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18文学 > 玄幻小说 > 锦笼囚 > 第八十章 匠心暗护玲瓏箭·铁腕私刑晦夜牢

第八十章 匠心暗护玲瓏箭·铁腕私刑晦夜牢

    赤鳶觉得,自打青芜被“拘”在东厢房绣那个劳什子荷包后,自己的白日时光忽然就阔绰了起来。
    不必再时时盯著西厢房的动静,也不必变著法儿琢磨怎么给那位养伤的姑娘解闷。
    任务簿上,“护卫”与“盯梢”的条目旁,墨隼批了“暂缓”二字。
    赤鳶捏著那薄纸对著光看了半晌,嘴角撇了撇——这傢伙,难得写了句人话。
    閒下来,思绪便活络了。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只月白色、绣著红色怒鸟的荷包,温润的缎面下,丝线的纹路清晰可辨。
    青芜那日狡黠的笑容和“两个都是你的,想送谁都行”的话语,又在耳边滚过一遍。
    送谁?还能送谁。
    念头转到此处,赤鳶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是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青芜的生辰,就在半个月后!
    送什么?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心里就有了主意。
    吃食玩物,太寻常;金银首饰,青芜未必喜欢,且自己那点积蓄也够不上什么好货色。
    她想起青芜来扬州后这几番遭遇,险象环生,若非运气好,加上……主子出手,只怕早已……赤鳶心头一紧,一种后怕混合著责任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得送件能防身的。
    袖箭。
    小巧,隱蔽,无需多大力气便可激发,关键时刻或许能爭得一线生机。
    赤鳶越想越觉得合適,仿佛已经看到青芜腕上戴著袖箭、面对危险时多了几分底气的模样。
    她不禁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感到十分满意。
    可隨即,现实的问题便兜头浇下。
    要打造,就得用上好的精铁,机括必须灵敏可靠,外观还得儘量轻巧精致,不显笨重累赘……这些,哪一样不费银子?
    她下意识掂了掂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嗯,是青芜送的那个还鼓著,自己的钱袋,早已是月月精光,寅吃卯粮。
    银子……赤鳶蹙起眉头,指尖在腰间荷包上那圆滚滚的怒鸟脑袋上点了点,忽然福至心灵。
    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大户”么?
    她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掠出了院子。
    暗卫之间自有联络的隱秘法子,不多时,她就在靠近苑墙一株高大槐树的阴影下,堵住了抱臂而立、仿佛早已等在那里的墨隼。
    今日他难得没穿那身標誌性的夜行衣,一身 深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更显得肩宽腿长,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块冷硬的青石。
    “喂!”赤鳶也不绕弯子,手腕一翻,一样物事便朝著墨隼面门直直拋去,力道不轻,“接著!送你个小玩意儿!”
    墨隼眼皮都未抬,右手如电伸出,精准地將那物事捞在掌心。
    触手温软,是布料。他低头看去,掌心躺著一只葫芦形的荷包, 雨过天青的素缎底子,上面用玄青与黛黑丝线盘绕著一只圆头圆脑、怒眉倒竖的黑色小鸟,形態憨蠢,眼神却瞪得溜圆,短喙微张,一副气鼓鼓要啄人的架势。
    与他惯见的任何纹样都不同。古怪,却……莫名生动。
    墨隼的目光在那黑鸟上停留了两息,隨即抬起,精准地落到赤鳶腰间——那里,一只月白柿子形的荷包上,蹲著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顏色换成了茜红的怒鸟。一红一黑,形態相仿,遥遥相对。
    他眉头动了一下,先是微松,隨即又轻轻拢起,唇线抿得更直了些。
    眼神里掠过一丝波澜,最终化为两个字,乾巴巴地吐出:
    “好丑。”
    赤鳶正等著他或许会问一句“何意”,或是稍微表达一下诧异,没料到等来这么直接的评价,顿时柳眉倒竖。
    “你说什么?!”她足尖一点,人已如鷂子般掠到墨隼面前,伸手便要去夺回荷包,“嫌丑就还我!本姑娘还不乐意给了呢!白瞎了青芜一片心意,还有那些餵了……餵了某人的好饭食!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不想要,我自己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天天在你眼前晃,晃到你眼晕!”
