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允身后，是黑压压的叛军与背弃的臣子，如同乌云压顶，將这片原本庄严肃穆的送葬之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韩兴的灵柩静静停在官道中央，那染血的铭旌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人性的崩塌，奏响一曲无声的輓歌。
    盾墙之內，御林军士们握紧了兵刃，眼中满是悲愤与决绝。
    他们的人数，不过数百，而包围他们的叛军，至少有五千之眾。
    悬殊的力量对比，让每一个人心中都清楚——今日，恐怕是凶多吉少。
    然而，没有人后退一步。
    楚寧站在盾墙之前，玄色龙袍在寒风中微微摆动。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胆寒的冷静。
    他望著那些背弃他的臣子，望著那些投向楚允的股肱之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那些叛军得意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吕修文。”
    吕修文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
    楚寧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你方才说，你的儿子吕昶，死在蛮族刺客手中，是因为朕的强硬政策，是因为朕让那些蛮族无处发泄，所以拿你们的家人开刀。”
    “你说，你们的儿子死了，你们的家人活在恐惧之中，所以你们要背叛朕，要投靠楚允，要改变政策，与蛮族议和。”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站在楚允身后的臣子们：
    “朕且问你——前线战死的將士，他们又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此言一出，那些背弃的臣子们，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
    楚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雷霆般的威压：
    “你们可知道，江淮一战，朕的三十五万大军，折损二十三万！二十三万条性命！”
    “他们是谁？他们是无数个普通百姓家的儿子！是无数个年轻女子的丈夫！是无数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的父亲！”
    “他们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们的家人，可曾有人来向朕哭诉？”
    “可曾有人来质问朕，为什么要让他们上战场？可曾有人因此背叛朕，投靠敌人？！”
    楚寧的目光，如同利剑，刺向吕修文那僵硬的背影：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怕死！”
    “可是，他们选择了拿起刀枪，衝锋陷阵，为国捐躯！”
    “因为他们知道，若不灭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族，若不踏平那些覬覦中原的蛮夷，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世世代代，都要活在恐惧之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震得每一个人心头髮颤：
    “而你们呢？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享受著朝廷的俸禄，受著百姓的供养，住著宽敞的府邸，穿著綾罗绸缎！”
    “你们的儿子，不必上战场，不必冒箭矢，只需读书科举，便能平步青云！”
    “他们享受著前线將士用鲜血换来的安寧，却因为一个意外的遇刺，便要將这安寧毁掉，要背叛国家，投靠叛逆！”
    “吕修文！”
    楚寧厉声喝道：“你的儿子死了，你痛不欲生，朕理解！”
    “可前线战死的二十三万將士，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儿，他们的悲痛，难道就不如你吗？”
    “他们可曾像你一样，背叛国家，投靠敌人？！”
    吕修文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有回头，但那张儒雅的脸上，已是青白交加，嘴唇哆嗦，无言以对。
    楚寧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站在楚允身后的臣子们，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还有你们！”
    楚寧的声音，带著无尽的失望与愤怒：“朕从并州將你们带出来，委以重任，信任有加！”
    “朕以为，你们是朕的股肱之臣，是与朕同甘共苦、共创大业的忠贞之士！”
    “可今日，只因为几句蛊惑人心的谬论，只因为对未来的恐惧，你们便背弃了朕，背弃了你们的誓言，背弃了你们的忠义！”
    他抬起手，猛地指向那静静停在官道中央的韩兴灵柩，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们看看！看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下意识地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韩兴的灵柩，静静地停在官道中央。
    那覆盖著明黄缎幔的棺槨，那染血的铭旌，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白底红字——“大楚故忠国公、諡忠武韩公讳兴之灵”。
    “韩兴韩將军！”
    楚寧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悲愴与崇敬：“他年逾六旬，鬚髮皆白！他本可以在家中含飴弄孙，安享晚年！”
    “可他呢？他选择了上战场！选择了为国效力！选择了马革裹尸！”
    “他被叛军俘虏，受尽酷刑，寧死不屈！”
    “他在临终之前，抓著朕的手，一字一句叮嘱朕，要稳住国內，要休养生息，要待来年开春，再北伐大唐！”
    “他至死，心心念念的，都是大楚的江山，都是朕的基业，都是这天下的百姓！”
    楚寧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烈火，扫过那些背弃的臣子：
    “与他相比，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儿子死了，说自己的家人活在恐惧之中！”
    “可韩將军呢？他没有儿子吗？他没有家人吗？他难道就不怕死吗？！”
    “他怕！但他选择了忠义！选择了大节！选择了死而后已！”
    “而你们——”
    楚寧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那些背弃之人的心头。
    “不过是萤火之辉，也敢与日月爭光？不过是井底之蛙，也敢妄议天地之大？”
    “吕修文！”
    楚寧最后的目光，落在那个僵硬的背影上：“你儿子的死，朕深表痛惜！”
    “可你若因此便背叛国家，投靠叛逆，那你儿子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因为他会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小人！”
    “是一个不忠不义、辱没门楣的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