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星期一。
    省政府办公厅的气氛有些微妙。走廊里偶尔有人低声交谈，见到林凡走来，又立即散开，眼神里带著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敬畏，也有审视。
    就在上周五，省委的任免文件下来了。
    周文渊同志，任省委副书记，仍兼任常务副省长。这意味著，他不仅继续分管工业、交通、国资等政府工作，还增加了省委这边党群、意识形態等重要领域的领导职责。四十五岁走到这个位置，在省內是独一份。
    原省委副书记楚云山同志，接替到龄退休的陈建国同志，任省委书记。而陈建国书记，因在医疗腐败案中负有领导责任，特別是在亲属教育管理上失察，经中央批准，提前退出现职领导岗位，保留待遇。
    至於林凡，任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副厅级，仍兼任秘书二处处长，继续负责周文渊的秘书工作。办公厅副主任的分工，主要是协助分管副秘书长联繫一些相对边缘的部门——档案、机要、保密、信访维稳等。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典型的“高职低配，以职级待遇肯定功劳，同时继续放在核心岗位锻炼”。三十四岁的副厅，在省直机关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还守著秘书二处处长这个实权位置。
    林凡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格局没变，但门口牌子旁多了一行小字：办公厅副主任。
    秘书处小刘已经將办公室整理了一遍，文件分门別类码放整齐，新泡的茶冒著热气。
    “林主任，这是今天的日程，还有需要您签批的文件。”小刘递过文件夹，態度比往常更多了几分恭敬。
    林凡接过，快速瀏览。上午十点，办公厅主任例会；下午两点，陪同周书记（现在要改口叫周副书记了）调研省交通投资集团；晚上六点，还有一个信访工作协调会——这是他新分管领域的第一场会。
    “医疗体制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那边，上午有什么急件吗？”林凡问。虽然职务调整，但他仍是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这块工作目前还是他在牵头。
    “卫生厅报来了各市医改进展的周报，还有两份关於药品集中採购投诉的处理建议。”小刘回答。
    “放我桌上，我抽空看。”
    十点的办公厅例会，气氛有些不同。几位副主任看林凡的眼神，多了些意味难明的打量。办公厅主任老杨主持会议，开场就笑著说：“首先恭喜我们林凡同志，晋升办公厅副主任。林主任年轻有为，是办公厅的新鲜血液，以后大家要多支持他的工作。”
    稀稀拉拉的掌声。林凡平静地点头致意：“谢谢主任，谢谢各位。我刚接手新分工，很多业务不熟，以后还要向各位老领导多请教。”
    话说得谦虚，但没人真敢把他当新人看。谁不知道，他是周文渊最信任的人，这次医疗反腐案立下大功，晋升是迟早的事。更何况，秘书二处处长这个位置纹丝不动，说明他依然是核心圈里的人。
    散会后，老杨特意留下林凡。
    “林主任，信访这块工作，说重要也重要，说麻烦也麻烦。”老杨推心置腹地说，“你刚接手，先熟悉情况，稳著点来。有什么难处理的，隨时找我。”
    “谢谢主任，我会注意。”
    回到办公室，林凡先处理了几件紧急公文，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文渊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周书记，我是林凡。下午调研的行程，交通集团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材料我已经发您邮箱。另外，楚书记办公室刚才来电话，问您明天上午是否有空，他想跟您聊聊省委这边工作的交接。”
    电话那头传来周文渊沉稳的声音：“好，我知道了。小凡，新岗位感觉怎么样？”
    “还在適应。信访工作比想像中复杂。”
    “复杂就对了。”周文渊说，“信访是送上门来的群眾工作，能最直接地听到老百姓的呼声。你好好干，这对你是很好的锻炼。记住，处理信访问题，关键就八个字：依法依规，將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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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下了。”
