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夜，被电力时代的灯火染成了暖橘色。但在驪山之巔，为了避开城市的“光污染”，这里依旧保持著千年前的静謐与漆黑。
    只是今晚，这份静謐被一阵沉重的机械轰鸣声打破了。
    赵高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老腰，迟早要断在王建国手里。
    “慢点！慢点！左边那个液压臂，给杂家稳住！”赵高挥舞著拂尘，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这块『琉璃王』要是磕著碰著，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在他面前，一座如同史前巨兽般的钢铁造物正在缓缓起竖。
    那是一台反射式天文望远镜，口径达到了惊人的两米。为了磨製这块主镜，大秦光学仪器厂的一百多位顶级工匠，在恆温地窖里没日没夜地手工研磨了整整三年。王建国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深空一號”，但赵高私下里叫它“吞金兽二號”——一號是那艘还在船坞里吃灰的铁甲舰。
    “中车府令大人，”一个小太监凑过来，手里捧著保温杯，里面泡著赵高最爱的枸杞胖大海，“您说陛下这是图啥？放著好好的阿房宫不待，非要大半夜跑到这荒山野岭来餵蚊子。看星星？那星星有啥好看的，还没咱们咸阳不夜城的霓虹灯招牌亮堂呢。”
    赵高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过保温杯抿了一口：“你懂个屁。陛下那叫高瞻远瞩。地上的东西陛下都玩腻了，那火车都通到西域了，飞艇都把鸟窝掏空了。现在陛下想看看天上的神仙在干嘛，这叫…叫政治侦察！万一玉皇大帝也想搞工业革命，咱们不得防著点？”
    虽然嘴上这么说，赵高心里也是苦水直冒。自从王建国来了以后，大秦的科技树就点歪了。以前伺候陛下是端茶递水，现在伺候陛下得懂液压传动、得懂光学焦距，还得背那个该死的元素周期表。
    “来了来了！御驾到了！”
    隨著远处车灯如龙，一列经过改装的越野防弹红旗车队（当然是蒸汽动力加减震版）沿著盘山公路蜿蜒而上。
    赵高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由於过度操劳而略显疲惫但依然精神矍鑠”的忠臣模样，小跑著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胡亥。
    这位曾经的顽劣皇子，如今已是大秦帝国理工学院的荣誉院长、首席试飞员兼头號闯祸精。他穿著一身沾满机油的工装裤，脖子上掛著个防风护目镜，手里还提著个可携式光谱仪。
    “老赵！镜子架好了没？”胡亥一脸兴奋，衝上来就想拍赵高的肩膀。
    赵高灵活地一闪，心疼地看著胡亥那只满是油污的手：“我的公子哎，您这又是从哪个车间刚出来？这可是蜀锦的袍子……”
    “別废话，”胡亥两眼放光地盯著那座巨大的望远镜，“王老师说了，这玩意的放大倍数能把月亮上的环形山看得清清楚楚。我就想知道，能不能看见广寒宫？要是能看见嫦娥洗澡，那我回头就让少府造个更大的，装在我的飞艇上……”
    “咳咳！”
    一声威严的咳嗽声打断了胡亥的“科学幻想”。
    嬴政从车上缓步走下。岁月在他的鬢角染上了霜白，六十年的帝王生涯让他周身散发著一种令空气凝固的压迫感。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年轻时更加锐利，像是在燃烧著某种永不熄灭的火焰。
    王建国跟在嬴政身后，手里拿著个平板电脑（其实是小g的终端显示器），一脸无奈地看著胡亥：“公子，望远镜的解析度是受衍射极限限制的。就算把你把眼珠子贴在目镜上，也看不见嫦娥。而且我强调过很多遍了，月球上没有广寒宫，只有坑。”
    “没劲。”胡亥撇撇嘴，“全是坑？那吴刚砍树也是骗人的？那玉兔呢？烤了能吃吗？”
    嬴政没有理会儿子的胡言乱语，他径直走到那座巨大的望远镜前，伸手抚摸著冰冷的镜筒。
    “建国，”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浑厚，“这就是你说的，能让朕看见时间尽头的眼睛？”
    “准確地说，是看见过去。”王建国纠正道，“光在宇宙中传播需要时间。我们看到的月亮是1.3秒前的，看到的太阳是8分钟前的，如果看那些遥远的恆星，可能是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甚至大秦还没建立时的样子。”
    嬴政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有意思。看来这星空，就是一部掛在天上的史书。朕倒要看看，这史书里写了什么。”
    调整焦距的工作由王建国亲自操作。隨著巨大的齿轮嚙合声，镜筒缓缓转动，指向了夜空中那颗最明亮的星体——木星。
    “陛下，请。”王建国让出了观测位。
    嬴政深吸一口气，凑近目镜。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滯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画面：也许是金碧辉煌的天宫，也许是面目狰狞的鬼神，或者是虚无縹緲的云雾。
