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几乎是扶著墙,一步步挪回西厢房的。
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
她推开自己房门时,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无处不酸,无处不软,尤其是腰腿,几乎使不上力气。
更要命的是身体深处的钝痛与异样感,时时刻刻提醒著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狗萧珩!
她在心里又狠狠骂了一句。
想起晨间那廝饜足后,竟还一副体恤模样,说什么“今日你便好生歇著,不必过来了”,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准她一天普通休假。
占了天大的便宜,倒让他做了个体贴的好人!
若非他事先吩咐了常顺,严禁任何人靠近东厢房,就昨夜那般动静……青芜光是想想,脸颊就烧得滚烫。
一个小廝在主子的房里,发出那种……那种声响,纵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
幸好,幸好。
她背靠著关紧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日莫说他不开口,便是开口传唤,她也定然要寻个由头躲了。
不止今日,明日,后日……她都得好好“歇著”,离那东厢房,离那人,远远的!
只是这念头虽狠,心底某个角落,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最后,他仍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命人送走苏云朝,又在她耳边嘶哑烙下的那句“说话算话”……
还有今早醒来时,身上虽酸痛却清爽、显然是被人小心清理过的感觉……
她猛地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去。
沈青芜,醒醒!
那是交易,是还债!
她对自己说。
救命之恩,一笔勾销了。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最好如此。
东厢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珩也已起身,甚至练了一套舒缓筋骨的拳法。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洒进来,落在他只著玄色中衣的身上。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那道疤痕在动作时微微牵拉,已无大碍。
昨日他便已卸去了吊臂的綾带,此刻试著伸展、握拳,除却久未用力稍显僵硬,筋骨畅通,恢復得极好。
常顺进来伺候时,罕见地见到自家主子脸上竟带著近乎饜足的笑意,甚至抬眼望了望窗外明朗的天空,自言自语般道了句:“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声音里透著一种鬆快,是自南下扬州以来,常顺几乎未曾见过的。
连带著整个东厢房的气氛,似乎都比往日明亮温暖了几分。
“是,大人,是个晴天。”
常顺应和著,手脚麻利地备好洗漱之物,又取来今日要穿的常服。
瞥见主子舒展的左臂,关切道:“大人左臂的伤……”
“已无碍了。”
萧珩打断他,语气確凿,甚至特意將左臂向前伸直,又缓缓收回,动作流畅,“皮肉伤罢了,未伤筋骨,將养这些时日,足够了。”
他此刻神清气爽,连眼底都透著几分锐利的亮光。
常顺垂首,心中明镜一般,却半个字不敢多问。
伺候著萧珩换上今日的衣袍——依旧是沉稳的深色系,只是腰间那抹浅檀色的荷包格外显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稟道:“大人,后罩房那边……苏姑娘似乎已经醒了。您看……”
萧珩正对著铜镜整理袖口,闻言,脸上那丝难得的轻鬆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往常的淡漠平静。
“无需理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若问起,便说昨夜送汤羹后便自行回去了。盯紧她,尤其是初一之前,看她有何动作。”
“是。”常顺心领神会,不敢再多言。
后罩房。
苏云朝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挣扎著睁开眼的。
映入眼帘的,是她房中熟悉的承尘和房梁。
她愣了愣,茫然地转动眼珠,確认自己確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盖著杏子黄绣折枝梅的锦被。
昨夜……
她猛地坐起身,这动作牵动了宿醉般的头疼,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她顾不得许多,急切地低头检视自身——身上穿的,还是昨夜那身精心挑选的水红色折枝梅花纹暗花綾夹棉长裙和月白色出锋比甲。
衣物虽有轻微的褶皱,但穿得整整齐齐,连腰间的系带都未曾散开。
她又慌忙抬手抚向髮髻,墮马髻虽有些鬆散,但白玉梅花簪和珊瑚珠花仍在原处,脸上似乎也残留著脂粉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她最后的记忆,分明是跌入萧大人温暖坚实的怀抱,就著他手饮了半盏茶,然后……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昏沉,再往后,一片空白。
她亲眼看著他喝完了整盅羹汤,那药效她是打听过的,霸道无比,若无解药或……阴阳调和,绝难缓解。
可如今她完好无损地在自己房中醒来,衣裳整齐,身体也无任何异样之感,这分明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大人他……是如何解的毒?
