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內的空气有些凝滯。
那种尷尬的嗡嗡声还没完全散去。
所有人都在看著台上那个穿著黑裙子的女人。
想看她怎么把这个圆不回来的场面撑下去。
阿尔贝托双手抱胸,坐在评审席上,脸上掛著看好戏的表情。
“从垃圾里开出来的花?”
他笑出了声,转头对旁边的副主席用义大利语说了一句。
“看来这位苏女士不仅不懂电影,还很懂怎么在那堆废料上撒香水。”
副主席也跟著笑了。
苏染没理会这些。
她甚至没看阿尔贝托一眼。
她只是轻轻敲了敲麦克风。
“咚、咚。”
沉闷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撒开来,压住了那些窃窃私语。
“唐锐。”
苏染喊了一声。
唐锐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她。
“把刚才那段监控录像倒回去,停在那个竖中指的画面上。”
唐锐虽然不解,但身体比脑子动得快,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按了下去。
大屏幕上,那个打了马赛克的抢匪再次出现。
囂张。
挑衅。
那个中指正对著台下所有自詡高雅的电影人。
“各位觉得这个画面粗俗吗?”
苏染问。
台下有人哼了一声。
“当然粗俗!这是流氓行径!”
“这种东西怎么能出现在艺术殿堂?”
苏染点了点头。
“確实粗俗。”
她走到舞台边缘,目光扫过第一排那些衣冠楚楚的评委。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放这段录像?”
没人回答。
大家都在等她编瞎话。
苏染笑了笑。
很隨意。
“因为这就是《深渊代码》的第一幕。”
全场安静了。
连阿尔贝托的眉毛都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前排那个法国影评人忍不住开口。
“苏女士,你是说,这个抢劫案是你们安排的?”
“不仅是安排。”
苏染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这是演出。”
“一场打破了银幕界限,发生在现实世界里的沉浸式演出。”
她指著大屏幕。
“在座的各位,刚才是不是觉得愤怒?觉得荒谬?觉得被冒犯了?”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点头。
“这就对了。”
苏染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就是《深渊代码》的核心——失控。”
她转身,看著屏幕上那个静止的画面。
“大家都习惯了坐在舒適的红丝绒椅子上,看著屏幕里经过精密计算的特效,喝著香檳,谈论著光影构图。”
“那种电影太安全了。”
“安全得像是个被阉割过的宠物。”
台下响起一阵吸气声。
这话太狠了。
直接把所有商业大片都骂进去了。
阿尔贝托脸色沉了下来。
“苏女士,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
苏染转过身,直视阿尔贝托。
“主席先生,您刚才问我样片在哪里。”
“样片就在那个箱子里,被那个『演员』带走了。”
“我们花费数千万美元製作的特效,那两个t的数据,现在正躺在威尼斯的某条水沟里,或者正在被格式化。”
苏染摊开手。
“这就是我们要探討的主题。”
“在这个数位化时代,当你最珍视的东西只是一串代码时,它有多脆弱?”
“只需要一次断电,一次黑客攻击,或者像今天这样,一次粗暴的抢劫。”
“一切都会归零。”
苏染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失去了样片,这不仅是商业事故。”
“这是电影的一部分。”
“它向你们展示了,当文明被剥离了数据的外衣,我们还剩下什么?”
“剩下的,就是刚才那段充满了噪点、噪音、和愤怒咆哮的『废片』。”
“那是人类在面对虚无时,最原始的尖叫。”
苏染说完,停顿了两秒。
她在观察。
台下的那些人,眼神变了。
从嘲弄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思考。
那个法国影评人重新戴上了眼镜,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阿尔贝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切入点。
因为苏染把逻辑闭环了。
你说我没样片?
我说这是行为艺术。
你说我画面烂?
我说这叫原始的尖叫。
你要是反驳我,那就是你看不懂这种高深的后现代艺术。
这就是降维打击。
唐锐坐在后面,嘴巴张得老大。
他是真的服了。
这就是资本家的嘴吗?
黑的能说成白的,丟了东西能说成是故意扔的。
关键是,听起来还真特么有道理!
“苏女士。”
阿尔贝托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的理论很有趣。”
“但这依然掩盖不了你们无法展示成片的事实。”
“电影节是用来交易的,片商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產品。”
“你们卖什么?”
“卖那个中指吗?”
台下又传来几声零星的笑声。
苏染没笑。
她看向坐在前排角落里的陆湛。
陆湛也在看她。
眼神里带著几分纵容,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骄傲。
苏染收回目光。
“主席先生,您觉得陆氏集团砸了五十亿,是为了卖几张光碟?”
她走到舞台中央。
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件黑裙子没有任何反光,却像是要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
“我们卖的不是画面。”
“我们卖的是恐慌。”
苏染打了个响指。
“小川。”
坐在台下的陆小川立刻敲击回车键。
大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那个中指。
而是一个巨大的、全黑的二维码。
下面只有一行红字:scan me(扫描我)。
“这是什么?”
有人拿出了手机。
“別扫!”
阿尔贝托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怕什么?”
苏染挑眉。
“怕我们黑了你的手机?”
“放心,只是一个小礼物。”
已经有人扫出来了。
那是一个网页。
很简单,全黑背景。
上面只有一个倒计时。
还有一个输入框,写著:输入你最想销毁的秘密。
“这是我们电影的交互终端。”
苏染解释道。
“每个人都有想藏起来的东西。”
“只要你输入进去,它就会生成一段独一无二的乱码,就像刚才那段『废片』一样。”
“这就是我们要卖的產品。”
“每个人的深渊。”
苏染看著台下那些纷纷掏出手机的片商和影评人。
“在这个世界上,完美的特效到处都是。”
“但能让你直视自己內心恐惧的镜子,只此一家。”
她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
动作轻盈。
“至於样片?”
苏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
“那个抢匪很快就会发现,他抢走的硬碟里,装的其实是全套的《猫和老鼠》。”
“真正的母带,从来就不在箱子里。”
“它在云端。”
“也在你们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苏染说完,转身就要下台。
乾脆利落。
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两手空空,却带走了一切。
会场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过了大概五秒钟。
那个法国影评人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一下手。
“啪。”
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紧接著是第二声。
第三声。
唐锐还在发愣,突然感觉有人拽了他一把。
“別傻坐著了。”
陆小川抱著电脑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准备好合同。”
“我们要发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