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省城进入梅雨季。一连数日,天空都是铅灰色的,细雨时断时续,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气息。
省委办公楼三楼的副书记办公室,比原先在省政府那边的办公室更宽敞些。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另一面掛著全省地图和交通规划图。周文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两份文件——一份是上半年全省经济运行情况分析,另一份是关於开发区体制机制改革试点方案。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兼任省委副书记这两个月,他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双线作战”。政府那边,工业运行、重大项目、国资监管,千头万绪;省委这边,党建、意识形態、干部队伍,样样重要。每天的工作时间拉长到了十六个小时,就算这样,仍然觉得时间不够用。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林凡拿著一叠文件走进来,身上带著些许室外的潮气:“周书记,这是今天需要您签批的急件。另外,楚书记办公室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书记专题会,研究开发区改革和下半年经济工作。”
“知道了。”周文渊接过文件,快速翻阅,“开发区的方案,各市反馈意见匯总了吗?”
“匯总了。”林凡从文件中抽出一份,“八个试点市,有五个表示全力支持,两个提出需要省里加大资金扶持,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平州市,態度比较含糊。”
周文渊眉头微皱:“平州?他们有什么具体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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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面反馈是『建议慎重推进,充分考虑地方实际』。”林凡说,“但我私下和平州市委办的人了解了一下,他们主要是担心改革后开发区的管理权限调整,会影响现有的一些……利益格局。”
话说得委婉,但周文渊听懂了。
平州是经济大市,开发区规模大,歷史遗留问题也多。这次改革的核心是给开发区“鬆绑赋能”,同时强化监督约束,势必会触动一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平州的含糊態度,很可能是在观望,或者是在为自己爭取更多谈判筹码。
“给平州市委书记打个电话,”周文渊沉吟片刻,“就说我明天下午有空,请他过来一趟,我当面听听他的想法。”
“好的。”林凡记下,“还有件事,省信访局报上来,最近涉及民营企业家权益保护的信访件明显上升,主要集中在融资难、政策执行『玻璃门』、执法不规范这几个方面。他们建议,是否可以考虑由您牵头,召开一次民营企业座谈会?”
周文渊点点头:“这个建议好。你让办公厅和统战部、工商联一起,儘快擬个方案。记住,要请真正有困难、敢说话的企业家,不要搞成表扬大会。”
“明白。”
林凡离开后,周文渊继续看文件。目光落在经济分析报告上的一组数据上:上半年民间投资增速同比下降2.3个百分点,製造业pmi连续三个月处於荣枯线边缘。
他拿起红笔,在几个关键数据下面重重划了线。
医疗反腐案的“阵痛”,比他预想的要明显。一些干部“避责”“躺平”的心態在滋生,部分领域存在政策执行“一刀切”或“层层加码”的现象,影响了企业信心和市场活力。
明天的书记专题会,必须把这个问题摆到桌面上。
下午四点,周文渊按计划前往省发改委调研。主题是“十四五”规划中期评估和重大项目储备。
调研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发改委主任匯报得很详细,但周文渊听得出来,很多项目的推进都遇到了阻力——土地、环保、资金,还有最重要的,干部担当。
“周书记,不是我们不想快。”发改委一位副主任苦笑著说,“现在很多部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项目要盖几十个章,每个环节都怕担责,能拖就拖。我们协调起来,很难。”
周文渊没有当场表態,只是问:“最难的是哪几个项目?具体卡在哪个环节?责任人是谁?”
问题很直接,会场一时安静。
“这样吧,”周文渊合上笔记本,“给你们一周时间,把所有卡脖子的项目、环节、责任人,列个清单报给我。不要笼统,要具体到事、到人。”
发改委的领导们面面相覷,最后主任硬著头皮应下:“好的,周书记。”
回程车上,周文渊对林凡说:“看到了吗?问题不在下面,在我们上面。是我们没有营造一个让干部敢干事的环境。”
林凡深有同感:“上次您提的『守底线、敢担当、促发展』,很多干部听了很受鼓舞,但落实到行动上,还是有顾虑。”
“所以光喊口號没用。”周文渊看著窗外雨幕中的城市,“得拿出实实在在的措施。小凡,你记一下:第一,梳理一批容错纠错的具体案例,公开发布,给干部吃定心丸;第二,对故意拖延、推諉扯皮的,要抓几个典型,严肃处理;第三,简化项目审批流程,能並联的並联,能下放的下放。”
林凡快速记录:“这些措施,是否在明天的书记专题会上提?”