    她动作快,墨隼却更快。
    手臂一缩,那黑色荷包已擦著赤鳶的指尖避过,隨即手腕一翻,竟是极其自然地將荷包穿进了自己腰间的革带环扣里,还顺手打了个利落的平结。
    “送了人的,”他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铁般的事实,“哪有收回的道理。”
    玄青的荷包掛在深青的衣袍上,並不十分显眼,但那抹雨过天青的底子和古怪的黑鸟图案,却奇异地打破了那一身沉肃,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
    墨隼低头看了一眼,又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戴著,倒也……尚可。”
    赤鳶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又理所当然的动作弄得一愣,夺回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他腰间那抹突然多出来的异色,再看看自己腰间那只红的,忽然觉得……这画面,好像有点……不对劲?
    若是青芜在此,定要拍著手笑嘆:“瞧这红黑配,多般配呀!”
    赤鳶甩甩头,把青芜那带著促狭笑意的脸从脑中赶走,想起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趁机道:“那个……既然收了礼,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借我点银子。”
    墨隼抬眼,静待下文。
    “青芜半个月后生辰,我得送她件像样的东西。”赤鳶也不客气,“我要找个好铁匠铺,给她打点东西防身。快,有的话拿出来,我赶时间。”
    话说完,她脑子一转,又觉得不对。
    那些青芜特意多做出来的点心、小菜,还有偶尔“试验”新方子做出的稀奇吃食,哪次不是自己巴巴地分一半给这傢伙送去?
    虽说他脸上从没什么特別表示,但每次食盒都是空著拿回来的。
    这生辰礼,合该他也有份才对。
    “不对,”赤鳶立刻改口,理直气壮,“不是借。是咱们两个,一起凑份子,给青芜送生辰礼。这怎么能叫借呢?这是……”
    她努力寻找合適的词,“这是共同的心意!对,共同的心意!你也吃了人家那么多……”
    “懂了。”
    墨隼打断她略显混乱的阐述,乾脆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旧布囊,看也未看,直接朝赤鳶掷去。
    赤鳶本能地接住,入手沉甸。
    她狐疑地打开布囊口,往里一瞧——里面是些散碎银两,还有几角小银锭,零零总总,掂量著怕有 十五两 上下。
    打造一具上好袖箭,再配些精钢短矢,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两齣头,这还余下不少。
    她刚想说“用不了这许多”,墨隼已然转身,只留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话飘过来:
    “我没你那般计较。剩下的,看著再添件別的。你送你的,我算我的。”
    赤鳶握著那袋沉甸甸的银子,看著他迅速没入树影深处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看看布囊,眨了眨眼。
    一丝混合著得意与微恼的情绪升起——得意的是银子到手,且远超预期;微恼的是,这傢伙,居然说她“计较”?
    还把她比下去了?
    “哼,”她衝著墨隼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小声嘀咕,“我挑的生辰礼,定然比你光出银子用心,也比你那份『贵』!”
    虽是嘀咕,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把钱袋仔细收好,拍了拍腰间那只红色的怒鸟荷包,心情大好,身形一闪,便朝著扬州城內铁器作坊聚集的街巷方向掠去。
    槐树阴影深处,墨隼並未走远。
    他背靠著粗糙的树干,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只新添的、画风奇特的黑色荷包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凸起的、圆滚滚的鸟身轮廓。
    “还不错……”他低声自语,眸色深静。
