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於海盗的討论大概也就到这儿了。
    阿尔文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整个人泡在兴奋里，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翻出书房角落里那堆蒙尘的古籍。
    他跪在地板上，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时而因找到边境港口的旧地图而低呼，时而对著极寒之地的物產记载喃喃自语，连格沃夫悄悄起身时带起的衣角扫过他的脚踝，都没能让他抬一下头。
    那些古籍被他摊得满地都是，有的页面脆得像枯叶，他却毫不在意，只顾著用沾了墨渍的手指在上面圈圈画画，嘴里反覆念叨著“经济”“文化”，活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格沃夫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被捲入麻烦的焦虑总算淡了些。
    他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踮著脚退出书房。
    雕花立柱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刚走出没几步，肩上的夜鶯突然扑棱了下翅膀，脆生生的声音在走廊里盪开
    “格沃夫，你真聪明啊！那个开集市的法子，听著就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格沃夫被它扑棱的翅膀扫得耳朵发痒，心里暗自嘀咕：呃，我可算不上聪明。不过是比这些童话里直来直去的人物多了点弯弯绕，懂得用点“狡诈”的手段罢了。
    但嘴上还是谦虚了一句：“一般一般，也就隨口那么一说。”
    夜鶯显然对海盗和集市没什么兴趣，它歪著小脑袋，用尖喙轻轻蹭了蹭格沃夫的耳垂，那触感像羽毛扫过，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格沃夫，你还有什么会唱的歌曲呀？”
    它又问，“之前教我的那首，我唱了好几遍，越唱越觉得好听。”
    格沃夫被它逗笑了，抬手摸了摸它绒乎乎的脑袋
    “哈哈，有的有的。等以后有空了，慢慢教给你，保证有比那首更有意思的。”
    夜鶯立刻高兴地“啾”了一声，翅膀拍得更欢了，尾羽扫过格沃夫的脖颈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一人一鸟就这么慢悠悠地走著，格沃夫的鞋子踩在地毯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只有夜鶯偶尔扑棱翅膀的响动。
    走廊两侧的阳光散发著温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拐过下一个转角时骤然缩短。
    不知怎么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著，不知不觉就绕到了莉亚的房间旁边。
    格沃夫的脚步顿了顿，假装不经意地往那边瞥了一眼——房间的窗帘还严严实实地拉著，是那种厚重的天鹅绒，绣著缠枝莲纹样，把里面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
    他心里没来由地鬆了口气，像是悬著的石头落了地，可紧接著又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仿佛盼著能从那窗帘缝里窥见点什么似的。
    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可走著走著，格沃夫发现地砖的花纹有点眼熟——那是块六角形的青石板，角上缺了个小口。
    他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望了望前方的门牌號，可不就是莉亚房间外的走廊吗？
    “我这是第几次经过这里了？”
    他自己也犯起了嘀咕
    “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楼梯口往左能去花园，往右能到厨房，怎么偏偏又绕到这儿来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像是在掩饰什么
    “呃，根本想不清楚啊。我不至於真爱上她吧？我又不喜欢小屁孩。”
    肩上的夜鶯似乎也认出了旁边的房间，它歪著脑袋看了看门牌上刻著的小玫瑰花纹，突然开口
    “这是那个小女孩的房间呀！我们刚才不是从这边走过来的吗？怎么又走回来了！你看那门牌上的玫瑰……”
    格沃夫心里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有点发慌，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乾笑两声
    “是吗？可能是我记错路了吧。就当散散步了，反正我们也没什么目的地，多走两圈也无妨，对不对？”
    他甚至故意放慢脚步，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好像真的只是在閒逛。
    夜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扑棱著翅膀，尖声喊道：“她醒了！”
    格沃夫一愣神，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果然，那扇紧闭的窗帘被猛地拉开了，露出后面乾净的玻璃窗，紧接著，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金髮小女孩的身影出现在窗沿边。
    莉亚正伸著懒腰，蓬鬆的金髮像一团乱糟糟的云朵披在身后，发梢还翘著几根呆毛，显然还没来得及打理。
    她穿著一件粉嫩嫩的兔子睡衣，领口和袖口都镶著白色的绒毛，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个刚从棉花堆里滚出来的玩偶。
    大概是刚睡醒，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舌头，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著，沾了点水汽，像是刚哭过似的。
    等她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带著浓重的黑眼圈看向外面时，目光正好和格沃夫撞了个正著。
    莉亚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揉眼睛的手都停在了半空，指缝里露出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脸颊泛著刚睡醒的红晕，鼻尖有点红，大概是夜里没盖好被子。
    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偷吃糖果被抓包的孩子，隨即又慢慢恢復了平静，只是那点红晕蔓延到了耳根，连带著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几秒钟后，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带著点没睡醒的黏糊劲儿：“早呀，格沃夫。”
    格沃夫被她这副样子看得心头一跳，连忙挤出一抹笑容，抬手挥了挥：“早呀，莉亚。”
    一旁的夜鶯却不合时宜地插了句嘴，声音清亮得像掛在檐角的风铃：“已经下午了哦！”
    格沃夫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莉亚也愣了一下，隨即低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太阳正掛在天空中央，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窗台上。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忙把视线移到格沃夫的鞋子上，小声嘟囔了句：“哦……下午好呀。”