    “还有，”周文渊顿了顿，“晚上楚书记在食堂小餐厅安排了便饭，就我们几个，你也来。”
    “好的。”
    下午的调研很顺利。交通集团是省里的骨干国企，班子刚刚调整，新上任的董事长是周文渊的老部下，匯报起来格外卖力。
    周文渊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问到集团改革面临的困难时，董事长倒起了苦水：“周书记，现在融资成本高，项目审批周期长，我们压力很大啊。”
    “压力大是正常的。”周文渊说，“但要看到，困难是暂时的，发展是长远的。省委省政府支持国企改革的决心不会变，你们要做的，是苦练內功，把管理搞上去，把效益提上来。特別是安全生產，绝对不能出问题。”
    “是是是，一定牢记您的指示。”
    调研结束，回程车上，周文渊闭目养神。林凡坐在副驾驶，整理著调研记录。
    晚上六点，省委食堂三楼小餐厅。
    楚云山、周文渊、新任省委秘书长李刚，再加上林凡，四人围坐一桌。菜很简单，八菜一汤，没有酒。
    “文渊，以后咱们搭班子的时间还长，工作上要多沟通。”楚云山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他在副书记位置上干了八年，对省委工作门儿清。
    “楚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您工作。”周文渊態度恭敬。
    “配合谈不上，是共同为全省发展出力。”楚云山摆摆手，看向林凡，“小林这次在医疗反腐案中表现突出，我都听说了。年轻干部有锐气、有原则，很难得。”
    林凡连忙欠身：“楚书记过奖了，都是在周书记领导下，做了分內的事。”
    “不骄不躁，好。”楚云山点头，“办公厅副主任，分管信访，这个安排不错。信访工作最能锻炼人，也能最快了解民生疾苦。好好干，以后担子会更重。”
    “谢谢楚书记鼓励。”
    聊了一会儿工作，话题转到陈建国。
    楚云山嘆了口气：“建国同志这次……可惜了。他是老资格，对省里有贡献。但亲属出了问题，他作为一把手，確实有责任。中央让他提前退下来，也是对他的爱护。”
    周文渊点头：“陈书记走的时候，我去送了。他状態还好，说退下来后，打算回老家住段时间，养养花，写写字。”
    “这样也好。”楚云山说，“辛苦了一辈子，该休息了。文渊，你四十五岁，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省委副书记这副担子不轻，特別是现在，医疗反腐案刚结束，很多干部心里有疙瘩，社会上也还有杂音。稳定人心、推动工作，你要多费心。”
    “我明白。”
    饭吃得很快，七点半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周文渊对林凡说：“楚书记的话，你听出意思了吗？”
    林凡想了想：“稳定压倒一切。医疗反腐告一段落，接下来要把精力拉回到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上。”
    “对。”周文渊说，“反腐是为了清朗政治生態，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发展。但案子牵扯麵广，处理了一大批人，现在不少干部不敢做事、不愿担当，怕出错、怕被查。这种情绪不扭转，下半年工作很难开展。”
    “那我们……”
    “下周开个全省领导干部大会，我来主讲。”周文渊已经有了思路，“主题就是『守底线、敢担当、促发展』。要给干部们吃定心丸——只要不触碰红线，只要真心为公、踏实干事，组织上就会撑腰。同时，也要划清界限，慵懒散拖、为官不为的，也要处理。”
    林凡快速记录：“好的，我马上著手准备讲话稿。”
    “不急。”周文渊说，“你先把你手头的工作理顺。特別是信访，最近因为医疗反腐，相关的信访量肯定有波动。你要把情况摸清楚，该解决的解决，该解释的解释，不能把小问题拖成大问题。”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处理办公厅日常事务，参加各种会议；晚上研究信访积案，梳理重点难点问题；抽空还要跟进医疗改革的进展，准备周文渊的讲话稿。
    新分管的几个处室，处长们都是老资格，起初对这位年轻的副主任还有些观望。但几次工作碰头会后，他们发现林凡虽然年轻，但做事沉稳、思路清晰，不懂的绝不装懂，该决断的也不含糊，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四月十五日，全省医疗体制改革阶段性总结暨深化推进会召开。