    赤鳶的身形在扬州城纵横交错的巷陌间轻盈穿行,如同熟知水道的游鱼。
    她避开主干道上熙攘的人流与显眼的铺面,专拣那些狭窄、僻静甚至有些破败的深巷钻去。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
    这里看起来与周遭无异,门扉紧闭,只有檐角一根褪色的布幌子,用墨笔画了个极简的、圈圈套圈圈的抽象图形,非行內人绝难辨认。
    赤鳶上前,没有叩门环,而是屈起指节,在门板左下角一处木纹节疤上,以特定的节奏轻重交替地敲了七下。
    门內静默了片刻,隨即传来门閂抽动的细微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被炉火熏得黑红、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一双眼睛却精光內敛,警惕地打量著赤鳶。
    赤鳶也不多言,只將右手拇指与食指圈起,比了个特定的手势,同时压低声音道:“老规矩,『雀儿』要件精细的『小哨子』。”
    那铁匠目光在她手势上凝了凝,又上下扫了她一眼,似是確认了什么,这才將门缝开大些,侧身让她进去,隨即迅速將门重新閂好。
    门內別有洞天。
    外面看著狭小,里面却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工坊,夯土地面被踩得坚实,一角是熊熊燃烧的炼炉与风箱,另一角是铁砧、水槽以及琳琅满目掛满墙面的各式工具。
    几个学徒模样的青年正沉默地拉著风箱或捶打烧红的铁条,见到生人进来,也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继续埋头干活,显然训练有素。
    赤鳶对这里的环境颇为熟悉,暗卫有时需要定製些特殊物件,这类隱秘且手艺精湛的私人铁作铺子是常来的地方。
    她心中暗自庆幸,若非如此,想在偌大的扬州城短时间內找到既能保密、手艺又足以信任的匠人,绝非易事。
    “姑娘要打什么?『小哨子』也分许多种。”
    引她进来的老铁匠声音沙哑,开门见山。
    他自称姓胡,在这行当里干了快四十年,是扬州黑市里颇有名气的“巧手胡”。
    赤鳶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简易草图,铺在相对乾净的一张木台上。
    图纸上勾勒著一只腕戴式袖箭的分解结构,尺寸、机括原理、甚至一些细节的连接方式都標註得清晰明了。
    “要这个,戴在腕上的,越隱蔽轻巧越好。”
    赤鳶指尖点著图纸,“主体用最好的精铁,淬火要足,韧而不脆。机括弹铁是关键,必须灵敏,力道要足,扳机阻隔要清晰,误触绝不能激发。箭槽內部要光滑如镜,保证短矢出膛顺直。短矢我要十二支,箭头用淬硬钢,三棱带血槽,箭杆用硬木,尾羽要稳定。”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对各个部件的材质、工艺、要求都了如指掌,甚至对机括的某些细微之处提出了改进意见,比如建议在激发扳机外再加一道保险卡榫,平时锁死,需用时才可拨开。
    胡铁匠起初只是默默听著,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隨著赤鳶的讲述,他眼中那抹精光越来越亮,不时抬起头,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
    待赤鳶说完,他沉吟片刻,咂咂嘴,嘆道:“姑娘……是个行家啊。老头子我打铁这么多年,接过不少私活,但像姑娘这般,对『袖里青蛇』的关窍如此熟稔,要求又这般精细的,不多见。尤其是这附加保险卡榫的想法,巧妙,实用。”
    赤鳶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老师傅过奖了。不过是从些杂七杂八的旧书图谱上看来的,纸上谈兵罢了。具体能否打造得合用,还得仰仗您老的手艺。”
    胡铁匠呵呵笑了两声,却不再追问。
    干他们这行的,最要紧的就是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对方既然说是“从书上看来的”,那便是“从书上看来的”。
    “东西能做,”他仔细估量著图纸,又拈了拈一小块作为样板的精铁料,“用这料子,按姑娘的要求,机括部分老夫亲自上手,学徒打磨配件。工期嘛……最快也得十二天。”
    赤鳶在心中快速盘算,十二天后,距离青芜生辰还有三日,时间足够宽裕,还能留出时间寻个合適的盒子,甚至再准备点別的。
    她点点头:“可以。多少定银?”