难道他提前知晓,早有防备?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可若他知晓,为何还要喝下那汤?
为何还要那般亲密地揽她入怀,甚至餵她喝茶?
难道……是那药出了问题?
她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无数疑问和可怕的猜测在脑中翻腾,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计划彻底失败了,非但没有拉近与萧珩的关係,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警惕。
她颓然向后倒回枕上,望著帐顶,眼神空洞。
昨夜孤注一掷的豪赌,换来的是满盘皆输的残局。
苏云朝正倚在窗边,对著铜镜中略显憔悴的容顏怔怔出神,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苏姑娘。”
是王嬤嬤的声音,带著几分恭敬,“前头常管事让老奴来传个话,说是陈府派了人来,夫人掛念姑娘,想接姑娘回府一趟,说是……休沐一日。让姑娘准备准备呢。”
陈府?舅母?
苏云朝心中猛地一凛!
不对!舅母若真记掛她,派人来问安或送些东西是常有的,但如此正式地通过常顺传话,要求接她“回府休沐”,且事先毫无徵兆……这绝非寻常牵掛!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是舅舅!是陈敬之!
初一未至,他便已等不及了。
这是要她当面回话,要亲眼看看她这枚棋子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探听的消息到底有几分斤两!
昨夜才刚经歷了那般难堪,今日便要直面舅舅的质询……苏云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握著梳篦的手指微微发抖。
该来的,总会来。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慌乱无用。
在真正攀上萧珩这棵大树、摆脱掌控之前,她必须稳住舅舅。
她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惶,对著门外温声应道:“多谢嬤嬤告知,我晓得了,这便准备。”
东厢房內,常顺已將陈府婆子的话原样稟告给了萧珩。
“……说是陈夫人掛心表小姐,想请姑娘回府休沐一日。”他垂手而立,语气平稳。
萧珩正执笔批阅一份文书,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心中瞭然。
什么夫人掛念,不过是陈敬之寻的由头,急著要听苏云朝的“匯报”罢了。
看来,自己这几日刻意营造的“亲近”假象,已让那边有些坐不住。
“允了。”他搁下笔,语气寻常。
“是。”
常顺应下,却並未立刻退下,略一迟疑,抬眼看向萧珩,谨慎道:“大人,苏姑娘回府……是否需备些赏赐让她带上?如此,陈府那边看著,也……更妥当些。”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若让苏云朝两手空空、灰头土脸地回去,这些时日大人与她“关係匪浅”的戏,岂不是白唱了?
陈敬之那般老狐狸,岂会不起疑?
萧珩抬眼,看了常顺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讚许。
常顺跟了他多年,果然心思细密。
他略一思忖,自己此番南下,明面上是轻车简从查案,並未携带女眷,自然也不会有专门赏赐给侍婢的物件。
若是临时从自己的用度里拨东西赏她,显得突兀,也容易留下话柄。
常顺显然也虑到了这一点,见萧珩沉吟,便主动道:“大人,那陈府的人来得突然,未曾提前知会。不若……先让那婆子回去,就说姑娘这边需稍作准备。奴才亲自去街市上,按著体面又不过分招摇的份例,採买些女子適用的首饰衣料、並一些时兴的礼品补品。待採买齐全,再由奴才亲自送苏姑娘回陈府。一来,时间上说得过去,显得咱们並非早有准备,只是临时起意厚待;二来,由奴才这个管事亲自护送,阵仗足,也更显大人对苏姑娘的……看重。”
他补充道,“陈府的人见了,回去稟报,效果只怕比姑娘自己带著东西回去更好。”
萧珩听完,微微頷首。
常顺的安排確实周到,既全了面子,做了戏,又不落刻意。
“就依你所言去办。东西不必过於奢华,但需体面、齐全。”
“奴才明白。”常顺得了准信,立刻躬身退出。
他先去了前头见那陈府的婆子。
那婆子四十上下年纪,穿戴体面,眼神活络,一看便是陈夫人身边得脸的。
常顺脸上掛起客气的笑容:“嬤嬤辛苦了。只是贵府来得突然,苏姑娘那边尚有些私物需要收拾,一时怕不能立刻动身。不若您先回府稟告夫人,且宽心稍候。待姑娘这边准备停当,再由在下亲自护送姑娘回府,您看可好?”