    周文渊以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出席並讲话。这是他就任新职后，第一次在全省医疗卫生系统的大会上公开亮相。
    “……改革的目的是破旧立新，是建立更公平、更高效、更可持续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前期，我们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清除了一批害群之马，整顿了行业风气。但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我们要把重点放在『立』上——立规矩、立制度、立新风。”
    讲话稿是林凡带著秘书二处和医改办熬了几个夜赶出来的，既体现了中央精神，又结合了本省实际，更有周文渊一贯的务实风格。
    台下，各地的卫生局长、医院院长们听得认真。很多人心里清楚，这位年轻的省委副书记，经此一役，威望正盛，他主导的医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会议结束后，林凡被几个人围住了。
    “林主任，我们市那个医保结算系统升级的问题……”
    “林主任，关於基层卫生院人才补贴的標准……”
    “林主任……”
    林凡耐心地一一回应，能当场答覆的当场答覆，需要研究的记录下来。他知道，这些人来找他，不仅是找他，更是看重他身后的周文渊。
    忙到下午三点，才抽空扒了几口盒饭。刚吃完，手机响了，是王鑫。
    “凡哥，晚上有空没？楚云帆从北京回来了，咱们聚聚？给你庆祝庆祝。”
    林凡看了看日程：“行，老地方吧。简单点，我八点前得回办公室。”
    晚上七点，私房菜馆。
    王鑫和楚云帆已经在了。楚云帆皮肤晒黑了些，但精神很好。
    “凡哥，恭喜高升！”楚云帆笑著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什么高升，就是个职务调整。”林凡和他碰了杯，“北京那边项目谈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签了个框架协议。”楚云帆说，“不过，这次在北京，听到了些风声。”
    “哦？什么风声？”
    楚云帆压低声音：“陈书记提前退休，虽然明面上是平稳过渡，但北京那边对咱们省这次医疗反腐的力度，评价很高。听说，有领导在內部会议上提了周书记的名字，说是『敢於碰硬、担当有为』。”
    王鑫插话：“那是不是说，周书记以后还能往上走？”
    “这就不好说了。”楚云帆说，“不过，凡哥你这次跟著周书记，也是水涨船高。三十四岁的副厅，还是核心部门的副厅，前途无量啊。”
    林凡摆摆手：“什么前途不前途的，把眼前的工作干好才是真的。你们俩，公司整合的事推进得怎么样？”
    “架构搭起来了，叫『鼎云实业集团』。”王鑫说，“我任董事长，云帆任总经理。员工持股计划做了第一轮，核心骨干都成了股东，干劲挺足。慈善基金会也批下来了，第一笔钱打算投给山区县的儿童大病救助。”
    “好。”林凡点头，“企业做大了，要有社会责任感。钱要赚，但不能只赚钱，云帆，你大伯这次升任省委书记，你做事一定要低调合规。”
    “凡哥，你放心吧。”楚云帆认真地说，“经过这次医疗腐败案，我们也看明白了。没有健康的社会环境，企业做得再大也是空中楼阁。我们一定规规矩矩做事，本本分分赚钱。”
    三人聊到八点，林凡起身告辞。
    回到办公室，还有几份文件要批。处理完，已经快十点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省政府大院。办公楼里还有不少窗户亮著灯，和他一样加班的人不少。
    手机震动，是周文渊发来的信息：“讲话反响不错，辛苦了。明天上午九点，和我一起去趟信访局，接待群眾。”
    林凡回覆：“好的，周书记。”
    放下手机，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
    职务变了，级別升了，但工作节奏没变，责任压力更大了。
    信访局……他翻开新拿到的信访简报。最近因为医疗反腐，涉及医院纠纷、药品问题的投诉明显增多。明天陪周文渊接访，是个了解真实情况的好机会，也是个考验。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记录和传达，更要学会分析、判断，甚至在合適的时候提出建议。
    这条路，一步一个台阶，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
    医疗反腐的大案落幕了，但属於他的新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