    一番討价还价后,赤鳶付了五两银子的定钱,约定十二日后的傍晚,依旧来此取货。
    胡铁匠收了钱,將图纸小心折好收起,又取了个粗糙的木牌,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个只有双方能懂的符號,掰成两半,一半交给赤鳶作为凭证。
    “姑娘放心,老夫的手艺,保管让这『小哨子』又乖又利。”
    胡铁匠送她到门口,难得地多说了句。
    “有劳胡师傅。”赤鳶拱手,转身没入昏暗的巷子。
    走出那片区域,重新匯入街上的人流,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赤鳶摸了摸怀中剩下的银子,又想像了一下那袖箭製成后的精巧模样,以及青芜收到礼物时可能露出的惊喜表情,眉心终於舒展开来。
    她脚步轻快,几乎是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朝著迎宾苑的方向返回。
    时间刚刚好,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东厢房 · 迎宾苑
    青芜正对著光,將一根极细的藕荷色丝线穿过针鼻,打算开始滚荷包边缘。
    窗外的日光將浅檀色綾缎照得温润,上面那只圆头圆脑的“向阳小马”已初具雏形,蜜金色的花瓣也绣好了大半,针脚细密均匀。
    房门被轻轻叩响,常顺垂首入內,先是对青芜的方向略一頷首,隨即转向书案后正翻阅文牘的萧珩,低声稟报:“大人,人抓到了。三个,一个不少,现下都关在州狱之中。只是……”
    他稍顿,“杜刺史那边已经得了风声,遣人来问过。属下只说,大人自会亲往说明。”
    萧珩的目光从文牘上抬起,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处仍有隱隱的牵扯感,但已不像前几日那般刺痛难忍。
    七日將养,皮肉癒合,只要不做大幅挥动,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是时候了。
    总困在迎宾苑“养伤”,戏便做过了头。
    杜文谦那头老狐狸,还有刘豫、陈敬之那些人,想必早已等得心焦,也疑竇暗生。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既解释这场“英雄救美”的余波,也藉机敲打,更要將某些人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苏云朝”这个明面的靶子上。
    他放下文牘,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边那个正与针线较劲的身影。
    青芜低著头,专注地抿著唇,右腿依旧有些彆扭地伸著,行动间依旧看得出滯涩。
    一股沉鬱的戾气,悄然从心底晦暗处滋生。
    那日荒野上她踉蹌奔逃、险些被刀锋贯体的画面,与眼前这安静却隱忍的身影重叠。
    总得有人,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常顺,”萧珩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伺候更衣。备车,去刺史府。”
    常顺应声,手脚麻利地取来深竹月青色的圆领澜袍,一件云山灰鼠裘大氅。
    更衣时,萧珩小心地將受伤的左臂穿入袖中,但並未完全伸直,而是让手臂在肘部保持一个自然微屈的、不敢用力的姿態。
    隨后,常顺一条素色綾带 將左前臂鬆鬆地吊在胸前,做足伤势未愈、行动不便的模样。
    青芜在一旁默默看著,心中莫名鬆了口气——他终於要出门了,自己或许能得片刻清静,回西厢房松松筋骨也好。
    这念头刚起,却见萧珩系好大氅领口的系带,转身朝她走来。
    他停在她身前两步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搁在矮凳上不得用力的右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出去一趟。你便留在东厢房,哪里也不许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稍后,我会让赤鳶过来。”
    青芜那点小心思被戳破,只得抬起眼,恭顺应道:“是,大人。”
    萧珩又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著常顺出了门。
    扬州刺史府 · 衙厅
    刺史府的马车在府门前稳稳停住。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常顺扶著臂悬吊带的萧珩下车,立刻躬身引路,不敢有丝毫怠慢,径直將人引向 正堂 之侧的 籤押房。
    杜文谦正在房內与一名录事吩咐漕粮仓储的簿录事宜,听闻通报,连忙起身迎出。
    一眼看见萧珩那明显不便的左臂,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何人如此大胆,竟真敢对钦差动手?
    莫非是下边哪个蠢货行此下策?
    旋即他又想起今日清晨,萧珩手下那个叫常顺的管事,领著十余名甲冑鲜明的侍卫,押著几个捆得结实的凶悍汉子招摇过市,直奔州狱而去……莫非与此有关?
    心思电转间,杜文谦脸上已堆满惊忧与愤慨,快步上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萧大人!这几日不见,怎……怎就成了这般模样?是何方狂徒,竟敢对大人下此毒手?大人放心,下官必倾尽全力,缉拿凶犯,严惩不贷!”
    他言辞恳切,眼中甚至迸发出真实的凶光——此事若处理不当,他头顶的乌纱怕是难保。
    萧珩任由常顺搀扶著,在杜文谦让出的上首坐榻坐下。
    “有劳杜刺史掛怀。”他声音有些低哑,“伤我之人……今晨,我府中侍卫已『请』来了。”
    杜文谦心道果然,连忙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这几个贼子竟胆大包天至此!”
    萧珩端起常顺奉上的热茶,却未饮,只以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缓缓敘述:“八日前,苏姑娘前往棲灵寺祭奠先父。不料,竟被三个潜伏的贼人盯上,意欲行那不轨之事。”
    他抬眼,看向杜文谦,“幸而本官见她久去未归,心中不安,又亲自赶去寻找,方在千钧一髮之际將其救下。否则……”
    他停顿片刻,目光微沉,“苏姑娘是杜刺史与陈司马一片好意,送来侍奉本官的,听闻还是陈司马亲眷。若她在本官眼皮底下出了这等事,本官……如何向二位交代?”
