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凌晨四点。永安市郊外一个废弃的化工厂里，刘建军被冻醒了。他蜷缩在角落，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外套，手脚冻得发麻。
    两天前，那个晚上，他刚下班回家，就被两个陌生男人架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对方蒙住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嘴，把他带到了这个鬼地方。
    “刘主任，委屈你了。”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对他说，“只要你保持沉默，过几天就放你走。你要是乱说话……你老婆孩子在哪儿，我们可都知道。”
    刘建军不怕死，但他怕连累家人。所以这两天，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待著，等待时机。
    化工厂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刘建军心里一紧，赶紧闭上眼睛装睡。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没醒？”一个声音说。
    “冻了一夜，够呛。”另一个声音回答，“老板说了，再关两天，等风头过了就处理掉。”
    “可惜了，好好的医生。”
    “谁让他多管閒事？自己外甥死了就死了，非要刨根问底。这下好，把自己刨进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刘建军悄悄睁开眼，看到那两个看守坐在门口的破沙发上，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打瞌睡。
    机会来了。
    他慢慢挪动身体，儘量不发出声音。墙角有一根生锈的铁管，他摸过来，握在手里。然后继续装睡，等待时机。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打瞌睡的那个看守彻底睡著了，玩手机的那个也哈欠连天。刘建军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悄悄爬起来，猫著腰，一步步靠近。在距离两米的时候，他猛地衝上去，一铁管砸在玩手机看守的头上！
    “啊！”对方惨叫一声，手机掉在地上。
    另一个看守被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刘建军的第二下已经砸过来了。这一下砸在肩膀上，对方痛得弯下腰。
    刘建军扔下铁管，夺门而出！
    “站住！”身后传来吼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刘建军头也不回，拼命往外跑。化工厂外面是一片荒地，再远处是公路。他只要跑到公路上，就有机会拦到车。
    雪还在下，地面很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前方公路上射来两道刺眼的车灯！是一辆警车！
    “救命！救命啊！”刘建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警车显然听到了，一个急剎车停下，三个警察跳下车：“怎么回事？”
    “我是刘建军！永安市人民医院的刘建军！我被绑架了！”刘建军扑到警察面前，气喘吁吁。
    警察们立刻警觉起来，掏出手枪对准追来的两个人：“站住！警察！”
    那两个看守见势不妙，转身想跑，但被警察一个箭步追上，按倒在地。
    十分钟后，永安市公安局长亲自带队赶到现场。看到刘建军还活著，他鬆了口气：“刘主任，您没事吧？全省的警察都在找您！”
    “我……我没事。”刘建军嘴唇发紫，“快，我要见省专案组的人！我有重要情况要匯报！”
    上午八点，林凡在省公安厅指挥中心接到了永安的电话。听到刘建军被成功解救，他悬了两天的心终於放下了。
    “刘主任现在安全吗？”林凡问。
    “安全，在我们市局招待所，二十四小时保护。”对方回答，“他说要立刻见专案组领导，有重大线索。”
    “好，我马上向周省长匯报。”
    九点，周文渊决定亲自去永安见刘建军。林凡隨行，公安厅李卫国也一起去。三辆车组成的车队，低调驶出省政府大院。
    路上，林凡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感慨万千。这个新年，过得惊心动魄。但好在，最黑暗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
    中午十二点，车队抵达永安市。没有惊动地方领导，直接开到市公安局招待所。刘建军已经在那里等著了，虽然脸色憔悴，但眼神坚定。
    “周省长，李厅长，林处长。”刘建军站起来，“感谢你们救了我。”
    “该我们感谢你。”周文渊握住他的手，“要不是你冒死举报，这个案子破不了。你受委屈了。”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刘建军拿出一个笔记本：“这两天被关著，我没事做，就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写下来了。”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人名、时间、地点、金额、手术记录……每一条都可能成为关键证据。
    “最重要的一条，”刘建军翻到某一页，“是关於省政协张明远副主席的。他孙子三年前做的肾移植手术，主刀医生不是我，但我当时是手术室的副班长。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手术室的气氛特別紧张，院领导亲自在门口守著，不许任何人进出。”
    “手术结束后，器官保存箱是我处理的。”刘建军继续说，“按照规定，捐献的器官要有完整的冷链运输记录。但那次的箱子……是从医院后门直接拿进来的，没有任何记录。我偷偷看了一眼运输单，发货单位写的是『平州市殯仪服务中心』。”
    林凡心里一震。平州殯仪馆！这条线连上了！
    “还有，”刘建军又翻了一页，“手术前三天，张副主席的秘书来过医院，和李振华副院长在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走后，李振华的抽屉里多了一个信封，很厚。下班后在楼道有人不小心洒了水。李振华摔倒了，我看见信封掉出来，里面是……美金。”
    “多少钱？”李卫国问。
    “至少五万。都是百元大钞。”
    周文渊的脸色越来越沉：“这些情况，你能在法庭上作证吗？”
    “能。”刘建军毫不犹豫，“我差点连命都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求一件事——把这些人渣都绳之以法，给我外甥、给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
    “我们一定做到。”周文渊郑重承诺。
