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建国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旧办公楼。
    夕阳正落下，余光照在“联想”那块有些掉漆的招牌上。
    罗部长跟在他身后，嘆了口气，指著三楼最角落的房间说：“就在那儿，柳总下了命令，让他今天之內必须把办公室清空。”
    龙建国没出声，径直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光线很暗，他们走上去时，老旧的声控灯隨著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们身后熄灭。
    ……
    三楼，角落的办公室。
    一盏白炽灯泡悬在天花板上，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办公室，几乎被各种书籍和资料给堆满了。
    角落里全是关於晶片、总线技术和作业系统的旧书。
    倪光南正在往一个纸箱里装书，动作不快。
    他一头白髮，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背有些驼，但收拾东西时，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从一堆图纸里，拿起一份有些褶皱的计划书。
    封面上，“方舟”两个字是他用钢笔写的。
    他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握著烙铁和画笔而有些变形的手，抚摸著纸张的封面。
    这是他的心血，是他为这个国家的信息產业规划的未来。
    现在，这个未来还没开始，就被人叫停了。
    “倪老，算了吧……”
    旁边站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他的学生兼助手，看著老师的样子，眼睛有些发红。
    年轻人一拳砸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助手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从地上捡起一本写满批註的技术手册，摔在桌上。
    “什么狗屁『技工贸』！就是短视！”
    “他们说我们搞核心技术是烧钱，是浪费资源！还说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一群买办！想把这个国家的未来，卖给美国人！”
    倪光南的身体晃了晃，扶著桌角才站稳。
    他抬起手，示意助手別再说了，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
    “小李，別说了。”
    “这是商人的逻辑。”
    “我们……只是工程师。”
    他嘆了口气，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声从走廊传来，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叩叩。”
    敲门声响了两下。
    助手小李正烦著，回头想问是谁，可看到门口站著的人时，话又咽了回去。
    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风衣，身后跟著两个表情严肃的保鏢，高大的身形正好挡住了走廊的光，让办公室里暗了不少。
    龙建国身后，是脸色同样严肃的罗部长。
    助手小李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来的人是谁？
    这架势，是哪个单位的大领导？还是电影里的什么人？
    这人身上的气势，比平时他们觉得威风得不行的柳总，还要强得多。
    倪光南也停下手里的活。
    他扶了扶老花镜，眯著眼打量著这个不请自来的人。
    他心里很奇怪。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和他见过的那些商人完全不同。那些人的眼睛里只有利润和报表。
    而眼前这人的眼神，平静又深邃，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他感觉这个年轻人不像是搞商业的，倒像是经歷过什么大场面的人。
    龙建国没理会那个发愣的助手，直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凌乱的办公室，最后落在了倪光南手上的那份计划书上。
    他一句话没说。
    走到桌前，伸手，直接从倪光南手里拿过了那份《“方舟”作业系统计划书》。
    倪光南想拦，但对方的动作很快，气势也很足，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龙建国快速翻看著计划书。
    他的手指在几行关於底层架构和兼容性设计的关键代码上停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龙建国合上计划书，点了点头。
    他看著倪光南，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方向是对的。”
    “但路子太窄了。”
    “想靠一堆补丁和模擬器去对抗微软的內核，没用，跟拿鸡蛋碰石头一样。”
    这几句话，让这位年过花甲的老院士脸色大变。
    他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木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瞪著龙建国，胸口因为呼吸而剧烈起伏。
    “年轻人！”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你可以侮辱我倪光南！”
    “但你不能侮辱我的技术！不能侮辱我们团队几十个人的心血！”
    “你知道我们为了绕开那些专利壁垒，掉了多少头髮吗？你知道为了让国產软体能平稳运行，我们写了多少行底层代码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也是一个顶尖科学家的尊严，不允许任何人践踏。
    面对他的怒火，龙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那份计划书轻轻放回桌面。
    然后抬头，直视著倪光南那双冒火的眼睛。
    他从风衣內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用两根手指夹著，递了过去。
    “我知道。”
    龙建国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在筑墙。”
    “想为这个国家的数字长城，添上第一块砖。”
    倪光南愣住了。
    对方一句话，就说出了他心里最想做的事。
    “但是，”龙建国的话顿了顿，眼神也变了，“光有墙，没用。”
    “別人隨时可以架梯子翻过来，或者用大炮轰开它。”
    “只知道防守，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他把名片，轻轻放在了那份“方舟”计划书的上面。
    “所以，我不想帮你筑墙。”
    “我想给你一把枪。”
    一把枪？
    倪光南和他的助手都听懵了，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龙建国没有再解释。
    他转过身，走到满是灰尘的窗户前，伸手指了指窗外。
    天已经黑了。
    不远处一栋新建的商业大楼上，巨大的gg牌亮了起来。
    比尔·盖茨那张戴著眼镜的笑脸，在夜色里很显眼，他温和的笑容，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龙建国看著那张脸，笑了笑。
    他回过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倪光南。
    “明天，微软的windows95发布会，就在那栋楼里。”
    “我要去砸了他的场子。”
    “倪老。”
    “有兴趣一起去看看热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