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铁甲舰巨大的锚链轰然入水，激起浑浊的浪花。
    隨著刺耳的汽笛声，那艘悬掛著真理学会徽记的银白色飞艇缓缓降低高度，巨大的气囊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防波堤。
    “所有人后退！退到警戒线以外！”
    还没等飞艇完全停稳，甲板上就跳下来两队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战斗法师。
    他们並没有第一时间去救助伤员或分发物资，而是挥舞著法杖，在码头周围迅速立起了一道道闪烁著电光的隔离结界。
    那些原本欢呼著涌向前的倖存士兵和平民，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被粗暴地推搡回去。
    “干什么！我们是守备队的！”一名受伤的军官试图上前交涉，却被一名战斗法师用抗拒火环直接弹飞，重重地摔在碎石堆里。
    “闭嘴，蠢货。”那名法师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军官，眼神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这是真理学会的一级管控现场，任何试图越界者，视为叛乱。”
    欢呼声戛然而止。
    原本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这一刻迅速冷却，变成了不知所措的恐惧和愤怒。
    班杰明缩在罗德身后，看著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就是……援军？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来抄家的强盗。”
    “他们本来就是。”
    罗德站在一块高耸的礁石后，双眼冷冷地注视著那艘飞艇的舱门。
    隨著一阵液压传动的轻响，舱门打开，一条镶嵌著金边的红毯竟然凌空铺下。
    紧接著，一个身穿繁复紫色法袍、手持秘银法杖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胸口佩戴著一枚闪烁著奥术光辉的全知之眼徽章，那是真理学会高层理事的標誌。
    在这个满地污泥、血腥与硝烟的废墟之上，他那一尘不染的华丽法袍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罗德认得这个人。
    安东尼·维克多。
    真理学会的副理事长，也是王都著名的奥术鹰派。
    据说此人对古代遗蹟的挖掘有著近乎病態的痴迷，为了获取第一纪元的魔法物品，曾不惜毁灭过数个小型公国。
    “看来，泰坦自爆的能量波动，比我想像的还要诱人。”罗德心中暗道。
    安东尼悬浮在半空，並没有落地。
    他举起法杖，顶端的水晶球散发出一圈圈无形的波纹，瞬间扫过了整个普利茅斯港。
    这是一种高阶的广域侦测法术。
    罗德立刻收敛了全身的气息，体內的【远古海妖心臟】停止了剧烈搏动，转而模擬出一种普通水系法师的魔力频率。
    同时，他悄悄按住了怀里的暗袋，利用【不朽之躯】的力场特性，將那块泰坦核心残片的波动死死锁住。
    几秒钟后，安东尼收回了侦测波纹，眉头微微皱起。
    他似乎並没有找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降落。”
    安东尼挥了挥手，身体缓缓落在防波堤上。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敬畏或恐惧的目光，径直走向了那片爆炸最中心、残留著高浓度以太辐射的区域。
    “把这里的负责人叫来。”安东尼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术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港口，“我要知道昨天这里发生的一切细节。特別是……关於那个巨型构装体的下落。”
    几名战斗法师立刻散开，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军衔最高的人。
    罗德拍了拍班杰明的肩膀，示意他留在原地，然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主动走了出去。
    “维克多理事长。”
    罗德的声音平静而沙哑，透著一股大战后的疲惫。
    他摘下兜帽，露出了那张年轻却苍白的脸庞，以及胸口那枚虽然沾了灰尘，却依然醒目的徽章。
    “我是罗德·格里芬。这里的临时指挥官。”
    安东尼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淡紫色的眸子上下打量著罗德。
    “罗德·格里芬……”安东尼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轻蔑，但看到那枚王室徽章后，稍微收敛了一些，“我听说过你。不过，这里不是你的实验室。告诉我，那个大傢伙呢？”
    他指了指海面上那个巨大的漩涡状弹坑。
    “炸了。”罗德简单地回答。
    “炸了？”安东尼眯起眼睛，一股无形的三环法师威压瞬间笼罩了罗德，“年轻人，在真理面前撒谎是愚蠢的。那样一台保存完好的机器，怎么可能轻易损毁？是不是你把它藏起来了？”
    隨著他的质问，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几名战斗法师手中的法杖也隱隱对准了罗德。
    罗德並没有被这股威压嚇倒。
    他体內的亚龙骨骼微微震鸣，抵消了精神层面的压迫。
    “理事长阁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罗德指著海面，语气不卑不亢，“我们面对的是一头深海牧鯨人。那是一头接近四环的传奇生物。如果不引爆泰坦的动力炉，现在的普利茅斯已经是一片死地了。您看到的，只会是满地的尸体，而不是站在这里向您匯报的活人。”
    罗德顿了顿，直视著安东尼的眼睛，拋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而且，以我的能力，您觉得我能把一台五十米高的战爭机器藏在哪里？我的口袋里吗？”