    但他看到的是一只“眼睛”。
    那是一颗巨大得令人窒息的星球，表面流淌著瑰丽而诡异的条纹，像是由无数风暴交织而成的锦缎。在星球的侧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旋涡，宛如一只深邃的瞳孔，正冷漠地注视著渺小的他。
    在那颗巨星周围，还有四颗小小的光点，像忠诚的卫士一样排列著。
    “那是木星的大红斑。”小g的声音適时地通过骨传导耳机响起，“一个持续了几百年的超级风暴，它的直径能塞进去三个地球。”
    “三个……地球？”嬴政的手指猛地抓紧了镜筒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你是说，朕的大秦，连同罗马、孔雀王朝、匈奴草原……加在一起，还不够填这个风暴的一个角？”
    “是的，陛下。”小g的声音毫无波澜，却残忍得直击人心，“在木星面前，地球像个玻璃球一样脆弱。而在太阳面前，木星也不过是个大点的芝麻。至於太阳，在银河系两千亿颗恆星中，普通得就像咸阳城墙砖缝里的一粒沙。”
    嬴政沉默了。
    他缓缓直起腰，离开了目镜。夜风吹动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这一刻，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帝王之孤，而是作为一种碳基生物，面对浩瀚宇宙时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渺小与无力。
    他曾以为自己征服了六国，就是征服了天下；他曾以为大秦的铁路修到了海边，就是抵达了世界的尽头。
    可现在，这架望远镜无情地告诉他：他的帝国，连宇宙的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陛下？”李斯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手里还拿著算盘和帐本，“这……既然神仙没看见，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明年的预算了？这天文台每年的维护费，够给三个军团换装了。臣以为，这观星之术虽雅，但这性价比……”
    “李斯。”嬴政打断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在。”
    “你觉得，朕求长生，是为了什么？”
    李斯愣了一下，额头瞬间冒汗。这可是送命题。他斟酌著词句：“陛下乃天命之子，长生自是为了护佑大秦万世基业，让黎民百姓永远沐浴在陛下的圣光之下……”
    “屁话。”嬴政骂了一句，但语气並不严厉，“以前朕確实怕死。朕怕朕一死，这六国余孽又要跳出来，这刚修好的铁路又要被扒了，这刚点亮的电灯又要熄灭。朕想活著，想一直盯著这个世界，怕它走歪了。”
    他转过身，指著头顶那条璀璨的银河。
    “但今天朕明白了。就算朕能活一万年，在这东西面前，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木星上的那个风暴，颳了几百年还没停；那些星星的光，走了几千年才落到朕的眼睛里。”
    嬴政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精打细算的李斯、唯唯诺诺的赵高、满脑子机械的胡亥、还有来自未来的王建国。
    “以前，方士骗朕说，海上有蓬莱，山中有神仙。朕信了，因为朕贪心。现在建国告诉朕，天上全是石头和火球，没有神仙。朕反而更安心了。”
    “为什么？”胡亥忍不住插嘴，“没神仙多无聊啊。”
    嬴政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释然的狂傲：“因为没有神仙，就意味著——那上面是无主的！既然是无主的，那就是朕的！”
    全场死寂。
    赵高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李斯的算盘珠子也不拨了。
    王建国扶了扶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愧是千古一帝，这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传朕的旨意。”嬴政的声音在山巔迴荡。
    “第一，大秦天文台升级为『大秦深空观测局』，级別与丞相府平级。李斯，別心疼钱，这钱不是花著玩的，这是给大秦买未来的地皮。”
    “第二，编撰《大秦星图》。把天上能看见的星星，都给朕编上號，起上大秦的名字。以后子孙后代上去了，好认路。”
    “第三……”嬴政看向王建国，“你说，那个叫万户的人，想坐著椅子上天？”
    王建国点点头：“是的，虽然他失败了。”
    “那是他火药配比不对，还没有空气动力学支撑。”嬴政大手一挥，“让公输家和墨家联手，搞个『飞天计划』。胡亥，你不是想看嫦娥吗？朕给你个任务，造一艘能飞出大气层的船。不用你去砍树，你去给朕把大秦的黑水龙旗，插到月亮那个最大的坑里！”
