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运营的经理姓陈,港大毕业,戴金丝眼镜,说话斯文。
他把上个月的报表摊开,指著一排数字说:“周生,按这个势头,年底再开十间都没问题。”
周瑾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维港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不开了。”他说。
陈经理一愣。
“二十间,”周瑾转过来,“够了。”
陈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懂。
明明帐上现金流充足,供应链已经跑通,品牌口碑铺出去了,正是扩张的好时候。
为什么要停下来?
周瑾没解释。
他没法跟一个职业经理人说那些话。
你发展得太快,抢了別人的饭碗,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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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想要把这个行业垄断了,估计那些人就该找自己玩命了。
这座城市的菜市场、肉档、杂货铺,背后站著多少家族、多少社团,你根本数不清。
你现在只是抢了他们一点生意,他们还在观望。
你再开下去,就是砸人家饭碗。
砸人饭碗,人家要跟你拼命的。
周瑾不怕拼命。
但他不想为了一间超市,把人命拼进去。
他现在有媳妇,有儿子,有老丈人,有千把號兄弟指著他的生意吃饭。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把现在的店守好,”周瑾说,“品控別松,服务別降。扩张的事,等我通知。”
陈经理点点头,收起报表,退出去了。
周瑾一个人坐了很久。
二十间店,够了。
先让那些人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不是不爭,是不急。
中华神盾已经九百多人了。
周瑾在將军澳买下一块地,二十亩,背山面海,荒是荒了点,但胜在够偏、够大。
他把那块地围起来,拉上铁丝网,门口掛牌——中华神盾安保训练基地。
赵勇站在基地门口,看著那几栋刚盖好的简易营房,眼圈有点红。
他从东北一路南下,扛过枪、挨过饿,在码头扛包扛到腰椎突出。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混到哪天算哪天。
没想到四十好几了,还能有块自己的地,还能把当年那些散落在香江各个角落的老战友一个个找回来。
周瑾给他拨了五十个名额。
“最精锐的,”周瑾说,“你自己挑。”
赵勇挑了半个月。
从九百多人里挑出五十个。
条件苛刻:必须是北方来的,必须是退伍兵,必须有实战经歷,年龄不得超过三十五岁。
最重要的是——家无余財,孑然一身。
赵勇懂周瑾的意思。
这些人,是用在刀刃上的。
他们平时跟普通安保一样轮班巡逻,工资一样,宿舍一样,没人知道他们是挑出来的。
只有赵勇知道,周瑾知道,还有那五十个人自己知道。
他们的枪锁在基地地下室的铁柜里,钥匙只有赵勇有。
赵勇希望那把钥匙,一辈子都用不上。
一九六七年秋,周瑾成立了瑾和置业。
房地產。
他早就看准了这步棋。
香江地少人多,战后婴儿潮那批人长大了,要结婚,要分家,要买房。
政府批地慢,开发商盖房更慢,供需缺口越来越大。
周瑾不懂盖楼。
他不需要懂。
他只需要拿地。
杰弗里署长已经调任地政署,官阶升了一级,手里的权柄更重。
周瑾请他喝了三次茶,第四次登门时,地政署的批文已经下来了。
一幅地,在长沙湾,不大,五万呎,够盖两栋楼。
周瑾站在那片荒地上,脚下是野草,头顶是灰白的天空。
何雨水站在他身边,周衍骑在他肩上,揪著他耳朵问“爸爸我们看什么”。
“看地。”周瑾说。
周衍不懂。
何雨水懂。
她看著这片荒地,想像不出两栋楼盖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周瑾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不做没把握的事。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息。
周瑾把儿子从肩上接下来,抱在怀里。
“走吧,”他说,“回家。”
荒地没有回头看他。
它在等。
四九城的冬天,刘海中出来了。
三年。整整三年。
监狱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冬天冷得被窝像冰窖,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吃的是窝头咸菜,睡的是硬板床,还得时刻提防著同监室那几个狠角色。
刘海中出来那天,监狱门口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眯著眼適应了好一会儿光线。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眼眶发酸。
他以为出来就是好日子了。
可他回到四合院,一推门,屋里已经住了別人。
轧钢厂的人早把他的房子收回去了,手续齐全,红头文件,他去哪儿说理?
新住户是个年轻人,不认识他,见他往里闯,差点抡起扫帚把他打出去。
刘海中站在院里,愣了很久。
院里那些老邻居看见他,目光躲躲闪闪,打个照面就匆匆走开。
张强倒是站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嘆了口气,摇著头进了屋。
没人跟他说话。
他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半下午,蹲得腿都麻了。
李小梅临走前给他留了钱,三十多块。
他把钱翻出来,数了三遍,厚厚一沓毛票。
够他买去四川的火车票了。
可他不想去。
让他一个当爹的去投奔儿子?丟不起这个人。
他刘海中好歹也是当过管事大爷的人,在四九城混了大半辈子,老了老了,反倒要去四川寄人篱下?
他就不信,凭他的本事,找不著个活儿干。
哪怕临时工呢。
可这四九城,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四九城了。
街上到处都是戴著红袖章的年轻人,喊著口號,押著一串又一串戴高帽的人游街。
那些高帽糊得尖尖的,上面写著黑字,刘海中不认得几个,但他认得那些人的脸。
有他以前的同事,有厂里的领导,还有几个他在监狱里听人提起过的名字。
他每天都躲著走。
可躲不过去的那天,还是来了。
他蹲在街角啃烧饼,一抬眼,正对上游街队伍里一个人的脸。
那人也看见他了。
四目相对,那人嘴张了张,像要喊他名字。
刘海中手里的烧饼啪地掉在地上。
他扭头就跑,跑出两条街,跑到喘不上气,扶著墙根儿乾呕了半天。
那天晚上他没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