那婆子一听,眼中顿时闪过喜色。
萧大人身边的贴身管事亲自护送!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足以说明表小姐在迎宾苑的分量非同一般。
她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哎哟,常管事您太客气了!如此安排再好不过,真是有劳管事了!老婆子这就回去稟报夫人,说表小姐隨后便到,有劳管事相送!”
她心下更是篤定,回去后定要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这“管事亲送”的殊荣。
打发走了陈府婆子,常顺便带著两个得力的小廝,乘著马车出了迎宾苑,直奔扬州城中最繁华的市集。
他办事极有章法,先去最大的“宝荣楼”首饰铺,挑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榴花簪、一对白玉鏤雕兰草耳坠、一串浑圆莹润的珍珠项炼,价格適中,样式精巧,既显赏赐之重,又不至於逾制。
接著转到“瑞福祥”绸缎庄,拣了四匹上好的料子——一匹霞光紫织金牡丹纹宋锦、一匹湖蓝色暗花云纹杭缎、一匹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妆花缎、一匹月白色素麵软烟罗,顏色花样都挑的时兴又衬年轻女子的。
又去药铺配了上好的血燕盏、长白山老参,並一些时令的精致茶点、蜜饯果子,林林总总,將马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看著既丰厚又体面。
採买完毕,常顺先回了迎宾苑,將东西一一搬进东厢房外的廊下,请萧珩过目。
萧珩负手出来,目光掠过那些在锦缎、精巧的首饰盒和补品礼盒,略一点头:“甚好。去办吧。”
“是。”常顺这才转身,亲自去后罩房请苏云朝。
而苏云朝这边,自王嬤嬤传话后,她便强压下心中忐忑,迅速行动起来。
她深知这次回府不啻於一场硬仗,舅舅的质询、舅母的打量、府中下人的目光……她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態,绝不能露出一丝心虚。
她打来热水,重新净面梳妆。
脸上的脂粉敷得格外细腻均匀。
唇上点了顏色正红的口脂,提亮气色。
髮髻重新梳得一丝不苟,綰成端庄的拋家髻,簪戴的是一支素银嵌米珠蜻蜓簪,简洁清雅。
衣裳也换了。
她从自己箱笼里选了一身浅碧色缠枝莲暗纹綾缎褶裙,外罩一件玉色交领短襦,最外面才是那件她自己的、质感颇佳的緋色妆花缎面出锋灰鼠比甲。
这一身,顏色素净而不寒酸,质地考究,灰鼠毛锋光润,又显得她人淡如菊、气质出挑,符合一个在贵人身边侍奉女子形象。
她站在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她对著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稳住舅舅,必须稳住。
在得到她想要的之前,陈府这条路,还不能断。
“姑娘,常管事来了,车马已备好,请您动身呢。”小丫鬟在门外轻声稟报。
苏云朝最后扶了扶髮髻,扬起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缓步走出了房门。
廊下,常顺垂手而立,见她出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姑娘,请。礼物都已装车,大人吩咐,定要將姑娘安然送回陈府。”
苏云朝顺著常顺的手势望去,目光落在院中那辆马车上。
只见另有一辆稍小的青篷车,车帘微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锦缎盒篾,以及包扎精美的礼盒,满满当当,在冬阳下泛著一种无声的“体面”。
她心中先是猛地一诧,昨夜事败的阴影犹在眼前,她本以为今日回府必是灰头土脸,甚至要承受舅舅的雷霆之怒……怎会有如此阵仗?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上心头。
事虽未成,可这满车的礼品,这贴身管事的亲自护送,无一不在向陈府宣告著大人对她的“重视”与“恩宠”。
或许……昨夜大人並非厌弃,而是……爱惜?
一个大胆而浪漫的念头如藤蔓般滋生。
是了,那般霸道的秘药,若真趁机要了她,与寻常紈絝何异?
大人位高权重,兰陵萧氏的嫡子,自然重身份、惜羽毛,岂会如此草率地对待一个官宦家的表小姐?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鬆弛下来。
既如此,我还怕什么?
舅舅要看的,不就是萧珩的態度么?
如今这態度,鲜明无比地摆在这里!
