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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奇鳶纳锦·双影描稿

    青芜的腿一连养了四日,肿胀虽褪,皮下仍留著大片的青黄淤痕,稍一用力,膝窝深处便传来牵扯的钝痛。
    她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没法稳稳噹噹地走路,只得继续当个“半残”,由赤鳶里里外外地伺候著。
    养伤的日子漫长,好在还有针线作伴。
    那只红色的“愤怒小鸟”早已绣完,青芜越看越觉得有趣,一个念头便冒了出来——赤鳶的名字里带“鳶”,那与她搭档的墨隼,名字里不也带著“隼”么?
    一鳶一隼,一红一黑,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咳咳。
    她心里那个属於现代人的、爱磕cp的小角落悄悄活跃起来。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便又翻出块布料,如法炮製,绣了只黑色的“愤怒小鸟”。
    红色那只用的是她手边最好的 茜素红丝线 ,鸟身圆鼓鼓的,绣在 月白色暗云纹杭缎 裁成的荷包上,荷包做成饱满的柿子形,寓意“事事如意”,抽绳用了同色的红丝絛,末端缀著两颗小巧的米珠。
    黑鸟则用了 玄青与黛黑交织的丝线 ,在 雨过天青色素麵软缎 上,同样圆眼怒眉,短喙微张,荷包是简洁的葫芦形,抽绳是玄色丝絛,未加装饰,更显利落。
    两只荷包並排放在她妆匣底层的小抽屉里,一红一青,一暖一冷,小鸟神態却如出一辙的憨怒可爱。
    青芜看著自己的“作品”,忍不住抿嘴偷笑,很是期待赤鳶看到时的表情。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欞,青芜倚在床头,招手让赤鳶过来。
    “赤鳶,来,坐下,给你看个好东西。”她眼底藏著狡黠的光。
    赤鳶不明所以,依言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
    青芜从枕边摸出那个她平日放零碎物件的红漆木匣 ,推到赤鳶面前。
    “打开看看。”
    赤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手指扣开匣盖上的黄铜小扣。
    匣內铺著一层素白软绸,上面静静躺著两只荷包。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呀!”她轻呼一声,先拈起那只红色的柿子形荷包,指尖抚过温润的缎面和鼓囊囊的鸟身,又拿起那只青色的葫芦形荷包,將两只並排放在掌心,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这黑鸟……也是给我的?你怎知我喜欢玄色?”
    她抬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青芜,你怎么这么好!两个我都喜欢,正好换著戴!”
    青芜见她这般欢喜,心里也甜滋滋的,但瞧她似乎全然没往別处想,便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
    她微微倾身,故意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笑道:“这只黑色的小鸟呀……你不觉得,它像一个人吗?”
    “像一个人?”
    赤鳶一愣,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黑鸟圆瞪的怒目和短喙上,蹙眉想了想,“谁能像一只鸟儿呀?也就是我,名字里带个『鳶』字……”
    她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皮倏地一跳,抬眼看向青芜,“总不会是……墨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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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试探,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唯有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开了一层极淡的的緋色。
    青芜但笑不语,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饶有趣味地盯著她,仿佛在说:你猜?
    赤鳶不愧是经年训练的暗卫,饶是心中可能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能维持基本的镇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此刻跳得如同擂鼓。
    墨隼?那只黑鸟……像墨隼?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眼神跟刀子一样冷的傢伙?
    和这只圆滚滚、气鼓鼓的黑鸟?
    这联想太过荒诞,却又因青芜那促狭的笑容而显得无比真切。
    她捏著荷包的指尖微微收紧,缎面柔软的触感此刻变得有些灼人。
    青芜见好就收,怕真把这位脸皮薄的暗卫姑娘逗急了,忙改口笑道:“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两个都是给你的,你想自己轮换著戴,或是……送谁都行,隨你高兴。”
    青芜那故意拖长的“送谁”二字,像羽毛搔过心尖,带起一阵陌生的痒意与羞窘。
    不行,不能老是被这丫头牵著鼻子走。
    她抬起头,已恢復了平日那种爽利中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神色,顺势將话题一转:“那就多谢啦!手艺真不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青芜,你什么时候生辰?我到时候,也好提前给你备份大礼。”
    语气真诚,眼底却藏著一丝成功转移话题的小小得意。
    这话问得青芜一怔。
    生辰?