    胡亥愣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怪叫，兴奋得差点从悬崖上跳下去：“父皇圣明！我这就去画图纸！我要装十二个涡轮增压！我要用液氧煤油！”
    李斯看著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胡亥，又看了看豪情万丈的嬴政，默默地嘆了口气，把手里的帐本合上了。
    作为大秦的管家婆，他本能地抗拒这种看似虚无縹緲的巨大投入。修路能收过路费，造枪炮能抢地盘，这看星星能赚回来什么？
    但他又忍不住抬起头，顺著望远镜的指向看去。
    那片星空，確实很美。
    “丞相大人，”王建国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大秦菸草局特供版），“觉得亏了？”
    李斯接过烟，就著王建国手里的防风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建国啊，你是知道的。大秦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南边的橡胶园要钱，北边的防风林要钱，西边的铁路维护更是个无底洞。现在陛下又要搞什么深空计划……这国库里的耗子都快饿死了。”
    “李大人，你听说过一句话吗？”王建国吐出一个烟圈，看著它消散在夜风中。
    “什么话？”
    “在这个宇宙里，如果不往上看，迟早会被埋在土里。”王建国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恐龙……哦，就是那种上古巨兽，它们统治了大地一亿年，比大秦久远得多。但它们不会看星星，所以当一颗陨石掉下来的时候，它们就灭绝了。连个化石都没留全。”
    李斯手抖了一下，菸灰落在他的绸缎袖口上。
    “你的意思是，陛下这是在给大秦买……保险？”
    “不仅仅是保险。”王建国笑了笑，“当我们开始仰望星空的时候，我们就不再是为了生存而苟且的螻蚁，而是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智慧生命。这种高度，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李斯沉默了许久。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法家信徒，讲究耕战，讲究实效。但今晚，在这驪山之巔，在这两米口径的巨眼之下，他那颗精於算计的心，似乎也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罢了。”李斯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將菸头踩灭，“不就是钱吗？大不了我在股票市场上再割一波韭菜……哦不，发行一波『星空建设债券』。刘邦那老小子最近在西域赚得盆满钵满，是时候让他出点血了。”
    天快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启明星（金星）正闪烁著清冷的光辉。
    嬴政站在崖边，背对著眾人，看著脚下沉睡的咸阳城。路灯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勾勒出这座帝国心臟的血管。
    “建国。”
    “臣在。”
    “你说，那个罗马人马库斯说过，他们的神话里，金星是爱神维纳斯？”
    “是的，陛下。在大秦，我们叫它太白金星，主杀伐。”
    嬴政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被晨风吹乱的衣领：“爱也好，杀伐也罢。总有一天，朕要让大秦的子民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光点，而是一块陆地，一座矿山，一个可以种地、盖房、生儿育女的新秦土。”
    他转过身，晨曦照亮了他那张不再年轻却依然霸气的脸庞。
    “走吧，回宫。今天早朝，朕要宣布一件大事。”
    “陛下，是关於深空计划吗？”
    “不。”嬴政迈开步子，走向车队，“朕决定，从今天起，小学课本里增加一门课，叫《天文学》。谁要是再说天圆地方，朕就让他去给望远镜擦镜片，擦到他承认地球是圆的为止。”
    赵高赶紧拉开车门，一脸諂媚：“陛下圣明！奴才这就去安排，保证让那帮儒生把脖子都仰断了！”
    车队缓缓下山，將那座巨大的望远镜留在了身后。
    它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中，巨大的镜面反射著初升的太阳，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贪婪而好奇地注视著这无垠的宇宙。
    而在它的底座上，胡亥刚才偷偷用瑞士军刀刻下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大秦帝国，到此一游。——秦二世（划掉）秦理工男 胡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