她不觉间挺直了腰背,下頜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仪態是从未有过的从容篤定
“有劳常管事了。”她的声音清润平稳。
她踩著早已备好的朱漆脚凳,姿態优雅地躬身进入马车车厢。
马车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陈府正门前。
陈府显然提前得了婆子回报,早有管事带著几个伶俐的小廝丫鬟在门口候著。
远远见到迎宾苑的马车过来,便有人飞跑进去通报。
是以,马车刚停稳,中门便已打开,陈敬之的正室夫人赵氏已得了丈夫嘱咐,带著得脸的嬤嬤丫鬟,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络亲切的笑容。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让舅母好好瞧瞧!”
赵夫人未等苏云朝完全下车,便已急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顺势將她轻轻拥住,动作亲昵自然,满是长辈的关爱之情。
她目光迅速在苏云朝周身一扫,见她衣著素雅却质地不俗,气色尚可,神情带著一丝从容,心下先是一奇,隨即笑容更盛,连连拍著她的手背,“在那边可还习惯?伺候大人辛苦了吧?瞧著似清减了些,定是太过尽心劳神的缘故。”
苏云朝柔顺地任由赵氏拉著,脸上適时泛起些许羞怯的微笑:“劳舅母掛心,云朝一切安好。大人待下宽和,並不十分辛苦。”
此时,常顺已下了车辕,整理衣袍,上前几步,朝著赵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小人常顺,见过陈夫人。奉我家大人之命,送苏姑娘回府。”
赵氏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常顺一般,连忙鬆开苏云朝,转向常顺,笑容更加客气:“常管事快快免礼!真是有劳您亲自跑这一趟了。大人真是体贴周到。”
她目光扫过后面那辆满载礼物的青篷车,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了几分,“还备下这许多东西,实在太破费了,云朝这孩子,在府上定是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常顺神色恭谨,言语滴水不漏:“夫人言重了。苏姑娘蕙质兰心,行事稳妥,伺候大人极为尽心细致,大人颇为满意,常赞姑娘进退有度。这些不过是大人一点心意,念及姑娘在府中陪伴,略表体恤,实在不值什么。大人特意吩咐,定要將姑娘安然送到。”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苏云朝,又点明了萧珩的“满意”与“体恤”,更將厚礼轻描淡写为“一点心意”,却恰恰坐实了那份非同一般的“重视”。
赵氏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连声道:“大人过誉了,过誉了!都是她该做的本分。”
说著,又亲热地挽住苏云朝,“常管事一路辛苦,快请进府喝杯热茶,歇息片刻。”
常顺拱手推辞:“多谢夫人盛情。只是大人那边还等著小人回去復命,实在不敢耽搁。既然苏姑娘已安然送到,小人便不多叨扰了。待到申正时分,小人再来接姑娘回去。”
赵氏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强留,忙道:“既如此,就不耽误常管事的正事了。”
说著,朝身边一个心腹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立刻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笑容满面地递到常顺面前:“常总管辛苦跑这一趟,这点心意,请您喝杯热酒,驱驱寒气,千万莫要推辞。”
常顺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上掠过,神色未变,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动作流畅无比,口中道:“陈夫人太客气了,那小人就愧领了。多谢夫人赏。”
姿態既不显贪婪,也未故作清高,完全是一派见惯了场面的坦然。
“应该的,应该的。”赵氏笑道。
“既如此,小人先行告辞。”常顺再次行礼,又朝苏云朝微微頷首,“姑娘安心,申正时分,小人准时来接。”
苏云朝亦頷首回礼:“有劳常管事。”
常顺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带著小廝和空下来的马车,如来时一般,稳稳离去。
陈府门前那刻意营造的热闹,隨著马车远去,仿佛被骤然抽走了温度。
赵氏脸上那笑容,在確认常顺身影消失於街角的那一刻,瞬间冻结、剥落。
她鬆开一直挽著苏云朝的手,那力道撤得乾脆
身边的丫鬟小廝极有眼色地放缓了脚步,渐渐落在后面,只余赵氏与她最信任的嬤嬤紧跟著。
“你舅舅在书房等你。”
赵氏停下脚步,侧过脸,目光落在苏云朝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声音冷硬得如同檐下未化的冰凌,再无半分方才的温情。
说完,不待苏云朝回应,便逕自扶著周嬤嬤的手,转身朝著內院的方向而去。
苏云朝站在原处,对赵氏这骤变的態度丝毫不觉意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快意。
自上次绸缎铺算计陈芷兰得手后,她虽深居迎宾苑,对外面关於陈芷兰名声狼藉的传闻也有所耳闻。
赵氏母女越是痛恨煎熬,她便越是痛快。
恨我又如何?
