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作死的刘海中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就去了火车站。
    火车票揣在怀里,绿皮车咣当咣当往南开。
    窗外的四九城越退越远,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刘海中把脸別过去,没再看。
    他不觉得那是离开。
    他觉得那是被赶走的。
    火车跑了五天。
    硬座,屁股硌得生疼。
    刘海中捨不得买吃的,一顿一个窝头,渴了接开水喝。
    旁边座位的年轻人看他年纪大,分了他半个咸鸭蛋,他推辞了两回,还是接过来,吃得很慢。
    四川的空气湿漉漉的,不像北方乾冷。
    刘海中下了火车,拎著那只破包袱,站在陌生的街道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掏出李小梅留的地址,问了三个人,总算摸到厂门口。
    刘光齐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喊爸,没问路上辛不辛苦,只是站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刘海中跟著儿子往里走,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儿媳妇陈娟倒还客气,给他收拾出一间小屋,铺了床新被褥,又煮了一碗麵。
    刘海中捧著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使劲把泪憋回去了。
    头几个月,刘海中老实得很。
    家里家外的活儿抢著干,扫地、劈柴、带孩子,陈娟说一句他动一下,不说他也不閒著。
    亲家来过一回,领导派头,进门跟刘光齐谈工作,对他只是淡淡点个头,连茶都没喝就走了。
    刘海中站在角落里,脸上赔著笑,心里不是滋味。
    日子久了,那点不是滋味就发了芽。
    他渐渐看明白了,这家里的天,是儿媳妇的。
    刘光齐工资全上交,买个烟都得伸手要钱。
    陈娟倒没剋扣他吃喝,可那眼神,那语气,明里暗里透著“你是来投奔我们的”。
    刘海中咽不下这口气。
    更让他窝火的是亲家。
    他可是厂长,一把手,在厂里说一不二。
    刘海中试探著提过两回,想让亲家帮忙安排个工作,哪怕是临时工,扫厕所他都干。
    亲家连话都没接,笑笑就岔过去了。
    什么意思?看不起他?
    他是劳改犯不假,可那是以前的事了。
    再说了,这年头,劳改犯算什么?
    街上那些戴红帽子的,谁知道以前干过什么?
    刘海中心里那团火越压越旺。
    他开始往外跑。
    厂区附近有几个閒汉,二十郎当岁,不上班,不种地,天天蹲在街口抽菸吹牛。
    刘海中凑过去,递了根烟,搭上话。
    “你们知道现在外面啥形势不?”
    閒汉们摇头。
    刘海中压低了声音,把四九城那些游街、批斗、抄家的见闻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什么戴高帽、掛木牌,什么资本家嚇得尿裤子,什么老革命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
    閒汉们听得眼睛发直。
    “那咱们也能搞?”
    “咋不能?”刘海中一拍大腿,“你们有手有脚,还怕斗不过那些当官的?”
    一来二去,他身边聚了二十来號人。
    都是厂区附近游手好閒的混子,有活不干,有钱就花,恨不得天天有人闹事他们好跟著浑水摸鱼。
    刘海中把自己说成“四九城来的老革命”,把亲家说成“骑在工人头上的走资派”。
    “打倒他,这个厂子就是咱们说了算!”
    閒汉们嗷嗷叫著,拳头举得老高。
    刘海中觉得自己终於又是个角儿了。
    行动那天是个大晴天。
    刘海中带著二十多號人,浩浩荡荡往厂门口冲。
    他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著:衝进去,抓住亲家,戴上高帽,游街批斗。
    等亲家倒了,厂长这位置总得有人坐吧?
    他刘海中好歹当过管事大爷,凭什么坐不得?
    厂门口静悄悄的。
    没人拦。
    刘海中一挥手,人群涌了进去。
    然后他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厂门关上了。
    保卫科的人从四面围过来,黑制服,白手套,手里端著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著他。
    刘海中腿软了。
    “別別別,误会,误会……”
    他很是熟练的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保卫科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
    “你就是刘海中?”
    刘海中不敢抬头。
    突击审查,不到半小时,那二十来个混子全撂了。
    谁是头儿?刘海中。
    想干什么?抓厂长,批斗他。
    批斗完了呢?刘海中没说,但他们猜得到。
    保卫科长把笔录拍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刘光齐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厂长——刘海中的亲家——坐在椅子上,没看他,只是对保卫科长点了点头。
    “按规矩办。”
    李小梅跪下了。
    “亲家,他老糊涂了,他不是有意的……”
    厂长没看她。
    “他想要我的位置。”他说,“这不是老糊涂,这是野心。”
    李小梅跪在地上,哭不出声。
    刘光齐始终没开口。
    他站在墙角,看著蹲在地上的刘海中,像看一个陌生人。
    批斗会开了三天。
    厂里几千號工人轮著上台发言,控诉这个混进革命队伍的老反革命。
    刘海中站在台上,戴著尖尖的高帽,脖子上掛一块木牌,写著“阴谋夺权分子”。
    他低著头,不敢看台下。
    游行的时候更惨。
    绳子勒进肉里,从厂区游到镇上,从镇上游到街上。
    路边的孩子朝他扔石子,大人吐唾沫。他的棉袄湿了一片,分不清是口水还是鼻涕。
    刘海中一辈子骑在別人头上,这回总算尝到被骑的滋味了。
    一周后,处理决定下来了。
    罪名:阴谋夺权,破坏生產。
    发配地点:藏东,某牛棚。
    刘光齐去送他。
    父子俩站在厂门口,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光齐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
    刘海中看著儿子的背影,慢慢蹲下来,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藏东那地方,海拔三千米往上,冬天冷得泼水成冰。
    刘海中分到的活儿是捡牛粪。
    每天天不亮就得出工,背个竹篓,在零下二十度的野地里弯腰捡。
    手生了冻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糊上猪油接著干。
    他熬了一年多。
    一九六九年初春,他病倒了。
    没药,没大夫,牛棚里只有一床破棉被。
    隔壁棚的老头给他灌薑汤,他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人没了。
    死的时候睁著眼,望著天花板。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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