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屏幕暗了下去。
那根打了马赛克的中指,连同那充满挑衅意味的重金属尾音,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会场內的灯光重新亮起。
没有掌声。
只有一片让人尷尬的嗡嗡声。
坐在前排的一位法国影评人摘下眼镜,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荒谬。”
他用法文大声抱怨,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就是所谓的『神秘东方科幻』?一堆噪点,几个对著镜头竖中指的流氓,还有让人耳鸣的噪音?”
“这是对威尼斯电影节的侮辱!”
唐锐坐在苏染旁边,头垂得快要钻进地缝里。
他感觉周围数百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欣赏,只有嘲弄、鄙夷,以及看小丑般的戏謔。
“苏女士。”
坐在评审席正中央的阿尔贝托·里奇站了起来。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失望。
原本他对这位东方美人还抱有几分幻想,觉得她那种慵懒的气质或许真能带来什么惊喜。
现在看来,只是一个笑话。
“这就是你要跟我『深入交流』的东西?”
阿尔贝托指著漆黑的大屏幕,声音冷得像此时威尼斯深秋的海水。
“一段没有调色、没有特效、甚至连收音都充满了杂讯的废片?”
苏染坐在椅子上,神色未变。
她甚至还有閒心理了理那条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裙摆。
“主席先生觉得不好看?”
苏染反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好看?”
阿尔贝托气笑了。
他摊开手,环视四周。
“在座的各位都是国际顶尖的发行商和影评人,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我们期待的是一部成熟的工业电影,而不是一段只有两分钟的、像是大学生喝醉后拍出来的恶作剧视频。”
台下响起一阵鬨笑。
有人吹起了口哨。
“滚回好莱坞去学几年再来吧!”
“华国的电影只配在网路上播播!”
嘲讽声此起彼伏。
唐锐的手在桌子底下发抖,他想站起来解释,却被苏染按住了手背。
苏染的手很稳,甚至还带著一点温热。
“別急。”
苏染低声说,“让他们笑一会儿。”
阿尔贝托看著苏染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他注意到苏染面前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没有宣传册,没有精装的海报,甚至连用来分发给片商的样片u盘都没有。
別的剧组来参展,哪个不是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周边產品塞满整个会场。
只有这一行人。
两手空空。
唯一的电子设备,还是那台刚才播放了“垃圾”视频的旧电脑。
“苏女士,你的样片呢?”
阿尔贝托走下评审台,来到苏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別告诉我,刚才那个视频就是全部。”
“真正的成片在哪里?”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做出来,只是来这里蹭红毯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看就是来蹭热度的。”
“连个像样的物料都没有,就穿著一条黑裙子来了,真以为这是时装周?”
“听说是个富二代投资的,估计就是花钱带女朋友来旅游,顺便报个名。”
陆湛坐在苏染另一侧。
他原本半闔著眼,听到这些话,眼皮微微一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寒光乍现。
就要发作。
苏染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陆湛转头看她。
苏染冲他眨了眨眼,那意思是:还没到时候,別抢戏。
陆湛抿了抿唇,重新靠回椅背,只是身上的气压低得嚇人,让旁边几个原本想跟著起鬨的人硬生生闭上了嘴。
苏染抬起头,迎上阿尔贝托的目光。
“样片?”
苏染笑了笑。
她摊开双手,掌心向上,白皙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如你所见,没了。”
全场譁然。
“没了?”阿尔贝托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没了?”
唐锐实在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劈叉。
“是被偷了!”
“就在昨天下午,在酒店码头,有人抢走了我们的箱子!”
“刚才视频里那个人,就是抢匪!”
唐锐吼完这段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他以为说出真相能博得同情。
但他错了。
会场安静了一秒,隨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意的揣测。
“被偷了?这种藉口我上小学就不用的了。”
“哈哈哈哈,是不是作业本被狗吃了?”
“真是精彩的公关话术,片子烂就说被偷了,完美的受害者人设。”
阿尔贝托摇了摇头,眼里的不屑已经不再掩饰。
“苏女士,我对你很失望。”
“威尼斯电影节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给骗子表演的舞台。”
他转身走向出口,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既然没有样片,那就请回吧。”
“明天的红毯,你们也不用参加了。”
“我会通知组委会,取消《深渊代码》的所有参展资格。”
这就等於判了死刑。
一旦被威尼斯电影节除名,这部电影在国际市场上就彻底臭了。
唐锐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周围的片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场闹剧,一个来自东方的笑话。
陆小川坐在角落里,看著那个阿尔贝托的背影,小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只要他按下回车,这栋楼的消防喷淋系统就会立刻启动,给这帮势利眼洗个冷水澡。
苏染按住了儿子的手。
她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离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等一下。”
苏染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阿尔贝托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
“苏女士,还有什么藉口要说吗?”
苏染离开座位。
她没有拿话筒,而是直接走上了舞台。
那条简约的黑裙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反光,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黑刀。
她站在舞台中央,没有丝毫的侷促和羞愧。
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坦然。
“谁说没有样片,就不能谈电影?”
苏染看著台下那些准备离场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你们觉得那是垃圾。”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什么叫作,从垃圾里开出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