    杜文谦听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躬身,语气更加惶恐:“大人言重了!大人高义,竟为区区一婢女亲身犯险,实乃仁德……是那苏姑娘天大的福气,能得大人如此回护。”
    他心下却是惊疑不定,萧珩竟为了个棋子般的女子亲自出手?还受了伤?
    看来这美人计十分奏效。
    “福气?”萧珩唇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三个贼人,见事不可为,竟还敢以银钱相要挟。本官为救人,暂且应下。不料他们得银之后,竟趁本官不备,从背后掷刀暗算。”
    “什么?!”
    杜文谦骇然变色,这次是真的惊怒了。
    勒索钦差?
    背后捅刀?
    这已不是简单的劫掠案,而是赤裸裸的谋害朝廷命官!
    在他治下的扬州发生这等事,一旦萧珩奏报上去,他这刺史之位顷刻便岌岌可危。
    “反了!反了天了!”
    他疾言厉色,当即朝外喝道,“来人!传本官令,立刻將州狱中那三个狂徒严刑拷打!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是否有同党余孽!务必要给萧大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杜刺史且慢。”萧珩抬手,止住了他。
    杜文谦忙道:“大人?”
    “不必兴师动眾。”萧珩放下茶杯,目光幽深。
    “本官想亲自审问。”
    杜文谦不敢违逆,只得连连点头:“是,是,大人亲自审问,自然万无一失。下官这就安排。”
    州狱 · 刑房
    扬州州狱深处,一间专用於审讯重犯的 狭小刑房 內。
    墙壁上掛满、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样泛著暗沉乌光的刑具。
    三个绑匪被单独提来,精铁镣銬加身,跪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面如死灰。
    萧珩只带了常顺及四名贴身侍卫进来,屏退了所有狱卒。
    他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 深灰色窄袖胡服,左臂的吊带已除去,但动作间依旧能看出谨慎。
    他踱步到三人面前,目光如同冰锥,依次扫过他们惊恐的脸。
    “那日,”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森冷,“你们之中,是谁动脚,踹伤了那个小廝的右腿?”
    三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喉结滚动,却无人出声。
    萧珩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侍卫淡淡道:“既然都不肯说,那便都算上。把他们绑到凳子上,腿都断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粗壮汉子和那老大瞬间崩溃,涕泪横流,拼命磕头,“是他!是老二!是他踹的!不关我们的事啊!”两人不约而同地指向跪在中间、面无人色的瘦子。
    瘦子惊骇欲绝,想挣扎辩解,却被两名侍卫如拎鸡崽般粗暴地拖起,牢牢按在一条厚重的 刑凳 上,用牛筋索將双腿死死固定。
    萧珩的目光这才落到那瘦子脸上,正是那日掷刀伤他之人。
    他缓步走到墙边,指尖拂过一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带倒刺的 铁蒺藜棒、布满尖钉的 “懒驴愁”、沉重无锋却专碎骨节的 铁尺 ……似乎有些难以抉择。
    “这些玩意儿,”
    他拿起那根铁尺,掂了掂,又放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討论晚膳的菜式,“本官也不太熟,不知哪个用起来更顺手,效果更好些。”
    他转过身,看向已然嚇破胆的瘦子,如同屠夫审视待宰的羔羊。
    “不如,”萧珩轻轻吐出几个字,带著一种残忍的耐心,“都试一试吧。”
    瘦子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下一刻,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便衝破了他的喉咙,却又被侍卫眼疾手快塞入的破布死死堵住,化为沉闷绝望的呜咽。
    铁尺 重重落下,砸在膝骨上,发出闷响。
    铁蒺藜棒 带著风声掠过皮肉,带起一片模糊的血肉和碎布。
    “懒驴愁” 被缓慢地、施加压力地滚过另一条完好的小腿……
    刑房內,只剩下骨骼碎裂的脆响、皮开肉绽的闷响、以及被布团堵住的、扭曲变调的哀鸣。