她心下冷笑,眼下我背靠萧珩这棵大树,舅舅要用我,你纵有万般不甘,又能奈我何?
这种將仇敌踩在脚下、对方却无可奈何的感觉,让她因昨夜挫败而有些低落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再看赵氏离去的方向,逕自转向通往陈敬之外书房的迴廊。
经僕人通报后,苏云朝踏入陈敬之的书房。
书房內燃著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却莫名带著一种沉肃的压力。
陈敬之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把玩著一枚玉镇纸,见她进来,抬了抬眼,脸上浮起温和笑容。
“云朝回来了,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苏云朝依言坐下,立刻有僕人无声地奉上热茶,隨即躬身退出,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只剩下舅甥二人。
陈敬之先閒话家常般问起她在迎宾苑的日常起居,是否適应,萧大人待下如何。
苏云朝垂眸,將早已打好的腹稿一一报出,言辞谨慎,挑不出错,却也听不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陈敬之听罢,呷了口茶,状似隨意地继续深问:“这段时日……可曾留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无论是大人自身的,还是他身边人的,亦或……他对扬州诸事,有何特別关注之处?”
苏云朝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她快速思忖,在她看来,萧珩行事虽深沉难测,但明面上確实“一切正常”。若说“不寻常”,唯有棲灵寺那次惊心动魄的劫持。
此事萧珩虽已处置,但或许舅舅想知道细节?
於是,她面上適时露出些许后怕的神色,將棲灵寺遇险、萧珩及时赶到救下她、其身边小廝却被贼人同伙趁机掳走、后萧珩雷霆手段处置了贼人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说到萧珩救她时,她语带哽咽,提及后来萧珩对她的回护与“看重”时,脸颊又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羞赧的红晕,仿佛沉浸於少女心事之中。
“之后的事情……想来舅舅也都知道了。”
她低声补充,意有所指地暗示萧珩因此事对她越发“另眼相待”。
陈敬之静静听著,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每一丝表情中分辨真偽。
棲灵寺之事他自然知晓,萧珩处理得乾净利落,未留把柄。
苏云朝这番说辞,情態自然,细节吻合已知情报,那抹羞涩也不似作偽……难道萧珩当真对这外甥女有了几分心思?
他沉吟片刻,忽然將手中玉镇纸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陡然沉缓下来:“云朝啊。”
苏云朝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舅舅既然能將你放到萧大人身边,”
陈敬之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自然,也能让你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他目光落在苏云朝骤然发白的脸上,“若是下次,你还是只能带回这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你该知道,舅舅会怎么做。”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苏云朝方才因赵氏吃瘪而升起的那点得意。
她双腿一软,几乎是从椅子上滑跪下来,伏地道:“舅、舅舅明鑑!云朝承蒙舅父舅母多年养育之恩,自离了陈府,无一日敢忘舅舅嘱託!只是……只是那萧大人实在谨慎,侍奉笔墨、处置机要文书之事,从不让云朝近身。这段时日他又一直在养伤,外客见得也少,云朝实在……实在探听不到更多內情了!还望舅舅体谅!”
她声音带著惊惧的颤抖,心中却有一股冰冷的狠意翻腾上来:好一个翻脸无情的舅舅!利用我时说得天花乱坠,稍有不如意便以送回原籍相威胁!
今日这满车礼品带来的虚幻安全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认知——陈敬之这里,绝非退路,而是悬崖。
也罢!
她伏地的眼中闪过决绝,你既如此逼我,我今日便去寻萧大人,將实情和盘托出!
看他如何处置你这扬州司马!
到那时,看你还有何能耐拿捏於我!
陈敬之看著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片刻后,脸上的严厉忽又如春冰化去,重新掛上和煦的笑容。
他起身,亲自走过来,弯腰將苏云朝扶起:“好孩子,快起来。紧张什么?舅舅不过是提醒你几句,自然信你。”
他拍拍她的手,语气恢復长辈的温和,“你也多日未见芷兰了,去看看她吧。姐妹之间,莫要生分了。”
苏云就顺势起身,指尖冰凉,低眉顺眼地应道:“是,舅舅。”
心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念头却已扎根。
“去吧。”
陈敬之坐回案后,重新拿起那枚玉镇纸,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
苏云朝敛衽行礼,这才缓缓退出书房。
陈芷兰近段日子因母亲严令,未曾出门,只在自己院中百无聊赖,心中却如油煎火燎。
前些时日她命贴身丫鬟翠羽去办的那桩“要紧事”,迟迟没有回音,追问之下才知,翠羽竟被人骗了银钱,事情压根没办成!
