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在苏黎世大学医院住了十二天。第十二天的早晨,他拔掉最后一根输液管,对查房的护士说:“我要出院。”
护士愣住,赶紧去叫穆勒博士。穆勒博士赶来时,孙浩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从国內带去的旧夹克,洗得发白,但乾乾净净。
“孙先生,您还不能出院。”穆勒博士皱眉,“心臟移植后至少需要住院观察三周,您的身体……”
“穆勒博士,”孙浩打断他,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再住下去,我没事,心里有事。”
穆勒博士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心里有什么事?”
孙浩指了指窗外。苏黎世的天空很蓝,远处的教堂尖顶在阳光下泛著金光。
“那边,”他说,“中国。我的兄弟们都在那边。光刻机还没造出来,晶片还在攻关,我不能躺在这儿。”
穆勒博士嘆了口气。
“孙先生,您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他用德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切换成英语,“拼命工作,直到身体垮掉,然后继续拼命。您知道吗,您那颗新心臟,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捐的。他如果知道您这样不珍惜,会怎么想?”
孙浩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穆勒博士,您说得对。我应该珍惜。”他看著窗外的天空,“但我也应该回去。不是去拼命,是去……看看。看看那些年轻人,干得怎么样了。”
穆勒博士看著他,终於点了点头。
“好。但您必须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回国后必须在医院继续观察一周。第二,三个月內不能工作。第三,半年后来苏黎世复查。”穆勒博士看著他,“能做到吗?”
孙浩想了想,点头。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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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李卫东推著轮椅,带孙浩在苏黎世湖边散步。
湖面上有白天鹅在游动,远处有人在划船。孙浩看著那些风景,突然笑了。
“李总,我活了五十八年,第一次在国外看风景。”
李卫东没有接话。
“以前出差,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办事、开会、谈判,办完就走。”孙浩继续说,“从来不知道,国外的天也这么蓝,湖也这么清。”
李卫东停下轮椅,在他旁边坐下。
“孙浩,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孙浩沉默了几秒。
“李总,我想好了。”他看著湖面,“这次回去,我就退。”
李卫东没有说话。
“不是赌气,是真的想好了。”孙浩转过头,“我这辈子,值了。跟著您,从东北油田干到杭州指挥中心,从井架干到光刻机。该乾的,都干了。剩下的时间,我想陪陪老伴,看看闺女。”
李卫东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孙浩,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孙浩摇头。
“不是你的技术,不是你的拼命。”李卫东说,“是你什么时候都知道,该做什么。”
孙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总,您这是在夸我?”
“是。”李卫东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机票订好了,明天上午的。”
孙浩点头。
轮椅在湖边的小路上慢慢前行。远处,夕阳正在沉入湖面,把整个苏黎世湖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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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北京首都机场。
孙浩被推著走出到达大厅时,看到一群人站在那里——陈锋、张铁、刘参赞、於海棠,还有李耀华和王浩。
“孙叔!”李耀华第一个跑过来,蹲在轮椅前,“您可算回来了!”
孙浩看著他,笑了。
“你小子,又黑了。”
“非洲晒的。”李耀华也笑了,“孙叔,您得赶紧好起来,我还等著您教我呢。”
孙浩拍拍他的肩。
“教你的事,有別人。我该歇了。”
李耀华的笑容僵住。
“孙叔,您说什么?”
“我说,我该歇了。”孙浩看著他,“以后,你们年轻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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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於海棠家。
一大桌子菜,和那天晚上一样。酸菜白肉、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燉蘑菇。孙浩坐在轮椅上,面前摆著一碗小米粥——医生嘱咐的,不能吃油腻。
“孙浩,你就看著我们吃?”张铁故意夹了一大块锅包肉,在他面前晃了晃。
孙浩瞪他一眼:“等我好了,吃死你。”
眾人笑了。
但笑完之后,是沉默。
刘参赞放下筷子,看著孙浩:
“孙总,你真想好了?”
孙浩点头。
“想好了。这次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想明白了很多事。”他看著李卫东,“李总,我们五个,当年跟您从东北出来的时候,才三十出头。现在呢?最年轻的张铁,也五十了。该退了。”
张铁低下头。
“我同意。”他说,“我早就该退了。”
陈锋抬起头:“我也同意。技术这东西,不进则退。我现在学新东西,越来越吃力。不如让给年轻人。”
刘参赞放下筷子:“我在体制內干了一辈子,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再干下去,只会连累卫东工业。”
於海棠最后开口,声音很轻:
“卫东,我想回老家了。我妈八十三了,一个人住在乡下。我想回去陪陪她。”
李卫东看著这五个人。
二十年,从东北油田到杭州指挥中心。
他们一起挨过冻,一起熬过夜,一起被人骂过“卖国贼”,一起被人赞过“民族脊樑”。
现在,他们说要走。
“李总,”孙浩看著他,“您说过,等该走的时候,您亲自送我们。”
李卫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举起酒杯。
“好。我送你们。”
他走到孙浩面前,敬他。
“孙浩,谢谢你,二十年。”
孙浩端起小米粥,和他碰了一下。
“李总,应该的。”
李卫东走到张铁面前。
“张铁,谢谢你。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你是我兄弟。”
张铁眼眶红了。
“李总……”
李卫东走到陈锋面前。
“陈工,谢谢你。那些参数,是你带著人一点点算出来的。”
陈锋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李卫东走到刘参赞面前。
“刘参赞,谢谢你。那些枪,是你帮我挡的。”
刘参赞握著他的手,没有说话。
最后,李卫东走到於海棠面前。
“海棠,”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於海棠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卫东,我不后悔。”
那一晚,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孙浩破例喝了三杯,被陈敏骂了一顿。
张铁喝多了,拉著王浩说了一夜他姐的事。
陈锋给孙女打了视频电话,对著屏幕傻笑了半天。
刘参赞给老家的母亲打了电话,说下个月回去看她。
於海棠靠在李卫东肩上,睡著了。
窗外,杭州的夜色深沉。
但屋子里,灯还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