“要提。”周文渊语气坚定,“而且要爭取形成省委的正式文件。楚书记那边,我会先沟通。”
晚上七点,周文渊在食堂简单吃了晚饭,又回到办公室。明天会议的发言提纲还需要打磨。
八点半,楚云山的电话打了过来。
“文渊,还没下班吧?”
“楚书记,我在办公室。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楚云山的声音透著笑意,“明天的会,开发区改革是重头戏。平州老刘那边,你沟通得怎么样?”
周文渊心中一动——楚书记消息很灵通。
“我约了他明天下午过来谈。平州的情况比较复杂,可能需要省里给些支持。”
“该支持的要支持,但原则不能退。”楚云山说,“开发区改革是省委定下的大盘子,不能因为哪个地方有困难就变形走样。文渊,你主抓这件事,要有点魄力。”
“我明白。楚书记,另外有个情况想跟您匯报一下……”
周文渊把当前干部队伍中存在的“不敢为”“不愿为”现象,以及初步想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文渊啊,你说的问题,我也注意到了。”楚云山缓缓道,“反腐是为了治病树、拔烂树,最终是为了护森林。现在有些干部產生了『少干事、少犯错』的念头,这不行。你提的几条措施,方向是对的。明天的会,可以重点议一议。不过……”
他话锋一转:“处理人的事,要慎重。现在人心刚稳,不宜动作太大。我看,可以先从正面激励和流程优化入手,传递清晰信號。你觉得呢?”
周文渊听出了楚云山的谨慎。这位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显然希望局面“稳”字当头。
“楚书记考虑得周全。那我调整一下重点,先把激励和优化流程的措施定下来。”
“好。具体你把握。”楚云山又说,“对了,下个月中央巡视组要来,开展常规巡视。相关准备工作,你要牵头抓一下。特別是政府那边,重大决策、项目、资金,要提前梳理,做到心中有数。”
“好的,我立即部署。”
掛了电话,周文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中央巡视……这四个字,意味著接下来几个月,所有工作都要在更严格的审视下进行。不能出紕漏,更不能出问题。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做了標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省委书记专题会。
小会议室里,楚云山居中而坐,周文渊和另一位专职副书记分坐两侧,省委秘书长、组织部长、常务副省长及相关厅局负责人列席。
会议先听取了发改委关於上半年经济运行和下半年工作建议的匯报。数据摆出来,形势不容乐观。
“投资乏力,消费不振,外贸承压。”楚云山手指敲著桌面,“关键是信心不足。企业不敢投,干部不敢干。这个问题不解决,完成全年目標就是空话。”
他看向周文渊:“文渊同志,你分管经济和党务,谈谈想法。”
周文渊翻开准备好的材料:“我同意楚书记的判断。当前首要任务是稳预期、强信心。我建议从三个方面入手:第一,儘快出台支持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具体举措,在融资、用地、用工等方面切实解难;第二,深化『放管服』改革,以开发区体制机制改革为突破口,打造营商环境新高地;第三,建立健全乾部担当作为的激励和保护机制,刚才楚书记也强调了,要正面激励为主,营造『为担当者担当、为负责者负责』的氛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特別是开发区改革,不能再拖了。八个试点市,七个都已动起来,平州市不能成为短板。我建议,成立省领导小组,我任组长,强力推动。对改革不力、推諉塞责的,要严肃问责。”
会场安静了一瞬。
组织部长开口:“文渊书记,问责是不是急了点?平州情况特殊,是不是再给点时间做工作?”