    是了,她几乎快忘了这回事。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浑浑噩噩,连自己这具身体姓甚名谁、年岁几何都需慢慢摸索,更別提生辰八字。
    后来虽与娘亲相认,娘亲每年都会在她生辰那日,想方设法带上她爱吃的点心,悄悄送到萧府角门,托人递给她。
    那时她才恍然,原来这原身的生辰,竟与自己现代的生辰是同一天。
    这奇妙的巧合,曾让她怔忪许久,仿佛冥冥中自有牵引。
    算算日子……竟就在半个月之后了。
    “那你要快些准备了,” 青芜回过神,笑了笑,眼底有些许感慨,“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 赤鳶眼睛一亮,胸脯轻轻一拍,“放心,时间充裕得很!到时候,定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她说得篤定,眼底闪著跃跃欲试的光彩。
    说罢,她当真从匣中取出那只红色小鸟的荷包,手指灵巧地將抽绳穿过自己腰间革带的环扣,打了个利落的结。
    月白缎子衬著茜红丝线,在她墨蓝色的劲装腰间轻轻晃动,竟意外地和谐,为她平添了几分鲜活的俏皮。
    至於那只黑色小鸟的荷包,她则是拿在手中又细细端详了片刻,指腹摩挲过葫芦形的轮廓与玄青丝线,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將其收回怀中,妥帖安置。
    自从那日青芜被迫探望萧珩慌张逃离之后,她便再未踏足东厢房。
    起初是因腿脚不便,后来……却像是有种无形的力量,让她下意识地迴避。
    为什么?
    她望著庭院里疏朗的枝椏,心中反覆自问。
    之前不管他怎样待她,之后她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出现在他身边继续伺候。
    为何这次不同了?
    是因为那日荒野之上,刀锋破空而来时,他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身影太过惊心?
    是因为他臂上洇开的鲜血和苍白的脸色,与平日那个算无遗策、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反差太大?
    还是因为那句轻飘飘落在风里的“值了”,和他当时看过来时,眼中那复杂难辨的专注?
    她思来想去,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最终,只能將这陌生的、让她想要躲闪的心悸,归结於这次遭遇太过凶险,衝击太大。
    而萧珩,无论如何,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既是救命恩人,於情於理,都该有所表示。
    躲著不见,绝非报恩之道。
    想通了这一点,青芜心中那股莫名的鬱结仿佛鬆动了些。
    报恩嘛,她最擅长了。
    等腿脚再好些,说话上儘量顺著他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句句带刺、绵里藏针。
    饮食上,自然更要精心,变著花样將他照顾妥帖。
    还有那份她反覆推敲、视为未来依凭的“契约书”……
    青芜默默计算了一下。
    嗯,再多分他一成利!
    这诚意,足以报答救命之恩了吧?
    他应该……没理由再拒绝了。
    对,就这样。
    现下便去探望他,一是谢恩,二也是表明自己“知恩图报”的態度,为日后重提契约铺垫一二。
    心思既定,那股扭捏迟疑便散去了大半。
    她撑著手臂,从床上慢慢坐直身体,扬声唤道:“赤鳶!”
    “来啦!” 赤鳶应声从外间进来,手里还拿著块擦了一半的飞鏢。
    “扶我去东厢房。”
    青芜语气平静,甚至带著点豁出去的坦然,“躺了这些天,也该去给大人请个安,谢过救命之恩了。”
    赤鳶闻言,擦鏢的动作顿住,抬眼仔细看了看青芜的神色,见她目光清澈,不似作偽,便也没多问,只利落地將飞鏢往腰后一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慢些,脚別使劲。”
    二人相携著,缓缓出了西厢房门。
    东厢房內,炭火无声地燃著,空气暖融,却仿佛凝著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萧珩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著一份关於漕运粮仓的卷宗,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
    自那日青芜被他那句玩笑话逗得面红耳赤、几乎是“落荒而逃”后,竟真的再未踏足过东厢房。
    起初他尚能以她腿脚不便、需静养为由自洽,可一连数日过去,连个人影都不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云朝几乎一日不落的殷勤。
    晨起送膳,午间奉茶,入夜前必定寻个由头再来问安一次,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那些欲语还休的试探,那些“不经意”的贴近与触碰……往日为著稳住杜文谦那帮人而做的“將计就计”,如今竟让他生出几分烦躁。
    他甚至开始懒得敷衍,常常是苏云朝说上三五句,他才冷淡地应上一两个字。
    心头那股无明火,还夹杂著失落与气闷,闷闷地烧著。
    他索性摆出生人勿近的气场,连常顺都轻易不敢多言。
    就在这满室低气压中,门被轻轻推开了。
    赤鳶扶著青芜,有些艰难地挪了进来。
    萧珩握著卷宗的手指紧了一下,目光却未抬起,仿佛全神贯注於公务。
    然而,就在赤鳶侧身换扶青芜、腰身微转的瞬间,他眼风如刀,精准地扫过她腰间——
    那里悬著一只他从未见过的荷包。
    月白色的底子,饱满的柿子形状,上面用茜红色丝线盘绕出一只……圆滚滚的、模样古怪的鸟儿?