    下午，专案组在永安市公安局召开紧急会议。根据刘建军提供的新线索，加上之前的审讯结果，整个犯罪网络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个金字塔式的结构：最底层是“供体源”，包括流浪人员、欠债家庭、无人认领的尸体。中间层是“操作组”，由医院败类医生、殯仪馆工作人员、社会混混组成，负责“製造意外”、“安抚家属”、“快速火化”。上层是“医疗组”，由有移植资质的医生组成，负责器官摘除和移植。顶层是“销售组”和“保护伞”，將器官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並用权力掩盖一切。
    而张明远副主席，虽然不是这个网络的直接组织者，但他的需求为网络提供了“高端客户”样本，他的权力为网络提供了保护伞。
    “现在的问题，”李卫国说，“是直接证据还不够。刘主任的证言很重要，但毕竟是孤证。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
    “那就继续挖。”周文渊说，“从资金流向入手。这么多钱，不可能都是现金交易，一定有银行记录。从通讯记录入手，这些人之间不可能不联繫。从运输渠道入手，器官要保鲜，必须有专业的冷链运输。”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大年初八上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证据链。到时候，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一个都跑不了！”
    散会后，林凡跟著周文渊走出会议室。雪停了，天色渐渐暗下来。
    “小凡，你说……”周文渊突然问，“我们这么做，值吗？”
    林凡一愣：“您指的是……”
    “这个案子办下来，要得罪多少人？张明远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还在。卫生系统、民政系统，要倒下一大批干部。舆论现在盯著，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就是无能。而我们自己……这个年没过好，家人没陪好，还冒著风险。”
    林凡想了想：“周省长，我记得您以前说过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个案子，如果我们不办，那些孩子就白死了，那些家庭就永远得不到公道。我们可能得罪一些人，可能担一些风险，但至少……对得起良心。”
    周文渊看著林凡，笑了：“你小子，学会用我的话来教育我了。”
    “不敢，我是真心这么想。”
    “是啊，对得起良心。”周文渊望向远方，“有时候，当官当久了，会忘记最初的初心。谢谢你还记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著人们新年还没过完。
    “走吧，”周文渊说，“回省城。还有硬仗要打。”
    车队再次出发。夜色中，车灯划破黑暗，驶向远方。
    而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也进入了最后的决胜阶段。
    三天后，大年初八，早上八点。省政府一號会议室，专案组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证据已经齐了：银行流水显示，三年间有超过五千万资金从境外帐户流入几个涉案人员的帐户；通讯记录显示，一个以“王老三”为首的网络，频繁与医院、殯仪馆联繫；冷链运输记录虽然被刻意销毁，但通过物流公司的gps数据，復原出了十一条运输路线，起点都是医院或殯仪馆，终点都是省城的一家私立医院。
    而那家私立医院的法人代表，是张明远女婿的表弟。
    铁证如山。
    “可以收网了。”周文渊说，“今天上午十点，全省统一行动。除了已经控制的八十七人，新增抓捕名单三十五人，其中包括省卫生厅医政医管处处长孙伟、省民政厅社会福利处处长陈永刚、以及……”
    他顿了顿：“张明远副主席的女婿，李宏伟。”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抓副省级领导的女婿，这在全国都不多见。
    “有问题吗？”周文渊环视眾人。
    “没有！”所有人齐声回答。
    “好，行动！”
    上午十点整，全省公安系统同时出动。警笛声响彻城市的上空，一个个涉案人员被从家中、办公室、甚至医院里带走。
    省政协大院，张明远的家门口，李宏伟被戴上手銬带上警车时，张明远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脸色灰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直到警车开走，他才缓缓拉上窗帘。
    下午两点，省委召开紧急常委会。陈建国通报了案件最新进展，宣布对张明远进行纪律审查。同时，卫生厅长刘明德、民政厅长赵建国，因监管不力、失职瀆职，被停职检查。
    下午四点，省政府召开第二次新闻发布会。周文渊亲自通报了案件侦破情况，公布了部分证据，宣布將依法严惩所有涉案人员。
    这一次，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从质疑变成了讚扬，从骂声变成了掌声。网上开始出现“给专案组点讚”、“还社会一个清明”的声音。
    晚上七点，林凡终於回到了家。推开门的瞬间，两个孩子扑了上来：“爸爸！”
    王娟站在后面，眼里有泪光：“回来了？”
    “回来了。”林凡抱起两个孩子，“案子……基本上破了。”
    “太好了。”王娟擦擦眼睛，“爸妈做了饭，一直等你。快洗手吃饭。”
    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满满一桌菜。四位老人看著林凡，眼里满是心疼：“瘦了，累坏了吧？”
    “不累。”林凡笑著说，“值得。”
    吃完饭，林凡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房。桌上放著一份还没写完的总结报告——专案组工作匯报，周文渊让他起草的。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最后的部分：“……本案的成功侦破，彰显了省委省政府打击违法犯罪、维护社会公正的坚定决心。但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我们在医疗监管、民政管理、器官移植等领域的制度漏洞。下一步，我们將以此为契机，推动相关领域的全面改革，从源头上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写到这里，林凡停下笔，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有万家灯火。
    他想起了李小明天真的笑脸，想起了张浩穿著校服的样子，想起了刘建军医生坚定的眼神。
    这些人，这些事，他不会忘记。
    而这份报告，这份总结，也不仅仅是一个案件的终结，更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让社会更公正、更透明、更有温度的开始。
    林凡深吸一口气，继续敲击键盘。他知道，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