老思想!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有现成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走独木桥,这是对人民不负责任!”
大学的校园里,学生们將比尔·盖茨的海报贴在床头。
“他就是我的偶像!技术改变世界!”
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种被“恩赐”的喜悦之中。
红旗车平稳地行驶在长安街上。
车窗外那铺天盖地的蓝色windows標誌,正无声地淹没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將一切都染成它的顏色。
龙建国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那不是商业宣传。
那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正套在这个国家信息產业的脖子上。
並且在未来几十年里,会越收越紧,直到让这个民族的数字国运,彻底沦为附庸。
“我们在裸奔。”
坐在他身旁的罗部长,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这位掌管著国家最核心工业命脉的负责人,看著窗外那张笑眯眯的美国人面孔,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所有的政府部门,科研单位,甚至……甚至我们的国防项目,未来都可能要运行在这个系统之上。”
“这意味著,我们所有的机密,都敞开在一个美国公司的面前。国家安全,从今天起,就是一句空话。”
龙建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按下了车窗的升降键。
“嗡——”
深色的车窗玻璃缓缓升起。
那震耳欲聋的喧囂,那令人作呕的狂热,瞬间被隔绝在外。
车厢內,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静。
龙建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再睁开时,他眼中的所有情绪,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两道锐利如刀的寒芒。
血红的夕阳,正掛在西山的尽头,將紫禁城的轮廓和远处的古老城墙,拉出一条苍凉的剪影。
金色的余暉洒满京城。
这座千年古都,迷失在了西方科技营造的迷雾之中,显得格外苍凉与无助。
“他们跪得太久了,已经忘了怎么站起来。”
罗部长看著龙建国,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龙建国转过头,看著他。
“他们站不起来。”
“但我,还没跪过。”
红旗车拐过一个路口,没有驶向那些灯火辉煌的部委大楼,而是钻进了一条略显破旧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科研楼前。
楼的外墙上,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块洗得发白的招牌掛在门口,上面的红色油漆也已斑驳。
“联想……”
两个字,在夕阳的余光下,若隱若现。
龙建国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对罗部长说:
“走吧。”
“去见见那位,被赶出来的倪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