    格沃夫也连忙回道：“下午好呀，莉亚。”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片羽毛，连忙乾咳两声掩饰过去。
    莉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框上的木纹，目光落在格沃夫脚边的地砖上，半天没再说话。
    走廊里的风带著花园里的花香飘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还带著点刚睡醒的红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抓著窗框说：“我……我去洗漱一下，马上出来。”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窗户，窗帘却忘了拉，格沃夫能隱约看到她转身时慌乱的背影，睡衣上的兔子尾巴隨著动作一顛一顛的。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没拉严的窗帘，心里有点发怔。
    等莉亚再次从房间里出来时，已经换了身天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绣著小小的雏菊，头髮也梳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繫著同色系的蝴蝶结。
    她脸上的红晕褪了些，黑眼圈也淡了，只是眼神避开格沃夫的视线，像是在刻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就好像摩天轮上那个带著水汽的眼神、那句说出口的话，都只是一场错觉。
    格沃夫心里瞭然，也就顺著她的意，没再提起。
    反正时间还很长，有些事不必急著说破。
    再说，莉亚这年纪，懂什么爱情？他总不能真把那些朦朧的心思当真。
    “去吃饭吗？”
    格沃夫侧过头，目光落在莉亚发间的蝴蝶结上，率先打破了走廊里的沉默。
    他伸手指了指通往餐厅的方向，那里隱约飘来甜香
    “胖厨师今天烤了蜂蜜麵包，刚出炉的那种，表皮脆得能掉渣。”
    莉亚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像被点亮的琉璃珠，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得像雨后掛在檐角的风铃：“好呀！”
    先前的窘迫像是被风吹散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两条麻花辫隨著动作左右摇摆，发尾的蝴蝶结擦过裙摆，漾起细碎的涟漪。
    她偶尔会偷偷抬眼，瞟一下格沃夫肩上的夜鶯，嘴角噙著点浅浅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
    格沃夫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她並排走著。
    走廊的地毯厚厚的，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莉亚的裙摆扫过绒面的窸窣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薰衣草香，混合著餐厅飘来的甜香，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渐渐散了，像被阳光晒化的晨霜。
    刚走到餐厅门口，一股浓郁的甜香就扑面而来——是蜂蜜混著黄油的味道，还带著点烤坚果的焦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胖厨师正繫著雪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顛勺，铁锅碰撞的叮噹声格外热闹。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圆滚滚的脸上立刻堆起笑，看见格沃夫，嗓门洪亮地开口：“哟，格沃夫殿下，你可算来……”
    话没说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格沃夫身后的莉亚，硬生生把“又饿了”三个字咽了回去，脖子都憋红了。
    隨即他连忙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著莉亚弯腰行了个標准的礼，声音也放软了八度：“莉亚公主殿下，您醒啦？瞧这精神头，可比早上好多了。”
    莉亚点了点头，手指轻轻绞著裙摆，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嗯，厨师伯伯好。”
    胖厨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褶子堆成了小山：“想吃点什么？今天有刚烤的牛角包，里面夹著杏仁碎，还有刚从果园摘的草莓，拌沙拉正好。”
    莉亚往餐檯那边瞥了一眼，玻璃罩下的点心摆得整整齐齐，她小声说：“要三杯牛奶，一份水果沙拉就好。”
    胖厨师愣了一下，隨即拍了下大腿，对著后厨的方向喊：“三杯热牛奶！多放两勺蜂蜜！再来一份水果沙拉，用蓝莓和芒果，记得淋点蜂蜜水！”
    喊完又笑眯眯地看向莉亚，语气里带著点宠溺，“您稍等，马上就好，保证新鲜热乎！”
    格沃夫挑了挑眉，没说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莉亚的小习惯——她自己喝牛奶总爱多放两勺蜂蜜，说这样喝起来像含著糖块，却总记得他不爱太甜，每次都会悄悄嘱咐厨师给自己的杯子少放些。
    至於夜鶯……那小傢伙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三人组”的一员，喝牛奶时还得用专属的小银碟，站在桌边小口啄著，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大事。
    没过一会儿，穿白制服的侍者就端著托盘过来了。
    三只白瓷杯里装著温热的牛奶，表面浮著层薄薄的奶皮，像撒了层珍珠粉。
    旁边摆著个水晶碗，里面盛著切好的水果：红的草莓、黄的芒果、紫的蓝莓，顏色鲜亮得像幅画，上面还淋了点透明的蜂蜜水，看著就清爽。
    夜鶯早就按捺不住，“啾”地叫了一声，扑棱著翅膀飞过去，落在桌边，歪著小脑袋等格沃夫把牛奶倒进它的小银碟里。
    格沃夫拿起小银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牛奶，刚放到碟子里，小傢伙就立刻凑过去，尖喙啄得“叮叮”响。
    莉亚拿起自己的杯子，用小勺轻轻搅了搅，吹了吹，小口抿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甜丝丝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沾了点奶渍：“真好喝。”
    格沃夫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到心口，甜而不腻的奶香在舌尖散开。
    他看著莉亚小口吃著水果沙拉，芒果块被她用叉子叉得稳稳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嚼著。
    阳光透过餐厅的彩绘玻璃，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连睫毛上都沾著细碎的光斑。
    格沃夫突然觉得，这样的下午也挺好。
    没有海盗，没有神明，只有牛奶的香气和水果的清甜，还有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
    而在灶台后面，胖厨师正偷偷摸摸地探著脑袋，圆滚滚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学徒，压低声音说：“瞧见没？青梅竹马就是好呀，连喝牛奶都得凑一块儿，这往后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锅开了的“咕嘟”声打断，却还是忍不住嘿嘿笑，眼角的褶子都透著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