她当时气得將翠羽狠狠责罚了一顿,心中憋闷无处发泄。
结果没过两日,外面竟隱隱传来消息,说萧大人为了身边一个侍奉的丫鬟,亲自出手审问处置了三个胆大包天的贼人。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那点心思和手段,不仅落了空,似乎还惹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她揪住翠羽厉声质问,翠羽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哭诉:“小姐明鑑,奴婢那日只找了那一个货郎,他信誓旦旦说必能办成,也从未提过有什么同伙……会不会,会不会不是咱们找的那人?”
陈芷兰心中惊疑不定:若那货郎故意隱瞒同伙,如今他们尽数落网,萧珩手段狠辣,万一审问出来……岂不是要查到我头上?
这个念头让她寢食难安。
倒是翠羽强自镇定地分析:“小姐放心,奴婢当时与他接头传信,极为小心,从未透露过身份来歷,便是他有同伙,交代出来也不知奴婢是何人,定查不到咱们头上。”
话虽如此,陈芷兰依旧心中惴惴,一连数日都活在风声鹤唳之中,既懊恼那三人竟如此无用,让苏云朝毫髮无损地逃脱,又恐惧东窗事发。
直到过去许久,也未见官府或萧珩那边有找上门来,她才勉强信了翠羽的话,或许真是虚惊一场,稍稍放下心来。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今日竟听到下人来报,说苏云朝回来了!
而且是萧大人身边的常管事亲自护送,还带了一马车的礼品,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霎时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自己如今名声尽毁,被困在这四方庭院,亲事艰难,全是拜这贱人所赐!
她倒好,不仅安然无恙,还如此耀武扬威地登门!
这几日被母亲强压著“静养”出的几分虚假平静,瞬间被滔天怒火烧得灰飞烟灭。
陈芷兰霍然起身,就要衝出去找苏云朝算帐,新帐旧帐一起清算!
苏云朝本不想去见陈芷兰,但方才在舅舅那里受的气,隱隱需要找个出口,而陈芷兰,无疑是最好的对象——看著她痛苦,自己便能痛快几分。
她不知不觉沿著迴廊,走到了府邸后院一处较为清幽的沿湖小径。
时值冬日,湖边原本葱蘢的花木多已凋零,只余下些耐寒的松柏点缀著灰濛濛的假山石。
一汪不大的湖水结了层薄冰,映著铅灰色的天空,更添几分萧瑟冷清。
小径以卵石铺就,蜿蜒在湖岸与假山之间,平日是主人散步赏景之处,此刻却静悄悄杳无人跡。
偏偏就在这时,小径另一端,陈芷兰带著满脸的怒容与丫鬟翠羽,也正疾步而来。
两人就在这寂静的湖边,狭路相逢。
陈芷兰一眼就看到了苏云朝。
只见她一身浅碧衣裙,外罩緋色灰鼠比甲,虽不算极度华丽,但那料子的光泽、剪裁的合体,以及发间耳畔质地精良的首饰,无不透著一种从容气度。
更重要的是她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寄人篱下时的小心翼翼,而是闪烁著一种让陈芷兰无比刺目的的骄傲。
这小贱人……果然过得如意!
这个认知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將陈芷兰残存的理智烧尽。
再想到自己如今的狼狈处境,全是因她而起,而她却能登堂入室,以这般姿態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一刻,陈芷兰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將周围冰冷的空气都点燃,將湖面的薄冰都融化!
“苏云朝!”
她尖声叫道,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质问,积压多时的愤恨已化为最直接的行动——她猛地衝上前,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张令她憎恶的脸狠狠扇去!
然而,那带著风声的巴掌並未如愿落下。
苏云朝似是早有预料。
她迅速抬起右手,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握住了陈芷兰挥下的手腕,五指收紧,捏得陈芷兰腕骨生疼。
隨即,苏云朝借著对方前冲的力道,顺势向外一甩!