    眉毛倒竖,眼睛圆瞪,短喙微张,一副气鼓鼓又憨態可掬的模样。
    与他惯常见过的那些绣著祥云瑞兽、花卉芝草的荷包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毫无“雅致”可言,却奇异地透著一种鲜活生动的……可爱。
    赤鳶何时戴过这种东西?答案不言而喻。
    萧珩心中那簇暗火“噌”地一下,窜得更高了。
    好,好得很。
    他这个正主,重伤在身,救命之恩,她连面都不惜得露。
    倒是有閒情逸致,给旁人做这等古怪的玩意儿!
    他心头冷哼,越发打定主意不去看她,下頜线条绷得死紧,只將目光死死钉在卷宗上,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那个身影。
    赤鳶安置好青芜,极有眼色地迅速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室內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更加滯涩。
    青芜稳了稳因行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主动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日更软和了些:“大人,近日来伤口可好些了?”
    萧珩终於从卷宗上抬起眼,目光掠过她精神尚可的脸,落在她虚点著地的右腿上。
    心头那点火气混杂著別的情绪,让他出口的话便带上了几分怨懟意味:“放心,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若是往常,青芜少不得要暗暗翻个白眼,或是在心里反驳几句。
    可今日不同,她是来“报恩”的。
    自己多日不来探视,確实理亏。
    从他方才打量赤鳶荷包的眼神,她也看出他似乎……不太痛快?
    於是她將声音又放低放柔了几分,带著十二万分的诚恳:“大人救我於危难之间,恩同再造。我这些日子虽未能近前侍奉,心中却是日日祈祷,只盼大人伤势早日痊癒,康健如初。”
    这番话说得十足十的“小廝”口吻,恭顺无比,却让萧珩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气闷更无处发泄了。
    他抿著唇,不吭声,只重新將目光落回卷宗,摆明了一副“懒得理你”的姿態。
    青芜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是爱答不理,心知这事得自己递台阶。
    她又想起赤鳶那只荷包引来的注目,心中有了计较。
    “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带著试探,“不若……我趁著这几日养伤,也给大人做一个荷包?针线虽陋,也是一片心意,聊表感激。”
    “荷包?”
    萧珩终於再次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一个小小的荷包,便要抵了救命之恩?青芜,你的命……未免也太不值钱了些。”
    话虽刻薄,但青芜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的微光。
    她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小人贱命一条,自然比不上大人万金之躯。眼下小人腿脚不便,身无长物,也唯有一手粗陋针线还能拿得出手,略表寸心。往后大人但有所命,只要小人能力所及,必定万死不辞!”
    说完,她心里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陪睡那种“命令”除外!为防万一,她赶紧又补上一句:“自然……只要是合情合理的吩咐。”
    萧珩看著她那副努力做出恭顺模样、眼底却藏著机灵和警惕的样子,心头那股莫名的鬱气,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神色稍霽,將手中卷宗往案上一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道:“既如此,你便做吧。”
    青芜暗鬆一口气,有门!
    她趁热打铁,问道:“不知大人喜欢什么样式的荷包?小人也好斟酌著来做。”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快速搜罗著適合男子的荷包样式,斟酌著开口道,“常见的样式,有 如意云头纹 的,寓意吉祥; 岁寒三友的,显文人风骨; 海涯江牙纹,大气稳重;或者 螭龙、麒麟 等瑞兽纹样,彰显尊贵;若是喜欢雅致些, 博古纹 、 缠枝莲 纹也是上选。不知大人属意哪种?”
