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两日的大雨已然停歇，凌晨的伊比利亚被黑暗笼罩，未散的雨水化作湿润的浓雾，带来透骨的寒凉。
    古董小店的大门依旧敞开，三人围坐在门前烤著火堆。
    “有必要一直把门开著吗……”
    琼斯抱了抱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傢伙说不定已经跑了，大概就是个玩笑吧。”
    “不会的！维恩先生虽然看著有些……额，总之他是一个可靠的人！”
    乔迪本想替维恩正名，但想到本人平日的表现又有些卡壳。
    “隨便你们！我要去睡觉了！”
    琼斯气冲冲的回到屋內，片刻后又出来丟了两张毯子。
    “琼斯爷爷……”
    “別叫我爷爷！”
    被乔迪注视的琼斯一阵不自在，只能看向戴维转移话题。
    “老东西去休息吧，一把年纪也不怕，冻死在这儿……我守著就行。”
    戴维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的凝视著火堆。
    维恩自晌午离开，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凌晨。
    他们都知道希望渺茫，但未曾有一人离开。
    而在这寂静的小巷中，那些静謐的屋中，一双双眼睛盯著他们。
    那是和戴维一样的老人。
    这片街区，本就是审判厅划分给这些老人的住所。
    他们都是经歷过【大静謐】的旧时代遗物，在曾经他们或许也是年轻人。
    但50年的时光足以让生机化为腐朽。
    在过去，这片街区有一个名字。
    【礁石区】
    这些人都曾像戴维一样守在海边，像海边的礁石般。
    可再顽固的礁石在时光的侵蚀下也会腐朽，这次……將是他们最后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乔迪看向时钟。
    已经5：00了……
    靠著破旧柜橱燃起的火堆已然熄灭。
    注视的视线也逐渐退去了。
    戴维低垂著头，摸索著手中的风铃。
    唉……
    眾人无言的起身，老人將风铃重新掛回店门。
    “回去吧，镇长估计一直在等你吧……”
    劝告了乔迪一声，琼斯扶著戴维走回店內。
    看著老人逐渐被黑暗吞噬的身影，乔迪张了张嘴。
    “维恩先生……”
    叮铃……?
    “叫我干嘛？”
    乔迪猛的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
    “老头，报酬我就拿走了。”
    再度回首，维恩不知何时已靠在店门旁，姿態悠閒。
    屈指弹了一下贝壳，风铃发出悦耳轻鸣。
    向发愣的乔迪打了个招呼，维恩拽著对方飞向格兰法洛的高地。
    “走走走，马上就能看到你说的好风景了。”
    “……”
    “老东西……”
    琼斯感受著身旁老人颤抖的身体，试图劝阻。
    “那傢伙说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收取报酬。”
    “万一呢……”
    老人转身走回店內，从抽屉中取出一另枚风铃。
    沉默间，两位老人互相扶持著走向海岸。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门开的声音於街道中响起。
    一扇，两扇……
    愈来愈多的门扉打开，一个个身影走向海岸。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走著。
    像礁石。
    像50年来，每一个等待的清晨。
    ……
    另一边，维恩已带著乔迪来到了秘密基地。
    “维恩先生，您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乔迪没有询问维恩是否完成委託，即便是天真的少年也知道那只是个奢望。
    “做什么？”维恩摘下头顶的船帽，奇怪地反问，“你不是说从这里看海面是最美的吗？”
    乔迪愣了一下。
    “可是……太阳还没有升起啊？”
    他疑惑地看向天空。
    別说太阳了，月亮此刻还掛在天上，冷冷地照著沉睡的格兰法洛。
    “等等唄。”维恩隨口答道，“就当看日出了。”
    他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那堆杂物上。
    “对了老弟，你的大灯呢？”
    “大灯？”乔迪转身，从铁架上取下那个简陋的装置，“您是说照明灯吗？是想再看看它的结构？”