    安东尼沉默了。
    他再次用精神力扫视了罗德一遍。
    虽然有些奇怪的血脉气息，但確实没有空间装备的波动。
    而且，现场残留的以太辐射极其混乱狂暴，確实符合动力炉过载自爆的特徵。
    “真是暴殄天物。”安东尼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气，看著海面上的大坑，仿佛那里埋葬的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他的亲生骨肉，“那是第一纪元的巔峰造物……竟然被用来当做炸弹。愚蠢！简直是犯罪！”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罗德一眼：“既然炸了，那残骸呢？核心碎片呢？总该有些东西留下来吧？”
    “大部分都沉入海底了。”罗德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剩下的碎片，被士兵们拿去加固防线了。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什么都缺。”
    安东尼看了一眼那些被当做废铁堆在防线上的珍贵合金板，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一群野蛮人……”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勘察现场的战斗法师匆匆跑来，手里捧著一块焦黑的金属碎片。
    “理事长！我们在爆炸边缘检测到了高纯度的灵魂火种残留！虽然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安东尼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那块碎片，放在鼻尖贪婪地嗅了嗅。
    “没错……是古代灵魂技术的味道。虽然已经燃烧殆尽，但这说明核心技术还在！”
    他猛地转头看向罗德，眼神中多了一丝贪婪与怀疑：“罗德学者，作为启动者，你应该接触过那个核心。把你知道的所有关於启动密钥和灵魂火种的数据，全部交出来。这是真理学会的徵用令。”
    图穷匕见。
    他们果然是为了技术来的。
    罗德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理事长，那些数据……都在我的脑子里。但是昨天的战斗中，我受到了牧鯨人的精神衝击，现在记忆有些混乱。我需要时间整理。”
    “记忆混乱？”安东尼冷笑一声，举起法杖，顶端的水晶球亮起诡异的红光，“没关係，真理学会有一百种方法帮你回忆起来。比如……思维提取术。”
    班杰明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惊恐地想要衝过来，却被结界挡住。
    罗德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的右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炼金手枪，左手则扣住了袖子里的一瓶高浓度腐蚀液。
    如果对方真的敢动手，他不介意在这里製造另一场意外。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鎧甲的碰撞声传来。
    “安东尼，收起你那套审讯犯人的把戏。”
    一个粗獷、威严的声音插入了两人之间。
    一队身穿黑色重甲、手持塔盾的精锐士兵撞开了战斗法师的防线。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將军。
    他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铁公爵麾下的第一军团长，雷恩·铁壁。
    雷恩大步走到罗德身边，像是一座铁塔般挡住了安东尼的视线。
    “罗德·格里芬是王室册封的学者，也是这次战役的功臣。”雷恩的手按在巨剑的剑柄上，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安东尼，“军部已经接管了普利茅斯的防务。这里的人和物，现在归铁公爵大人调遣。你想动他，问过我的剑了吗？”
    安东尼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雷恩，这是魔法事务，军部无权干涉。”
    “这是战爭！”雷恩毫不退让地吼了回去，“只要是在战场上，老子说了算！带著你的人去海里捞废铁吧，別在这里摆你那副臭架子！”
    两人对峙著，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罗德站在雷恩身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就是他要的局面。
    真理学会和军方虽然都是来摘桃子的，但他们的利益並不一致。
    军方看重的是实战成果和地盘，而学会看重的是技术。
    只要利用好这两者之间的矛盾，他就能在夹缝中找到生存的空间。
    “既然军部要保人，那我就给铁公爵一个面子。”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法杖，但眼中的阴毒却丝毫未减，“不过，罗德学者，回到王都后，学会的听证会你是躲不掉的。希望到时候，你的记忆能恢復正常。”
    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带著法师们走向海边，开始组织打捞作业。
    雷恩转过身，看著罗德，原本凶狠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干得不错，小子。公爵大人对你的战果很满意。”雷恩拍了拍罗德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罗德拍进地里，“不过，你也別高兴得太早。公爵大人想见你。关於那个泰坦……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罗德揉了揉发麻的肩膀，点了点头。
    “隨时听候调遣，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