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指挥中心的走廊里,王浩靠著墙壁,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母亲打来的,他不敢接。
门推开,李耀华走出来。
“你妈又打了七个电话。”他把手机递过去,“接吧。她只是担心你。”
王浩接过手机,看著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声音很轻,“我爸当年是被送出去的,但他是真的喜欢那些技术。他回国后,半夜都在研究德国带回来的资料,写满了一个笔记本。那个笔记本,我小时候当图画书翻过,看不懂。”
李耀华在他旁边坐下。
“然后呢?”
“然后三年前,他確诊阿尔茨海默症。”王浩终於按下接听键,“开始忘事,忘人,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但他还会半夜起来,在墙上画电路图。”
电话接通。母亲的声音苍老而焦虑:“浩浩,你在哪?妈看到新闻了,他们说你……”
“妈,我没事。”王浩打断她,“我在杭州,和朋友在一起。我爸呢?”
“睡著了。今天又画了一天墙,护士擦都擦不贏。”母亲的声音哽咽,“浩浩,你是不是闯祸了?那些新闻说你……”
“妈,我真没事。”王浩闭上眼睛,“过两天我就回去看你们。让我爸別画墙了,给他买块白板,让他画。”
掛断电话后,他沉默了很久。
李耀华递过一瓶水:“你想好了?”
“想好了。”王浩站起来,“我要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王成栋怎么找到我,让我做什么,用什么威胁我——全部。”
“你不怕你爸那个签字被公开?”
“公开更好。”王浩看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我爸糊涂了,他不知道自己当年签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那份签字能证明王成栋1992年就知道穆勒的背景,那就公开。让我爸当一回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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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陈锋已经调出所有能调的资料。
王成栋的履歷、1992年那个中德项目的完整档案、五名赴德技术人员后来的去向——一条条线索在屏幕上铺开。
王浩站在屏幕前,指著那五个名字:“这四个,后来都去了哪儿?”
陈锋调出追踪结果:
张明华,1995年回国后创办公司代理德国设备,2008年因行贿被判刑,2015年出狱后移民加拿大。
李建国,1997年调入某国企任技术副厂长,2003年“意外”车祸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王晓梅,1994年赴美深造,此后杳无音讯。2005年有人在洛杉磯见过她,改名换姓,拒绝承认自己是中国人。
赵志远,1996年调任某研究所,2000年因“泄露国家机密”被判刑七年,2007年出狱后不知所踪。
最后一个,是王浩的父亲——王建国。
“我爸是唯一一个,回国后老老实实上班的人。”王浩声音沙哑,“他在那个机械厂干了三十年,直到退休。德国回来的技术,他一辈子没用过。他跟我说,那东西不属於这里。”
李卫东沉默。三十年,守著带回来的秘密,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吗?”李耀华问。
“知道。”王浩点头,“我妈说过,他从德国回来第三年,有一晚上喝醉了,哭著说,他们五个人,都是棋子。德国人用他们收集中国工业的情报,国內的人用他们换取个人利益。只有他自己,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没落下。”
“那为什么还让他去?”
“因为他出身清白,没有海外关係,最容易被信任。”王浩苦笑,“后来证明,也確实最容易被遗忘。”
会议室陷入沉默。
陈锋突然开口:“那个『泄露国家机密』被判刑的赵志远,我查到一点后续。”
他调出一份2010年的医疗记录——广州某精神病院,收治了一个“不明身份”的流浪汉,入院时全身是伤,精神失常。记录里有一张照片。
王浩凑近屏幕,然后猛然后退一步。
“他……他还活著?”
“活著,但疯了。”陈锋放大照片,“2007年出狱后,他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广州火车站。有人送他去医院,但没人认领。后来转到精神病院,一直到现在。”
“他当年泄露的什么机密?”
“档案里没有。只说『向境外机构提供某军工项目数据』。”陈锋调出判决书,“但时间点很巧——2000年,正好是台积电开始在大陆建厂的时候。”
李卫东眼神一凛:“他想举报什么?”
“不知道。”陈锋摇头,“但可以猜——如果他知道1992年那个项目有问题,想揭发,结果被灭口了呢?”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王成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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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王浩拨通了王成栋的电话。
开了免提。
“小王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王成栋的声音很温和,像关心晚辈的长辈。
“王局,那个舆论引导的事,我干不下去了。”王浩的声音发颤,“网上那些人骂得太狠了,我怕出事。”
“怕什么?”王成栋轻笑,“你是替国家做事,怕什么骂?再说了,事情办好了,你爸那份材料,我亲手销毁。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可是……”
“没有可是。”王成栋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想清楚,那份材料一旦公开,你爸就是『为境外势力服务』的典型。你妈受得了?你自己受得了?”
王浩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王局,”他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一句,1992年那个项目,您签那份协议的时候,知道德方代表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王成栋笑了。
“小王啊,你知道什么叫『政治智慧』吗?”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有些事,不需要知道。有些知道,反而坏事。你爸当年去德国,多好的机会。他要是聪明点,现在早就移民了,何苦窝在国內一辈子?”
“所以您知道。”
“我不知道。”王成栋收了笑,“我只知道,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我,你爸,还有很多人,都会被牵连。聪明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话掛断。
王浩站在原地,手在抖。
李耀华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王浩点头,声音沙哑: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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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杭州指挥中心的加密邮箱收到一份新邮件。
发件人:王浩。
附件里是十二段通话录音、七份微信截图、三张转帐记录——王成栋与他接触的全部证据。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爸糊涂了,但我没有。他欠的债,我来还。】
李卫东看完邮件,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西湖在夜色中沉睡。
湖底沉睡著周正明的骸骨。
远处,广州精神病院里,疯了的赵志远还在半夜画墙。
歷史从不放过任何人。
但总有人,愿意在歷史的暗影里,点燃一盏灯。
即使那盏灯,照亮的可能是自己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