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海中就去了火车站。
火车票揣在怀里,绿皮车咣当咣当往南开。
窗外的四九城越退越远,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刘海中把脸別过去,没再看。
他不觉得那是离开。
他觉得那是被赶走的。
火车跑了五天。
硬座,屁股硌得生疼。
刘海中捨不得买吃的,一顿一个窝头,渴了接开水喝。
旁边座位的年轻人看他年纪大,分了他半个咸鸭蛋,他推辞了两回,还是接过来,吃得很慢。
四川的空气湿漉漉的,不像北方乾冷。
刘海中下了火车,拎著那只破包袱,站在陌生的街道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掏出李小梅留的地址,问了三个人,总算摸到厂门口。
刘光齐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喊爸,没问路上辛不辛苦,只是站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刘海中跟著儿子往里走,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儿媳妇陈娟倒还客气,给他收拾出一间小屋,铺了床新被褥,又煮了一碗麵。
刘海中捧著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使劲把泪憋回去了。
头几个月,刘海中老实得很。
家里家外的活儿抢著干,扫地、劈柴、带孩子,陈娟说一句他动一下,不说他也不閒著。
亲家来过一回,领导派头,进门跟刘光齐谈工作,对他只是淡淡点个头,连茶都没喝就走了。
刘海中站在角落里,脸上赔著笑,心里不是滋味。
日子久了,那点不是滋味就发了芽。
他渐渐看明白了,这家里的天,是儿媳妇的。
刘光齐工资全上交,买个烟都得伸手要钱。
陈娟倒没剋扣他吃喝,可那眼神,那语气,明里暗里透著“你是来投奔我们的”。
刘海中咽不下这口气。
更让他窝火的是亲家。
他可是厂长,一把手,在厂里说一不二。
刘海中试探著提过两回,想让亲家帮忙安排个工作,哪怕是临时工,扫厕所他都干。
亲家连话都没接,笑笑就岔过去了。
什么意思?看不起他?
他是劳改犯不假,可那是以前的事了。
再说了,这年头,劳改犯算什么?
街上那些戴红帽子的,谁知道以前干过什么?
刘海中心里那团火越压越旺。
他开始往外跑。
厂区附近有几个閒汉,二十郎当岁,不上班,不种地,天天蹲在街口抽菸吹牛。
刘海中凑过去,递了根烟,搭上话。
“你们知道现在外面啥形势不?”
閒汉们摇头。
刘海中压低了声音,把四九城那些游街、批斗、抄家的见闻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什么戴高帽、掛木牌,什么资本家嚇得尿裤子,什么老革命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
閒汉们听得眼睛发直。
“那咱们也能搞?”
“咋不能?”刘海中一拍大腿,“你们有手有脚,还怕斗不过那些当官的?”
一来二去,他身边聚了二十来號人。
都是厂区附近游手好閒的混子,有活不干,有钱就花,恨不得天天有人闹事他们好跟著浑水摸鱼。
刘海中把自己说成“四九城来的老革命”,把亲家说成“骑在工人头上的走资派”。
“打倒他,这个厂子就是咱们说了算!”
閒汉们嗷嗷叫著,拳头举得老高。
刘海中觉得自己终於又是个角儿了。
行动那天是个大晴天。
刘海中带著二十多號人,浩浩荡荡往厂门口冲。
他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著:衝进去,抓住亲家,戴上高帽,游街批斗。
等亲家倒了,厂长这位置总得有人坐吧?
他刘海中好歹当过管事大爷,凭什么坐不得?
厂门口静悄悄的。
没人拦。
刘海中一挥手,人群涌了进去。
然后他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厂门关上了。
保卫科的人从四面围过来,黑制服,白手套,手里端著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著他。
刘海中腿软了。
“別別別,误会,误会……”
他很是熟练的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保卫科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
“你就是刘海中?”
刘海中不敢抬头。
突击审查,不到半小时,那二十来个混子全撂了。
谁是头儿?刘海中。
想干什么?抓厂长,批斗他。
批斗完了呢?刘海中没说,但他们猜得到。
保卫科长把笔录拍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刘光齐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厂长——刘海中的亲家——坐在椅子上,没看他,只是对保卫科长点了点头。
“按规矩办。”
李小梅跪下了。
“亲家,他老糊涂了,他不是有意的……”
厂长没看她。
“他想要我的位置。”他说,“这不是老糊涂,这是野心。”
李小梅跪在地上,哭不出声。
刘光齐始终没开口。
他站在墙角,看著蹲在地上的刘海中,像看一个陌生人。
批斗会开了三天。
厂里几千號工人轮著上台发言,控诉这个混进革命队伍的老反革命。
刘海中站在台上,戴著尖尖的高帽,脖子上掛一块木牌,写著“阴谋夺权分子”。
他低著头,不敢看台下。
游行的时候更惨。
绳子勒进肉里,从厂区游到镇上,从镇上游到街上。
路边的孩子朝他扔石子,大人吐唾沫。他的棉袄湿了一片,分不清是口水还是鼻涕。
刘海中一辈子骑在別人头上,这回总算尝到被骑的滋味了。
一周后,处理决定下来了。
罪名:阴谋夺权,破坏生產。
发配地点:藏东,某牛棚。
刘光齐去送他。
父子俩站在厂门口,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光齐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
刘海中看著儿子的背影,慢慢蹲下来,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藏东那地方,海拔三千米往上,冬天冷得泼水成冰。
刘海中分到的活儿是捡牛粪。
每天天不亮就得出工,背个竹篓,在零下二十度的野地里弯腰捡。
手生了冻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糊上猪油接著干。
他熬了一年多。
一九六九年初春,他病倒了。
没药,没大夫,牛棚里只有一床破棉被。
隔壁棚的老头给他灌薑汤,他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人没了。
死的时候睁著眼,望著天花板。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