    萧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飞溅的血点落在他深灰色的胡服前襟、袖口,甚至有两三点溅到了他线条冷峻的下頜和手背上。
    他恍若未觉,只在那瘦子因剧痛彻底昏死过去、行刑暂歇时,才微微蹙眉,仿佛嫌那血腥气扰人。
    不知过了多久,刑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濒死的微弱呻吟。
    萧珩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上沾染的血跡。
    绢帕很快被染红,他隨手丟在地上,仿佛那是世间最污秽之物。
    萧珩不再看那摊烂泥般的躯体,转身,走出了这间人间地狱。
    刺史府 · 偏厢
    杜文谦一直在籤押房外心神不寧地等候。
    他並未靠近刑房,但那隱约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和最终死寂,已足够让他心惊肉跳。
    终於,他看到萧珩的身影从迴廊那头出现。
    深灰色的衣袍上,斑斑暗红触目惊心,脸上、手上亦残留著擦拭未净的血痕。
    明明刚刚经歷了一场酷烈的刑讯,他的神色却平静得近乎淡漠,甚至一边走,一边还在用一块新取出的绢帕,仔细擦拭著每一根手指。
    杜文谦迎上去,饶是他宦海沉浮多年,见惯风雨,此刻也被萧珩这副模样惊得心头一凛。
    这位兰陵萧氏的玉面郎君动起手来,竟狠辣如斯!
    “萧大人,”
    他强自镇定,目光扫过萧珩的衣袍,小心提议,“您这一身……不如就在府中盥洗更衣?下官即刻让人准备热水和乾净衣物。”
    萧珩停下擦拭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污跡,眉头微蹙,毫不掩饰那份嫌恶。“也好。”他頷首,“有劳杜刺史。”
    常顺早已备好了替换的 月白色圆领澜袍 並 玄色外氅。
    在刺史府僻静的一间厢房內,萧珩洗净手上、脸上的血污,换下那身沾染了刑房气息的衣裳。
    脏污的衣袍被他弃於一旁,自有刺史府的僕役战战兢兢地捧去处理。
    收拾停当,萧珩又是一副清贵雍容的钦差模样。
    杜文谦亲自將人送至刺史府大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他覷著萧珩的脸色,斟酌问道:“大人,狱中那三个狂徒……不知该如何处置?”
    萧珩正欲登车,闻言脚步一顿,侧过脸来。
    夕阳余暉映照下,他半张脸浸在光影里,半张脸隱於阴影,目光锐利如刀锋刮过杜文谦的脸颊。
    “刺杀朝廷钦差,持械顽抗,罪证確凿。”他一字一句,清晰冰冷,“该如何处置,难道还需要本官来教杜刺史吗?”
    杜文谦背脊一凉,瞬间明了。“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连忙躬身,“此等十恶不赦之徒,断不能容其苟活!下官立刻去办!”
    萧珩不再多言,登上马车。
    常顺放下车帘,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驶离。
    杜文谦站在府门前,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方才萧珩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竟让他有种被凶兽盯住的悚然感。
    他转身回府,脸色已彻底沉下,对紧隨在后的心腹属官厉声吩咐:“去州狱!那三个人,一个不留,即刻处置乾净!手脚做利落些!”
    “是!”属官凛然应命,匆匆而去。
    杜文谦独自走回籤押房,看著方才萧珩坐过的位置,心绪翻腾。
    萧珩今日之举,明面上是为一个婢女出头,严惩凶徒,立威泄愤。
    但他总觉得,那平静表象下的森然杀意,似乎並非全然为了苏云朝。
    他摇了摇头,將纷乱的猜测压下。
    无论如何,萧珩的怒火似乎已在那三个替死鬼身上发泄殆尽,並且默许了他来“收尾”。
    这或许……意味著暂时的风波平息?
    萧珩对苏云朝的“重视”似乎不假,还因此受了伤,美人计依然奏效……这条线,或许还能继续。
    只是,经此一事,他对这位年轻钦差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新书推荐: 旧日恐剧 青鱼修行笔录 家族修仙:先打下一个位面当基业 美漫:化身祖国人,有人气就变强 天才修仙,天灵根也不过如此 这个法师还在叠甲! 逃出空洞骑士后在霍格沃茨当教授 多情自古(1v1,腹黑内侍&咸鱼皇后) 八零:穿成男二妹妹,我带飞全家 咬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