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四川,刘光齐沉默了很久。
李小梅嘆了口气,去院里收了那床刘海中睡过的旧被褥,捲起来塞进柜底。
刘光齐始终没去藏东。
他说工作忙,请不了假。
其实是不想去。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说什么。
——爸,你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还是——爸,下辈子,別那么爭了。
这些话,他问过自己无数遍。没答案。
他只知道,父亲这辈子,好像总是在爭。
爭管事大爷,爭院子里那点面子,爭亲家眼里那点尊重。
爭到最后,什么都没爭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年春天没发芽。
街坊说,树老了。
张强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枯枝沙沙响。
像嘆气。
不久后的北大荒,谭翠兰死在北大荒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那年开春晚,四月份地还没化透,开荒任务压下来,一人一天两分地,刨不出来不许吃饭。
谭翠兰攥著镐头,手心磨得全是血泡,半天刨不出巴掌大一块。
她从前在四九城,干过最重的活儿也就是洗洗涮涮、买菜做饭。
易中海工资高,她嫁过去就没怎么为钱发过愁。
日子久了,她真以为自己是个命好的。
现在她知道了,那点“好”,跟她的命没关係。那是易中海给的。
易中海倒了,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同屋的贾张氏天天骂她。
“城里太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来这儿享福的吧?”
“你男人蹲大狱,你在这儿拖累大家,要不要脸?”
谭翠兰不敢还嘴。
她欠著队里三十多分开荒任务,越欠越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去找队长,说想去看看易中海。
队长头都没抬:“看你男人?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还是忘了易中海是什么身份?
我告诉你,刑期结束之前,你就算是死也只能 死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傍晚收工,她坐在炕沿上,忽然捂著胸口说喘不上气。
贾张氏正磕鞋里的土,斜了她一眼:“又装病。”
谭翠兰没应。
她慢慢倒在炕上,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
等贾张氏发现不对劲,她已经没气了。
队里来了两个人,用草蓆把她卷了,抬到后山埋了。
没有碑,没有名,土堆上连个记號都没留。
贾张氏站在门口看著,啐了一口:“早不死晚不死,耽误明天出工。”
易中海知道谭翠兰死讯,是一个月以后。
他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是麻木了一般。
“哦。”他说。
那人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句话。
易中海的视线已经落在窗外那片坝子上。
有人在放风,排著队,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干活,爭取减刑,早点出去。
至於谭翠兰——他记不起她年轻时长什么样了。
北大荒的风还在刮,没人记得有个叫谭翠兰的女人来过。
香江这边,周瑾什么都不知道。
他太忙了。
二十家瑾雨超市像二十台印钞机,日夜不停地转。
每天凌晨,货车从將军澳基地出发,把一箱箱蔬菜、肉禽、蛋奶送到全港各个角落。
那些菜绿得发亮,肉红白分明,鸡蛋打在碗里,蛋黄能立起来。
家庭主妇们口口相传:瑾雨的东西,就是比別家好吃。
周瑾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农场升级了。
紫晶土地,时间流逝一比二十五。
外面过一天,农场里过二十五天。
而且只需要一道指令,系统会自动处理、自动存储,他需要做的只是点几下確认。
为了方便,也为了不让別人怀疑。
周瑾才在安保公司的训练基地边上建了一个仓库,他每三天就会回去一趟,將里面装满。
然后再有车队从里面装货,运到各个瑾雨超市了。
旁边就是安保公司的训练基地,周瑾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同时,周瑾还在系统商城兑换了高级商业管理和高级財务管理两个技能。
那些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一下子清晰了。
报表看一眼就知道漏洞在哪儿,人事安排扫一遍就晓得谁在偷懒、谁能重用。
杰弗里说他是天生的生意人,周瑾笑笑,没解释。
他每周去超市巡一次店,从湾仔到旺角,从铜锣湾到深水埗。
赵勇陪著他,车开得很稳。
周瑾看著窗外闪过的街景,偶尔会想起四九城。
当然也只是一闪念。
车停在中环写字楼下,他推开车门,那些念头就散了。
何雨水没閒著。
周衍三岁了,启蒙教育请了家庭教师。
何雨水给自己也请了老师。
商业管理、財务管理、人事管理——三科轮著上,一周六天,雷打不动。
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英国女人,早年来港,嫁给华人,粤语国语英语都流利。
头一回上课,她问何雨水:太太想学什么?
何雨水说:能帮我先生分忧的,都学。
英国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何雨水底子好。四九城女高中生,搁哪儿都算知识分子。
只是嫁人生子,耽误了几年。
现在捡起来,脑子依然清楚,资產负债表看两遍就懂,现金流模型讲三遍就能自己画。
周瑾有时候回家,看见她坐在灯下做笔记,檯灯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轻轻带上门,去隔壁看周衍。
周衍在认字。
厚厚一叠识字卡片,铺了满桌。
这小子聪明,隨他妈,教一遍就记住。
这会儿正对著卡片念念有词,念完一个,扭头问他爸对不对。
周瑾说对。
周衍高兴了,把卡片往空中一撒,哗啦啦落了一地。
何雨水听见动静,走过来靠在门边,看著满地卡片和周衍咯咯笑的傻样,也笑了。
“你又惯他。”
“没惯。”周瑾把儿子抱起来,“聪明,隨你。”
何雨水嗔他一眼,弯腰去捡卡片。
周瑾看著她发顶几根细细的白髮,没出声。
有些事,他记在心里。
夜里周衍睡了,两口子对坐在书房。
周瑾把下个季度的地產开发计划摊开,一条一条讲。
长沙湾那块地,地基打好了,年底封顶。
薄扶林新拿的那幅,规划刚批下来,明年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