    她一口气报出好几种,自觉考虑周全,从寓意到审美都覆盖了。
    谁知萧珩听完,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著倒都是寻常男子佩戴的样式。”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她,慢条斯理地道,“只是……未免少了些新意。”
    新意?
    青芜心中一动。
    再联想到他方才盯著赤鳶那只“愤怒小鸟”荷包的眼神……她顿时明白了。
    这位爷,是嫌弃这些传统花样“普通”,想要点“特別”的。
    至於什么是“特別”……参照物不就在赤鳶腰间掛著么?
    “明白了,大人。”青芜从善如流,立刻应下,“那小人回去后,便仔细琢磨,定做一个合大人心意的。”
    “不必回去。”
    萧珩却打断她的盘算,语气不容置疑,“就让赤鳶將你需用的针线布料,都取来东厢房。日后,你便在此处做。”
    青芜:“……”
    这跟被老板叫到办公室、盯著干活有什么区別?还是贴身监工那种!
    她心中哀嘆,但面上不敢显露,只得应道:“是,大人。”
    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苏云朝每日都要来的,若看见她这个“小廝”坐在萧珩房里做女红……这画面也太惊悚了些。
    “大人,” 她委婉提醒,“苏姑娘每日都要来伺候笔墨汤药,若见小人在这里……做些不合身份的事,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不如,还是让小人回西厢房……”
    “这个你不必担心。” 萧珩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常顺。”
    一直候在外间的常顺应声而入。
    “传话下去,从今日起,苏姑娘不必再来东厢房伺候。一应事务,由你接手。” 萧珩吩咐得乾脆利落。
    常顺微微一愣,目光飞快地扫过坐在一旁的青芜,心下恍然,立刻垂首:“是,小人明白,这就去办。”
    青芜更是愕然。
    这就……把苏云朝支开了?
    为了让她能“安心”在这里绣荷包?
    这理由,未免也太……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珩却已不再看她,重新拿起了那份卷宗,仿佛刚才只是隨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多时,赤鳶便捧著青芜装针线布料的小匣子,以及一些零碎工具,悄无声息地送了进来。
    她將东西放在青芜手边的小几上,对她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同情眼神,又迅速退了出去。
    东厢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青芜將带来的针线笸箩在窗边小几上铺开,指尖抚过那块选定的 玄青色暗纹杭缎。
    太沉了。
    这顏色近乎墨黑,她想像中那匹圆头圆脑、带著憨趣的小马驹,还有那从未现於世的金色“向阳花”,若绣在这般深沉的底色上,要么被吞没得黯淡无光,要么就得用极其鲜艷跳脱的丝线去强提,结果只能是突兀又俗气,失了雅致。
    得换。
    她放下玄青缎,指尖在隨身带来的几块备用料子上掠过。
    一匹 雨过天青素缎 太过清冷飘逸,不合他身份;一匹 秋香色暗花绸 略嫌老成……最终,她拿起一块叠得整齐的 浅檀色云纹綾。
    这顏色似陈年檀木,又似蒙尘的暖灰,温润、古朴、沉稳,却比玄青明亮了许多,自带一种安静的书卷气。
    綾面织就的云纹若隱若现,更添含蓄的雅致。
    就是它了。
    青芜眼中漾开满意的微光。
    接下来就是构思刺绣图案了。
    她咬著下唇思忖片刻。
    既然要“新意”,何不彻底些?不必拘泥那些祥云瑞兽的俗套。
    她抽出画绣样用的 素白棉纸与炭笔,伏案描画起来。
    先是一个圆滚滚的马头,线条稚拙,耳朵画得稍大,带著点机灵劲儿。
    眼睛特意描得又圆又亮,睫毛忽闪。
    马身矮胖可爱,四蹄短小,马尾蓬鬆地翘起个欢快的弧度——全然不是唐人爱绘的矫健骏马,倒像匹懵懂好奇的小马驹。
    在小马身旁,她画了几朵从未出现在这个时代绣样上的花:饱满的圆盘花心,周围一圈舒展的、笔触简单却生机勃勃的花瓣。
    画完正面,她翻过纸,在背面悄悄勾勒起来——一个更简单的“简笔人物”:圆圈当脸,两点为眼,一道向下微抿的线作唇,头顶潦草几笔算是髮髻。
    画完,她自己看著那副“生人勿近”的简笔画,忍不住抿嘴偷笑。
    “此乃何物?”