    “那个不急。”
    维恩指了指头顶。
    “现在能把它装上去吗？用作灯塔的那种。”
    “灯塔……”
    乔迪低头看了看手中简陋的装置，勉强笑了笑。
    “还是算了吧……要是扰民就不太好了。”
    “都快天亮了怕什么？”维恩將那装置从他手中接过，径直走向塔顶，
    “还是说，你的灯塔能照亮整个格兰法洛？”
    “您別看它小！”乔迪跟在身后，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点倔强，
    “它的效率很高的！虽然达不到照亮格兰法洛的地步，但起码可以照射10海里！”
    “那不往城镇里照射不就行了？”
    维恩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登上塔顶，將那装置往地上一放。
    “你就当我想看一看。”
    “……唉。”
    乔迪认命地走过去，开始安装。
    吹著海风，维恩眺望著远方。
    稀疏的黑点匯聚於海岸，比他预想的要多不少。
    “老弟啊……”
    维恩突然转头，看向兴致缺缺的乔迪。
    “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乔迪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变得缓和。
    “您愿意帮助戴维爷爷，大家已经很感谢了。”
    “至於真的成功……大家也知道不可能。”
    起身调试著装置，乔迪將其对向大海。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的失望也太明显了点。”
    维恩坐上围栏向后仰去，整个人呈著一种隨时会掉落的危险姿势。
    “毕竟……大家心里都有一些侥倖的想法吧。”
    乔迪动作微顿，隨机退开了些。
    “调试好了？”
    维恩让开身，避免挡道探照路线。
    “嗯，本来想著等到特殊的日子测试的……”
    乔迪凝视著面前的心血，他本想著在出行那日亮起灯塔，
    以此作为出行的勇气，也作为归来的明灯。
    但……
    乔迪开启装置，隨著启动的嗡鸣，炽白的灯柱直直刺向海雾。
    像是期待著什么，乔迪紧握双拳，死死盯著黑暗。
    闪耀的光芒没有在黑暗中掀起一丝波澜。
    一切都如他预想的一样。
    “果然还是不可能啊……”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拍了拍少年的肩，维恩在脑袋旁画了个圈。
    “之前还有个大叔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把他狠狠批评了一顿。”
    说著维恩覆手过来，乔迪缩了缩脖子，
    並没有想像中的敲击，维恩盖住了乔迪的双眼。
    “有的时候……耳朵比眼睛更可靠。”
    视线陷入黑暗，乔迪的心情一下平静下来。
    “你听见了什么？”
    “心跳……”
    少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原来……自己的生命是这样鲜活。
    ”还有吗？”
    “海风……”
    带著湿润的海风抚过发梢，像是有人在拨弄自己的头髮。
    將从乔迪头上顺走的漂亮髮丝收起，维恩笑著再次问道。
    “还有吗？”
    乔迪努力去听。
    可这个时间，海鸟还未出巢，渔船还未起航，整片大海都在沉睡。
    他能听见什么？
    他皱起眉。
    然后——
    【呜……】
    乔迪的身体骤然绷紧。
    “维恩先生……”
    “怎么了？”
    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可置信的颤抖：
    “我……好像听见了。”
    维恩鬆开手，少年没有睁眼。
    “你听见了什么……”
    【呜……】
    乔迪没有回答，静静的感受著。
    “好像是……鯨鸣？”
    “猜错啦~”
    维恩调侃的笑声传来，乔迪眉头紧皱，思索著声音的来源。
    “算了，没见过的东西，再怎么想像也说不出来……睁眼看看吧。”
    乔迪睁开眼，一切和闭眼前没什么不同。
    正当他疑惑时……
    呜————
    漂亮的金眸逐渐瞪大，隨那莫名声音一同出现的……是雾中的闪光！
    闪光有频率的律动，乔迪紧张的数著信號。
    不会错的……
    他从父亲的笔记上看过。
    那是航船归来的信號！
    “不给点回应吗？”
    维恩的声音將思绪拉回，乔迪急忙控制著装置。
