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早上七点。林凡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头疼得像要裂开。
    电话是省委宣传部网信办打来的：“林处长，出事了！永安学生器官丟失的事，被捅到网上了！”
    林凡一下子坐起来：“哪个网站？”
    “一个叫『正义之声』的媒体，凌晨三点发的长文，现在已经刷屏了！微博、微信、快手……全都在转！”
    “文章內容呢？”
    “写得很详细，有张浩的照片，有家属在市政府门口抗议的视频，还有……刘建军医生发现伤口异常的照片。文章直接质疑医院、殯仪馆、甚至公安部门勾结，进行非法器官买卖。”
    林凡心里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现在舆情怎么样？”
    “爆炸了！”对方声音焦急，“阅读量已经过千万，评论几十万条。热搜前三全是这个事：#十五岁少年死后被摘肾#、#医院殯仪馆黑色產业链#、#还孩子一个公道#。舆论一边倒，骂声一片。”
    “省委领导知道了吗？”
    “陈书记和赵省长都知道了，正在来办公室的路上。宣传部方部长让我通知专案组，八点半开紧急会议。”
    掛了电话，林凡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他打开电脑，搜索那篇《十五岁少年的肾臟去哪了？——起底器官买卖黑色產业链》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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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写得很专业，显然有懂行的人提供素材。不仅详细描述了张浩案的经过，还提到了平州李小明案，甚至列出了两家医院近两年“来源不明”的器官移植数据。文章最后质问：“这些器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在操作？谁在保护？”
    更致命的是，文章配发了多张照片：张浩生前的笑脸、腹部那条诡异的缝合线、家属在市政府门口拉横幅、刘建军医生憔悴的面容……每一张都极具衝击力。
    林凡看了看发布时间——凌晨三点。这个时间发稿，显然是算好了早上大家起床刷手机的高峰期。发稿的媒体“正义之声”，註册地在上海，但文章里对永安当地情况的熟悉程度，绝不是外地媒体能做到的。
    有內鬼。而且这个內鬼，对专案组的调查进展很清楚。
    八点，林凡来到周文渊办公室匯报。周文渊的脸色也很难看，显然一夜没睡好。
    “文章你看了？”周文渊问。
    “看了。写得很专业，数据很准確，应该是內部人泄露的。”
    “而且时机选得很毒。”周文渊敲著桌子，“专案组刚刚收网，审讯还没完全突破，舆论就炸了。这是逼著我们仓促应对，打乱我们的节奏。”
    “那我们现在……”
    “八点半的会，你跟我去。另外，通知公安厅网安总队，立即查这个『正义之声』的背景，查文章的信息来源。还有，让卫健委准备好全省器官移植的正面材料，我们不能只挨打不还手。”
    “明白。”
    八点半，省委宣传部小会议室。省委书记陈建国、省长赵志强、常务副省长周文渊、宣传部长方明、公安厅长李卫国、卫生厅长刘明德……该来的都来了。气氛比专案组前两次会议还要凝重。
    方明先通报了舆情：“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五小时时间，相关话题总阅读量超过三亿，討论量超过五百万。负面评论占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目前已经有十七家国內主流媒体来电询问，三家国外媒体要求採访。”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更严重的是，网上开始出现『人肉搜索』。永安市分管副市长的个人信息、医院领导的家庭住址、甚至专案组部分成员的电话號码……都被扒出来了。已经有人接到骚扰电话和威胁简讯。”
    陈建国脸色铁青：“文章里提到的內容，有多少是真的？”
    周文渊回答：“基本属实。张浩案確实丟了肾，平州李小明案確实有疑点，两家医院確实有来源不明的移植记录。”
    “那你们专案组是干什么吃的？！”陈建国猛地一拍桌子，“事情发生这么多天了，为什么不主动向社会通报？为什么等著別人来曝光？！”
    桌子上的茶杯又一次跳了起来。
    周文渊低下头：“书记，是我们的失误。考虑到案件正在侦办，想等有突破性进展再……”
    “等？等到网上炸锅了再等？”陈建国打断他，“现在老百姓都在骂我们官官相护，骂我们包庇罪犯！你们知道这对政府公信力的伤害有多大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志强嘆了口气：“老陈，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舆情。我建议，今天上午就召开新闻发布会，主动向社会通报案件情况。”
    “我同意。”方明接话，“但发布会怎么说，需要仔细斟酌。说轻了，舆论不买帐；说重了，可能影响案件侦办。”
    “实话实说。”陈建国一锤定音，“有多少说多少。案件性质、侦办进展、已经採取的措施、下一步打算……全都说清楚。但是要注意，不能透露正在深挖的线索，不能泄露证人信息。”
    他看向周文渊：“文渊，发布会你主持。林凡，你准备材料。十点半，省政府的新闻发布厅，省內外主要媒体全部邀请。”
    “是！”
    散会后，林凡跟著周文渊快步走回办公室。距离十点半只有两个小时，要准备的材料太多了。