陈芷兰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踉蹌著向后倒退好几步,才被惊呼著扑上来的翠羽勉强扶住,险些跌倒在地,模样狼狈不堪。
苏云朝缓缓收回手,好整以暇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刚才握住陈芷兰手腕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她抬起眼,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陈芷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妹妹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惋惜,“知道为什么吗?知道为什么舅母舅父,哪怕心中对之前那些传言有所猜测,甚至认定与我有关,却也未曾……当真为妹妹,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更別提责罚吗?”
陈芷兰被这话问得一怔,熊熊怒火中竟真的渗入一丝冰冷的疑惑。
她勉强站稳,死死盯著苏云朝,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你……你想说什么?”
她心中发狠:且听听这贱人能吐出什么象牙,过后再打她不迟!今日在这陈府,在这后花园,便是將她打死了,谁又能为她做主?谁又敢说出去?
苏云朝將用过的绢帕隨意折起,却不收起,只拿在手中把玩,目光掠过陈芷兰气得通红的脸,又扫过结了薄冰的湖面,字字诛心:
“因为啊,舅舅……他有求於萧大人。”
她刻意顿了顿,欣赏著陈芷兰骤变的脸色,“许多事情,舅舅不便直接出面,需要有人在萧大人身边……多多美言,细细观察。而我,恰好是那个人选。舅母与舅舅夫妻一体,自然事事以舅舅的前程、以陈府的未来为重。又怎会为了些许女儿家的意气纷爭……坏了舅舅的大事呢?”
她上前半步,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钻进陈芷兰的耳中:“唉,说来,妹妹也真是可怜。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名声受损,困守闺中。可你的亲生父亲母亲……他们最关心的,似乎还是舅舅的仕途还有陈府的未来。”
苏云朝的目光带著怜悯,却比最直接的嘲讽更令人难堪:“是不是……我这寄人篱下的外甥女,眼下在舅舅舅母心中的分量,反而比你这亲生女儿,更重一些呢?”
陈芷兰的脸色隨著她的话语,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一片惨然。
父亲近日的沉默,母亲虽有怨恨却只能隱忍的態度……许多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苏云朝血淋淋地剖开,摊在眼前。
一种被至亲背叛、利用、乃至牺牲的冰冷绝望,几乎要將她吞噬。
然而,她骨子里那份被骄纵惯了的倔强,让她在心神剧震之余,嘴上却绝不肯承认,更不愿在苏云朝面前彻底示弱。
她猛地摇头,尖声反驳:“你胡说!你撒谎!苏云朝,你这满口喷粪的小贱人,故意离间我与父亲母亲!今日我……我非撕烂你这张顛倒是非的嘴不可!”
她说著,又欲扑上前,只是方才被甩开的狼狈犹在,气势已不若最初。
苏云朝见状,非但不退,反而迎著陈芷兰噬人般的目光,猛地向前踏进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她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紧紧锁住陈芷兰惊慌闪烁的眼眸,声音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残酷:“果然不死心。陈芷兰,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这话像是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竟真的將狂怒中的陈芷兰一时唬住,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时忘了动作。
苏云朝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僻静的湖边小径,確定无人靠近,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往陈芷兰鲜血淋漓的心口上撒盐:“妹妹,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姐姐今日教你个乖。如今,我颇得萧大人宠爱,今日你若识相,现在就给我跪下,诚心诚意地道个歉,说不定……我日后在萧大人面前,还能为求生一门好亲事。萧府那些未成亲的管事、得力的小廝……”
她刻意模仿著当日绸缎庄陈芷兰羞辱她时的口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配你……倒也算合適。”
“轰——!”
最后这句话,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焚尽了陈芷兰残存的理智。
当日绸缎庄的屈辱、这些时日的煎熬、对父母隱忍的怨愤、对苏云朝彻骨的嫉恨……所有情绪山崩海啸般涌上,將她彻底淹没。
“啊——!!我杀了你!!”
陈芷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嚎,双目赤红,再无半点闺秀仪態,如同疯虎般猛地扑了上去,双手直接凶狠地揪住了苏云朝梳得整齐的拋家髻!