    回应著对应频率的闪光。
    呜——！
    声音更近了，浑厚有力，连带著空气都在震动。
    乔迪手心冒汗，一丝不苟的执行著程序。
    终於——
    金色的太阳於雾中升起，像是信號一般。
    一轮轮太阳接连从两侧亮起。
    呜——！！！
    震耳欲聋的鸣笛响彻格兰法洛，一扇扇明灯自镇內亮起。
    乔迪冲至石栏边，死死的盯著迷雾。
    作为回应——
    金色的撞角刺破迷雾，那是伊比利亚的黄金。
    灯塔的装置自上一次关闭后不再亮起，乔迪並未开启。
    已经不需要了。
    舰队的明灯刺破迷雾，將整个格兰法洛带入黎明。
    “果然很好看啊！”
    维恩来到乔迪身旁，与他一同眺望。
    【如果是傍晚，夕阳会把整个海面都染成金色………】
    此刻的天空並未升起太阳，但在舰队的照耀下。
    海面已化为流动的黄金。
    舰队正在港湾停靠，被鸣笛吵醒的居民们也打算出门。
    “这可不行。”
    维恩用望远镜注视著港口跪倒在地的老人，喃喃出声。
    “感人的再会就別出来搅局了。”
    回应著维恩，属於齐杰拉的歌声响彻在格兰法洛的上空。
    明灯並未熄灭，格兰法洛却更加安静。
    在这片寂静中……
    舰队靠岸，游子归乡。
    没有锦衣，没有勋章。
    游子依旧带著离岸时的笑，只是多了些沧桑。
    “向您敬礼，戴维船长……”
    老人努力挺起身，同样敬礼。
    “欢迎返航……”
    呜～~
    愚人號適时发出一声鸣笛。
    老人一边哭一边笑著，再次敬了个礼。
    “你也一样……”
    …………
    时间流逝，歌声早已停歇，隨著黎明到来，格兰法洛真正的甦醒。
    居民们刚刚还在遗憾美梦的破碎，一出门便被停靠的舰队震的重新关门。
    “果然还没睡醒啊……”
    …………
    收回视线，维恩看向一旁，少年依旧在梦中安眠。
    只是那眼角的泪水……
    “做噩梦了吗？”
    维恩嘀咕著，將少年抱回室內的靠垫。
    当然不会，齐杰拉的梦境必然是美好的，是每个人最渴望的。
    “做个好梦，小鱼……”
    走出石塔，维恩用手遮挡著迎面的朝阳。
    “太阳对你来说很刺眼吗。”
    瞥向一旁阴影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达里奥，维恩將帽檐拉低了些。
    “当然啦～阳光对吸血鬼可是毒药来著。”
    注意到达里奥孤身一人，维恩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小鸟没被歌声影响吧？”
    “既然担心，就不要广范围运用这种能力……”
    达里奥嘆了口气，从黑暗中走出。
    “在歌声响起的一瞬，我已经把她打晕了。”
    “还真是无情啊……”
    来到维恩身边，达里奥与其一同看著海岸边的舰队。
    “那是你做的吗。”
    “嗯……你猜？”
    达里奥没有回应，维恩忍不住肘了对方一下。
    “你们伊比利亚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好奇吗？”
    揉了揉发痛的下肋，达里奥离的远了些。
    “只是被美景震撼了而已。”
    “敷衍的理由……”
    嘴上是这么说著，维恩却在群中將眼前的画面截了下来。
    “走了。”
    维恩转过身，达里奥没有问去哪。
    他转身向著镇內走去，消失在石砌小巷的转角。
    如今的场面已经不是他能够处理的了。
    在新的麻烦到来之前，他要写一封信。
    一封……给圣徒们的信。
    …………
    黄金的舰队撕破风暴，迎著朝阳回到了伊比利亚。
    叮铃……叮铃……?
    阳光彻底升起。
    伊比利亚的阳光落在落在每一艘归航的船上，落在每一扇重新敞开的门窗上。
    另一边——
    维恩回到了大厅，顺带將照片发入群中，换来了一致好评。
    【格雷戈：已收藏。】
    【薇拉：挺好看的。】
    【古司：虽然拍摄手法很烂，但风景本身的优秀弥补这一点，就像画面在发光……】
    【维恩：好严厉！！！】
    时过境迁，伊比利亚的格局早已大变，过去的荣耀一度被视为耻辱。
    可当旧伊比利亚的遗產重新出现在视野之內，人们还是忍不住为其欢呼，为其流泪。
    伊比利亚是什么？
    每个人对其都有不同的见解。
    但若拋弃宏观的角度，仅从身边的事物看齐，人们或许会更早看清她的面貌。
    如古司的评价一般。
    此刻的格兰法洛——
    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