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瑾没这么说。
他把碗筷推开,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沓纸。
“湾仔庄士敦道有个铺子要转,七十三平,前身是茶餐厅,后厨设备八成新。
月租四千八,我谈过,能压到四千三。”
他顿了顿。
“菜系,我建议你做京鲁菜。
这边江浙馆子多,粤菜更不用提,但正宗的北方菜是空白。
你的手艺我知道,不比全聚德的师傅差。”
何大清听得发愣。
他以为周瑾只是不反对。没想到他把什么都查好了。
“……那,”何大清搓搓手,“那我要出多少本钱?”
“你出人。”周瑾说,“钱算我借你的。赚了还本,亏了算我投资失败。”
何大清沉默了很久。
他没说谢谢。
他只是把那沓纸接过来,一张一张看,戴著老花镜,看得很慢。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庄士敦道。
一周后,合同签了。
一个月后,“大清京菜”掛上了招牌。
开张那天,周瑾送了块匾。
何大清亲手掛上去的。
他不认得匾上那些龙飞凤舞的字是谁写的,只觉得好看,提气。
饭店开起来之后,何大清像换了个人。
从前在保定,他是给人家打工的;后来在香江,他是“周瑾的老丈人”,是“带孩子那个老头”。
现在,他是何师傅。
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厨吊汤,至於食材嘛,完全不用他担心,周瑾会安排人按时送过去。
收银他不管,进货也不问,但只要出菜,必得他尝过才能上桌。
头一个月,亏。
第二个月,平。
第三个月,门口开始排队了。
何雨水去看过一回,站在自家饭店门口,看著里外坐满的食客,听著那些她听不太懂的粤语掺杂著国语的点菜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在四九城,她爸偶尔回来看她,带她下馆子,点一盘红烧肉,自己不怎么吃,光给她夹。
她那时候觉得,她爸是个大厨,真厉害。
现在她爸还是大厨。
五十多了,腰板还挺直。
周瑾那边,渐渐没那么忙了。
超市上了轨道,三家分店,一个旗舰店,一百多名员工。
帐目有会计,进货有採购,巡店有店长。
他不用每天去了,隔两三天转一圈,看看货架、看看人。
剩下的时间,他就待在家里。
周衍快两岁了。
小傢伙会跑了,会叫人,会歪著头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周瑾不在家的时候,他就趴在窗台上,脸贴著玻璃,把鼻子压成一个小白糰子。
周瑾第一次从儿子嘴里听见“爸爸”两个字,愣了好几秒。
他把孩子举起来,举过头顶,在客厅里转圈。
周衍咯咯笑,口水又滴到他脸上。
何雨水靠在门边看著,不说话,嘴角翘著。
从那以后,周瑾几乎天天都会回来,不管多晚。
他早上送何雨水去中环上课,她报了港大的夜校,读会计,一周三节课。
然后他带周衍去公园,看鸽子,看船,看那些推著婴儿车的洋人太太。
周衍喜欢船。
每次看见维多利亚港的渡轮呜呜叫,他就伸长胳膊,啊啊地喊。
“爸爸,船。”
“嗯,船。”
“我们去哪儿?”
周瑾把他抱起来。
“哪儿也不去。”他说,“咱们在这儿。”
周衍不懂,但他高兴。
何雨水毕业那天,周瑾带著周衍在礼堂门口等了很久。
她穿著学士袍,帽子有点歪,手里捧著一束花。
周衍扑过去,抱著她的腿喊妈妈。
何雨水把花塞给周瑾,蹲下来抱儿子。
周瑾站在一旁,看著夕阳底下那对母子,忽然觉得有些事,比挣钱重要。
晚上周衍睡了,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两世为人,头一回当爹。
他不知道別人是怎么当的。
他只知道,这个小人儿,往后要走的路,他不会让他一个人走。
钱还可以再挣,生意还可以再做大。
但儿子只有这一个。
他伸手,把周衍蹬开的被子轻轻拉上来。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就在周瑾这边风生水起的时候,四九城已经彻底变天了。
一九六六年的秋天来得很猛,猛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李怀德是最先嗅到气味的那拨人。
批斗、抄家、大字报,这些东西像瘟疫一样从学校蔓延到工厂,再从工厂蔓延到大街小巷。
別人还在观望,他已经动手了。
轧钢厂的革委会成立那天,李怀德坐在主席台上,笑得像一只刚叼住肥肉的狐狸。
可狐狸也有狐狸的难处。
油水太多了,他一个人吞不下,也不敢全吞。
得有人替他跑腿,替他抄家,替他当那条扑上去咬人的狗。
只可惜啊,许大茂让娄家给整没了,不然像他这种真小人,其实挺对味的。
再一个就是刘海中,这傢伙官癮大到晚期,只要给个小组长噹噹,他能跟你拼命。
这人又贪又蠢,脑子还不怎么转,特別好拿捏。
他那俩儿子,刘光天、刘光福,也不是什么善茬。
原剧里这爷仨祸害的人可不少,可惜现在一个没了,一个直接下乡,散得七零八落的。
李怀德在厂里筛了几遍,愣是没筛出一个趁手的。
不是太贪就是太怂。
贪的那几个,抄完人家恨不得连门板都卸走,往自己兜里塞完了,到他这儿只剩几根毛。
怂的那几个更气人,进人家院子腿都打颤,转一圈空著手回来,说“下不去手”。
李怀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就別在这口锅里吃饭。
可骂归骂,人还得用。
他只能矮子里头拔將军,凑合著支使。
至於九十五號院,反倒出奇地安静。
少了许大茂和刘海中那两根搅屎棍,院里那些人像是突然不会闹了。
一九六七年的香江,周瑾坐在中环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港岛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插著小红旗,每一面旗就是一家瑾雨超市。
二十面。
从湾仔到铜锣湾,从北角到西环,从旺角到深水埗。
二十间店,二十个据点,像二十颗钉子,楔进这座城市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