    “小凡，你马上起草一份新闻通稿。”周文渊说，“重点突出几个方面：第一，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专案组；第二，目前已经控制涉案人员八十七名；第三，承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第四，呼吁公眾理性看待，不传谣不信谣。”
    “好的。那……案件的细节说到什么程度？”
    “张浩案可以说，平州案也可以提。但涉及省厅处长和张明远副主席的线索，一个字都不能提。”
    “明白。”
    九点开始，林凡的办公室成了临时指挥所。宣传部的笔桿子来了，公安厅的案情专家来了，卫健委的数据分析师来了……大家围在一起，逐字逐句打磨新闻通稿。
    十点，通稿初稿完成。周文渊看了两遍，修改了七处。最后定稿时，他说：“再加一句话——省委省政府將以此次案件为契机，全面整顿医疗系统、民政系统，完善器官捐献和移植管理制度，从源头上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十点十五分，林凡提前来到新闻发布厅。能容纳两百人的大厅已经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后排还有不少自媒体举著手机在做直播。
    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十点半，周文渊准时走上发布台。他今天特意穿了深色西装，表情严肃。林凡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著备用材料。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上午好。”周文渊开口，声音沉稳，“今天召开这个新闻发布会，是为了通报近期社会关注的两起案件——永安市学生张浩死亡案，和平州市儿童李小明死亡案。”
    台下一片快门声。
    周文渊按照通稿，通报了案件基本情况、专案组成立、已经採取的措施、初步调查结果……每说一条，台下的记者就低头猛记。
    通报进行了二十分钟。到了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是中央台记者：“周副省长，网上文章提到这是一个全省性的黑色產业链，请问是否属实？除了永安和平州，还有其他地方涉及吗？”
    问题很尖锐。周文渊面不改色：“目前专案组的调查集中在永安和平州两地。至於是否有更广泛的问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发现线索，无论涉及哪里、涉及谁，都会一查到底。”
    第二个提问的是本地都市报记者：“有传言说，涉案人员中有领导干部亲属，甚至更高级別的保护伞。请问专案组是否会彻查保护伞问题？”
    林凡心里一紧。周文渊依然平静：“专案组由纪委、公安、卫生、民政多部门组成，其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深挖背后的保护伞。无论涉及到谁，都將依法依规处理。”
    第三个提问的记者更直接：“周副省长，这两起案件暴露了医疗系统和民政系统的严重监管漏洞。请问相关部门的领导是否会被问责？”
    这个问题，通稿里没有准备答案。周文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案件侦办结束后，会根据调查结果，对相关责任单位和责任人进行严肃问责。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
    新闻发布会开了四十分钟。结束后，记者们围上来还想追问，被工作人员礼貌地挡开了。
    回到办公室，周文渊脱掉西装，鬆了松领带：“怎么样？”
    林凡打开手机看了看：“舆论开始分化了。有一部分人认可政府的快速反应，但还是有很多质疑的声音。特別是……关於保护伞的问题。”
    “质疑是正常的。”周文渊倒了杯水，“这么大的事，老百姓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关键看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正说著，林凡的手机响了。是公安厅李卫国打来的，声音很急：“林处，刚接到永安的报告——刘建军医生失踪了！”
    “什么？！”林凡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还在家，今天早上他妻子发现人不见了，手机也关机。我们的人正在找，但目前还没线索。”
    “他家附近有监控吗？”
    “有，但昨晚下雪，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雪挡住了。”
    林凡放下电话，对周文渊说：“周省长，刘建军失踪了。”
    周文渊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么时候？”
    “昨晚。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不明。”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有人狗急跳墙了。刘建军是重要证人，他知道太多內情。如果他出事……
    “马上让公安厅增派人手，全力查找刘建军的下落！”周文渊声音严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窗外，雪还在下。这个新年，註定要在紧张和不安中度过了。
    而林凡知道，这场舆论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