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不是给你的。”何雨水把信封推过去,“算是我借你的。
你回去住哪里?不得要买宅基地,然后还要盖房子。
以及日常的愷之,你手里没钱怎么盖房子,怎么生活?”
傻柱低头看著那个信封。
“……我盖土坯房就行。”
“盖砖瓦房。”何雨水说,“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要大,要能种菜,也要能晒太阳。”
傻柱抬起头。
何雨水看著他。
“你不是要在那儿扎根吗?那就扎得深一点。”
傻柱把那个信封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好。”
1989年7月,傻柱回到北大荒。
不对,现在叫北大仓了。
他走出佳木斯火车站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路面泛起油光。
他拎著那只从四九城带回来的新皮箱,站在站前广场中央,眯著眼睛看远处那片无边的绿。
水稻、玉米、大豆,一直铺到天边。
比他离开时更绿了。
村长听说他回来了,亲自骑著自行车到路口接他。
“何师傅,你真回来啦?”
“嗯。”
“不走了?”
“不走了。”
村长看著他拎的那只皮箱,又看看他身上的新夹克,欲言又止。
傻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从皮箱夹层里取出那叠用报纸包著的现金,放在村部办公桌上。
“我申请宅基地。”他说,“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要五百平。”
村长看著那摞钱,半天没说话。
后来村里的老人都说,何雨柱那房子盖起来的时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跑来看。
青砖灰瓦,玻璃窗亮堂堂的,院墙是水泥抹的,大门是铁焊的。
正房五间,当中堂屋,左右臥室;东西厢房,一间做厨房,一间做仓库,剩下的空著。
院子五百平,他一半铺了水泥当晒场,一半翻了土准备开春种菜。
房子落成那天,傻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那片瓦蓝瓦蓝的天。
他想:这辈子,算是有个家了。
然后他开始相亲。
五十岁,劳改释放人员,无儿无女——这条件在村里那也是最差的。
但他有这一院子青砖大瓦房,而且谁都知道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妹妹,妹夫。
媒人踏破门槛,十里八村的寡妇、老姑娘、离异的,都托人来问。
傻柱相了七个。
第八个,他定了。
田小花,三十岁,丈夫两年前出车祸死了,没留下孩子。
婆家容不下她,又回了娘家。
嫂子成天指桑骂槐,她实在待不下去。
人长得白净,眉眼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
傻柱第一眼看见她,恍惚了一下。
不是像谁。
是那种温和的、不爭不抢的气质,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秦淮茹的那个下午。
可田小花不是秦淮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饭、洗衣、种菜,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乾乾净净。
领证那天,傻柱问她:“你跟了我,不委屈?”
田小花低头把结婚证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委屈什么,”她说,“你有房子,人老实,有手艺,不打人。”
傻柱没说话。
夜里他躺在炕上,听著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睁著眼看了很久天花板。
他想起何雨水。
想起周瑾。
想起那顿离別饭,想起那个装著一万块的信封。
他欠他们太多。
可他们从来没让他还。
1990年春,何雨水接到傻柱的信。
信很短,歪歪扭扭写著:小花怀孕了,预產期在九月。
何雨水捏著那张信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周瑾回家时,看见她在哭。
“怎么了?”
何雨水把信递给他。
周瑾看完,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坐飞机。”他说,“明天走。”
第二天下午,周瑾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佳木斯。
傻柱没想到他们会来。
他站在村口,看著那辆黑色轿车从土路上开过来,扬起一路尘土,整个人都愣住了。
何雨水下车,看见他,喊了一声“哥”。
傻柱站在那里,想笑,又想哭。
田小花被这阵仗嚇住了。
她挺著五个月的肚子,站在新房门口,不知该不该出来。
何雨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嫂子,我是雨水。”
田小花怯生生地看著她。
“这、这是咋回事……”
“没事。”何雨水笑著,“我哥结婚了,我来看嫂子。”
那天晚上,傻柱家的院子里摆了三桌席。
村里的干部都来了,村长、书记、妇女主任。
周瑾和他们谈了一个小时,第二天,一份拖拉机厂的投资意向书摆在了县领导的办公桌上。
投资三百万,年產能五百台。
利润每年拿出一半,支持全县基础设施建设。
“这不成,这绝对不成。”
县长连连摆手,“周先生,您来投资已经是帮我们大忙了,咋还能让您再往外拿钱……”
周瑾说:“这一成,是给何雨柱个人的。
他妹妹是我太太,这笔钱从我个人股份里出,不占厂方利润。”
县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傻柱站在院子里,隔著窗户听见了。
他走进去,站在周瑾面前。
“……用不著。”他声音很紧,“我有房子,有地,有媳妇。我够花了。”
周瑾看著他。
“这不是给你的。”他说,“是给嫂子的,给我没出生的侄子。”
傻柱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田小花追出来,看见他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远处那片绿油油的麦田。
周瑾和何雨水在北大仓待了三天。
走的那天早晨,田小花蒸了一锅粘豆包,用笼布包好,塞进何雨水手里。
“路上吃。”她小声说。
何雨水接过来。
傻柱站在车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雨水看著他。
“哥,保重。”
傻柱点点头。
车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村口。
何雨水从后视镜里看著他,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像一棵立在旷野里的老树。
她没有回头。
周瑾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麦田一望无际,绿得像海。
1990年9月,田小花生下一个男孩。
傻柱给他取名何念。
念,想念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