    萧珩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青芜一惊,炭笔在纸上划出小小一道斜痕。
    她抬眼,见他不知何时已放下卷宗踱了过来,正垂眸审视她的“大作”。
    “回大人,是绣样。”她定了定神,將棉纸推过去,“正面是打算绣在荷包外面的。”
    萧珩的目光先落在正面那圆头圆脑的“小兽”上,眉头微蹙:“此马形態……颇为奇趣。”
    他指向那些花朵,“此花形態特异,非兰非菊,本官未曾见过,是何品类?”
    青芜早料到有此一问,面不改色地现编:“回大人,这花儿……是奴婢从前梦中得见的。梦里一片金光灿灿,这种花硕大明亮,始终朝著日头转动,醒来后印象极深,便自己给它取名叫『向阳花』。觉得寓意光明温暖,样子也鲜亮別致,就想著绣出来。”
    她说的半真半假,眼神却格外诚恳。
    萧珩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目光又移到背面那个歪扭的“人像”上。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修长的手指在那简陋的圆圈脸上点了点:“这……又是何意?”
    语气里的困惑与不认同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寥寥数笔的古怪人形,与他所知的任何人物绘法都大相逕庭,简直……不成体统。
    青芜瞧著他那一脸“此物究竟是何方妖孽”的神情,差点破功笑出声。
    她努力绷住,一本正经地解释:“大人,这是『简笔人物』,取其神韵不拘泥形似。您看这圆脸,代表福泰圆满;眼睛点在正中,寓意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这嘴角微抿向下,显得威严持重;这头顶髮髻,自然是身份象徵。”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解释天衣无缝,眼底闪著狡黠又期待的光。
    萧珩盯著那“简笔人物”,再看看青芜眼中促狭的光,心知这丫头又在別出心裁地“弄鬼”。
    但这番鬼扯竟也自成一格,尤其是那句“取其神韵”,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神韵?” 他轻哼一声,不由分说从她指间抽走了炭笔,“依本官看,形神皆待商榷。”
    说罢,竟就著青芜那稚拙的雏形,在旁边空白处从容落笔。
    他腕力沉稳,线条流畅,几笔之间,一个虽仍简练、却已具备清晰头身比例与衣袍轮廓的人形便跃然纸上,甚至依稀可辨挺拔的身姿。
    只是那面容,依旧被他勾勒得严肃板正,眉宇间自带一股清贵疏离。
    “哎,不对不对!” 青芜一看,连忙指著自己原版那向下抿的唇线,“大人,这里,要这样,显得有点……嗯,若有所思,不那么严厉才好。”
    她又指向眼睛,“眼睛可以再圆润一点点,不要这么狭长。”
    萧珩笔尖一顿,抬眼看她,目光幽深:“本官的容貌气度,在你眼中便是如此?”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青芜眨了眨眼,索性拿出平日里与赤鳶相处时的几分隨意,理直气壮道:“大人,这是『简笔趣味』!讲究的是意趣,不是写真。既然您把这荷包的事儿全权交给我斟酌,那这绣样式样,是不是也该听听我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著点小小的挑衅,“您要是嫌我画得不好,或是觉著我这想法太过离奇……那这荷包,小人怕是难以胜任了,您不如另请高明?”
    萧珩被她这番“撂挑子”的言论堵得一噎。
    看著她明明因腿伤坐著矮他一截,却努力摆出“我说了算”的架势,眼底那丝因被“丑化”而升起的不悦,忽然就化开了,反倒漾起一丝近乎纵容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竟真的依著她指尖的指点,將笔下人物的唇线角度调整得稍稍和缓了些,眼型也略略改得圆润了一分。
    画完,他自己端详著这修改后、依旧与他本人相去甚远却奇异地透著一股生动詼谐的“简笔画”,一时有些失语。
    青芜凑近仔细看了看,眉眼弯弯,很是满意:“这就对啦!大人与我合作,甚是愉快!”