苏云朝吃痛,也被她这全然不顾形象的疯狂惊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反击,也去抓扯陈芷兰的头髮和衣襟。
两个盛装女子瞬间扭打在一处,釵环摇曳,衣裙凌乱,怒骂取代了之前的言语机锋。
推搡撕扯间,苏云朝发间那支素银嵌米珠蜻蜓簪被猛地扯脱,“叮”一声轻响,在无人注意的混乱中,滚落到了卵石小径旁的假山石缝隙里,被枯草半掩。
陈芷兰身量不如苏云朝高挑,力气也略逊,初始的疯狂扑打后,渐渐在较量中落了下风,被苏云朝揪著髮髻,脸颊也被指甲划出红痕。
她又痛又怒,尖声喝道:“翠羽!你是死人吗?!愣著干嘛,还不快来帮我!!”
一旁早已嚇傻了的丫鬟翠羽被这声厉喝惊醒,眼见自家小姐吃亏,也顾不得许多,咬了咬牙,衝上前加入战团。
主僕二人合力,形势顿时逆转。
翠羽毕竟是个做惯粗活的丫鬟,有些力气,她先从后面抱住苏云朝的腰往后拉扯试图分开两人,见小姐仍在苏云朝牵制下,又放手使劲去掰苏云朝死死揪住陈芷兰头髮的手。
“放开我家小姐!放开!”
苏云朝腹背受敌,又要应付前面陈芷兰的抓挠,又要挣脱身后翠羽的钳制,一时手忙脚乱。
翠羽瞅准机会,狠命一掰,终於让苏云朝吃痛鬆开了揪著陈芷兰头髮的手。
陈芷兰头皮一松,得了自由。她踉蹌退开半步,看到苏云朝刚费力挣脱了翠羽还未站稳身子。陈芷兰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抬脚狠狠朝著苏云朝的腹部踹去!
“去死吧!”
这一脚力道极大,又是猝不及防。
苏云朝重心不稳,被这狠戾的一脚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仰!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苏云朝的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然而,厄运並未停止。
因陈芷兰那一脚的力道太猛,她摔出去的方向並非平坦的小径,而是斜斜撞向小径边缘那些嶙峋的假山石!
她的后脑,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一块突出、尖锐的太湖石稜角上!
陈芷兰踹出一脚后犹不解恨,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凶光毕露,竟又衝上前,不顾仪態地朝著地上的人影拳打脚踢,边踢边歇斯底里地骂:“让你得意!让你囂张!小贱人!我打死你!我打死你看你还怎么得意!!”
“小姐!小姐!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翠羽原本只是帮架,此刻见陈芷兰状若疯癲地对著倒地的苏云朝狠踢,嚇得魂飞魄散,尤其是看到苏云朝毫无反应,心中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她扑上去,死死抱住陈芷兰再次抬起的腿,声音带著哭腔,“小姐!住手!不太对……你看她……她不动了!!”
陈芷兰被翠羽抱住,挣扎了两下,怒道:“放开我!这贱人装死!!”
但她也下意识地顺著翠羽惊恐的目光,朝著苏云朝的脚、腿、身躯……往上望去。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苏云朝的头部。
苏云朝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浅碧色的衣裙沾染了泥土草屑,緋色比甲歪斜。
她的头,刚好枕在那块尖锐的假山石上,乌黑的髮丝散乱,掩不住石面上迅速洇开、並且不断扩大的的暗红色。
鲜血正顺著石头的纹理,缓缓流淌下来。
而苏云朝的脸微微侧著,那双不久前还闪烁著精明、骄傲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著,映著冬日灰濛濛的天空,却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寒风掠过结冰的湖面,带起一丝呜咽般的声响。
陈芷兰如同被这冰冷的现实瞬间冻结,然后“咔嚓”一声碎裂。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直窜头顶,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猛地推开翠羽,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挪到苏云朝身边,颤抖著伸出冰冷的手指,迟疑地、缓慢地,探向苏云朝的鼻下。
没有。
一丝气息也无。
只有皮肤传来的、正在迅速流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凉。
“啊——!”陈芷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破碎的惊叫,隨即整个人瘫坐在地。
她看看自己染上尘土的双手,又看看地上无声无息、头破血流的苏云朝,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將她彻底吞噬。
“死……死了……她死了……我……我杀人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著,瞳孔涣散,仿佛灵魂都已出窍。
翠羽也嚇得瘫软在一旁,看著眼前骇人的景象,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小姐,巨大的恐惧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余下无边的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