“时间不等人。”周文渊態度坚决,“上半年已经过去,下半年必须抢回来。平州的情况我知道,正因为复杂,才更需要省里下决心推一把。如果大家都以情况特殊为由拖延,改革还怎么推进?”
楚云山看著周文渊,又看了看其他与会者,最终拍板:“文渊同志的意见,我赞成。开发区改革是省委的决策,必须不折不扣落实。平州的问题,文渊你亲自去抓,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出面。至於干部激励措施,由组织部牵头,文渊配合,儘快拿出可操作的办法。”
他环视一圈:“同志们,中央巡视组下个月就要来了。我们要以什么样的面貌接受巡视?是锐意进取、担当作为,还是畏首畏尾、守摊子?答案很清楚。从现在起,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把工作抓实,把责任扛起来。”
书记定了调,其他人自然不再有异议。
会议接著討论了其他几项工作。散会时,已近中午。
周文渊回到办公室,林凡已经在等。
“平州刘书记的秘书联繫了,刘书记下午三点到。”
“好。下午的会谈,你一起参加。”周文渊说,“另外,通知办公厅和改革办,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开发区改革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八个试点市分管副市长和开发区主任参加。”
“这么快?”林凡有些惊讶。
“不快不行。”周文渊脱下外套,“楚书记今天在会上给了尚方宝剑,我们就要用好。要借这股势头,把阻力最大的环节冲开。”
下午三点,平州市委书记刘建国准时到达。
刘建国五十出头,在平州深耕多年,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作风强硬,但也颇为务实。两人寒暄过后,很快切入正题。
“周书记,不是我们不支持改革。”刘建国开门见山,“平州开发区情况特殊,歷史包袱重,企业成分复杂。贸然推进改革,我怕引发连锁反应,影响稳定。”
“老刘,咱们直说。”周文渊给他倒了杯茶,“你担心的『连锁反应』,具体指什么?是怕触动某些企业的既得利益,还是担心开发区班子调整引发矛盾?”
刘建国没想到周文渊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苦笑:“都有。周书记,您是知道的,平州开发区早年为了招商引资,有些承诺……现在看不太规范。还有管委会的班子,好几个干部都是老开发区的,动他们,牵扯麵广。”
“不规范的问题,正好借改革来规范。”周文渊语气平和但坚定,“老刘,我知道你有难处。省里不是要一刀切,改革方案可以结合平州实际微调。但改革的方向和核心原则,不能变。管委会要瘦身强体,聚焦经济发展主责主业;审批权限要应放尽放,提高效率;歷史遗留问题,要分类处置,依法依规解决。”
他拿出上午书记专题会的纪要:“这是楚书记和省委的態度。平州是经济大市,理应在改革中走在前列。省里会支持你们,但你们也要拿出决心和行动。”
刘建国看著纪要,脸色变幻。他明白,这不是周文渊个人的意见,而是省委的集体决策。
“周书记,既然省委这么定了,我们平州坚决执行。”他终於表態,“不过,有些具体问题,可能需要省里协调,特別是涉及省直部门权限下放和部分企业歷史遗留问题的处理……”
“这个好说。”周文渊见对方鬆口,语气也缓和下来,“领导小组明天就开会,你们把具体问题带上来,我们现场协调。需要我出面的,我来协调。总之,目標一致,就是把改革落到实处,把开发区搞活,把经济搞上去。”
送走刘建国,已是傍晚。
雨停了,西边天空露出一抹难得的晚霞。
林凡整理著会谈记录,说:“刘书记態度转变得比预想的快。”
“他不是转变,是看清了形势。”周文渊站在窗前,“楚书记在会上表明了態度,他再硬顶,就是政治问题了。老刘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他转过身:“不过,他提的那些具体问题,也是实实在在的困难。明天领导小组会,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通知相关部门,一把手必须到会,不准派副职。”
“好的。”
林凡离开后,周文渊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会儿。
桌上的檯灯亮著,在渐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他想起刚才和刘建国的对话,想起上午专题会上楚云山的支持,也想起经济数据背后的压力。
路还很长,挑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