    接下来便是更费思量的配线。
    她將十来个缠著各色丝线的竹绷子一字排开,如同面对调色盘的画师,凝神斟酌。
    小马驹,不能是真马的棕褐,太写实便失了卡通的趣味;也不能是纯白,过於素净。
    她挑出一束 带著暖意的月白色丝线,光泽柔和,像裹著月华的云絮。
    又选了一束 质感细腻的浅银灰线,打算用月白绣马身主体,银灰勾勒出鬃毛、马尾的蓬鬆感以及四蹄淡淡的阴影,营造出毛茸茸的柔软触觉。
    至於马鞍?她捻起一根 深檀棕色的线,只需简练地绣出鞍韉的轮廓和几条韁绳,点到即止。
    重头戏是那“向阳花”。
    她捨弃了刺绣中常用的明黄,那顏色过於直接响亮。
    手指拈起一束 “蜜金色”的丝线,色泽温暖饱满,犹如凝固的琥珀蜜糖,光华內敛而贵气。
    花心部分,她另寻了一小撮 深褐色中夹杂著点点金箔的杂色线,准备以打籽绣的针法,密密绣出凸起的小点,模擬向日葵花盘上密密麻麻的籽实,远看是深色花心,近看却有细微闪烁,趣味盎然。
    轮到棉纸背面那个由两人“合作”诞生的q版萧珩了。
    青芜唇角弯起,挑选丝线更加用心。
    衣袍选用 比底布略深的檀紫色丝线,既暗合高品官服之色,又比正紫更显沉稳古雅。
    领袖镶边则配以 极细的银灰色线,绣出笔直利落的窄边。
    腰带用 更深的黛紫色线 横勒一道,正中以 两粒小米珠大小的金黄色结点 点缀,权作带扣。
    至於 靴子——她特意选了 深青黑色为主、掺入少许深褐的丝线,以掺针绣出皮革的质感与微妙的明暗,靴筒口滚上一道 稍亮的灰青细边。
    最后,在靴底侧缘,她用 更浅的灰线 极轻地点绣了几处短短的斜线,仿佛靴底沾染了细微尘跡或略有磨损。
    这个带著点顽皮写实意味的细节,让她自己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此外,她还挑了一小綹 清雅的藕荷色丝线,预备用於荷包边缘的滚边和抽绳末端的结饰,为整体沉稳的色调注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鲜嫩生气。
    各色丝线选妥,在浅檀色綾布旁铺陈开来:温暖的月白与蜜金,沉稳的银灰、檀棕与檀紫,点睛的黛紫、青黑与金黄,再点缀那抹俏皮的藕荷。
    它们和谐簇拥,色彩丰富却层次分明,共同酝酿著一场即將在方寸綾面上展开的、独一无二的创造。
    一切准备就绪,青芜拈起针线,开始用浅色丝线在缎子上固定轮廓。
    那小马驹和“向阳花”的图样相对简单,她飞针走线,进展颇快。
    倒是反面那个q版萧珩,因著方才两人一番“切磋”,细节多了些,她绣得格外仔细用心,针脚细密均匀。
    萧珩未再回到书案后,而是直接在小几的另一侧坐下,隨手执起一卷书。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掠过她低垂的、神情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在缎面上灵巧穿梭的縴手。
    他看见她因右腿不便,坐著绣一会儿就要悄悄调整姿势,受伤的腿总是小心地伸直些。
    而他自己,左臂搭在椅臂上,动作间亦带著明显的僵滯与谨慎。
    一个伤了右腿,坐姿彆扭却坚持飞针走线。
    一个伤了左臂,执书翻阅亦难掩动作凝涩。
    萧珩的目光从她眉心,移到她上扬的嘴角,再落到自己臂上洁白的綾带。
    忽然觉得,眼下这情景,比起之前漕运案的波譎云诡、生死一线的惊险,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寧和,甚至,生出一丝荒诞却又真实的谐趣。
    两个伤员,一个正埋头绣著从未有人绣过的、古怪又稚趣的图案,另一个不仅默许,竟还亲自参与了那“有损威严”的图样修改。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无关的思绪驱散,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书卷。
    只是那向来紧抿的唇角,不知何时,已悄然放鬆,勾勒出一抹柔和弧度。
    青芜终於將正反两面的主要轮廓绣稳,长舒一口气,抬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硬的脖颈。恰巧撞见萧珩似乎正在看书、又似乎目光並未真正落在书页上的模样。
    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带著完成阶段性任务的轻鬆与小小的自得:
    “大人放心,这底稿既是咱们共同商议定的,成品必不会让您失望。”
    她举起手中已初现轮廓的缎面,语气轻快,“保管是这扬州城,不,怕是普天之下,独一份儿的荷包!”
    一种静謐而微妙的暖意,在这冬日午后,隨著针线的穿梭与书页偶尔的轻响,悄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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