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场外走去。沈致远快步跟上,衣摆拂过青石地面,步履沉而急。
走出百余步,人声渐远,风也清了几分。沈凡这才驻足,侧身问道:“沈阁老,究竟何事,让你追到这赛场上来了?”
沈致远抱拳低声道:“臣闻陛下命司礼监掌印太监孙胜,將所有劝諫收回『復王国威爵位』之摺子,尽数焚毁——可是实情?”
“谁告诉你的?”沈凡眸光一敛,瞳底浮起一丝锐色。
“陛下暂且不必追问消息来处。臣只求一答:此事,可真?”
“確有其事。”沈凡坦然頷首,毫赤裸裸。
“东华阁如今已是群情激盪!诸位大人齐聚廊下,静候陛下明示!”沈致远语速陡急,额角青筋隱隱一跳。
“不至於吧?”沈凡轻笑一声,“不过烧几本摺子罢了,又非军情密报、賑灾急章,值得这般如临大敌?”
“唉……”沈致远喉头一哽,胸中翻涌,却硬生生压住——眼前这位是天子,不是可厉声训斥的属吏,更非能拍案爭辩的同僚。若换作旁人,他早拂袖怒斥了;可对著沈凡,纵有千钧火气,也只能吞回腹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沉声续道:“陛下,此刻东华阁內外,已聚满朝臣。人人执笏而立,只待一个交代。”
沈凡到底初涉政坛,嗅不出那股山雨欲来的肃杀气。沈致远话已挑明至此,他仍不以为然,只摇头笑道:“沈爱卿太过谨慎了——哪至於此?”
“陛下——”
“打住。”沈凡抬手截住话头,笑意朗朗,“你还没逛过厨神大赛吧?走,陪朕一道去瞧瞧!今儿这些大厨,个个身怀绝技,刀工火候皆入化境,保准有合你胃口的佳肴——朕亲自引路!”
不等应答,他一把挽住沈致远小臂,转身便往回走。
沈致远不好挣脱,只得隨他折返,步子却沉如坠铅。一路行来,他频频嘆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陛下龙体尚未痊癒,实该早归宫中休养才是……”
“爱卿多心了。”沈凡脚步轻快,“朕已好了九成。再说了,整日困在宫墙里,闷都闷坏了,反倒碍事。”
沈致远哑然。
这年头,贵胄养病,讲究的是闭门谢客、避风避尘,连窗缝漏进一丝凉气都要遭人皱眉。沈凡这番话,听来新鲜,实则荒唐——可偏偏,他没法驳,也不便驳。
“陛下,臣尚有几桩紧要公文待理,容臣先行告退?”见劝不动人,沈致远只得另寻退路。毕竟东华阁里,几十双眼睛正等著他带回只言片语。
偏生事不遂人愿。
沈凡闻言一笑:“爱卿何必匆忙?近来朝中风平浪静,无甚棘手事。今日且拋开政务,隨朕鬆快鬆快。国事明日再议,误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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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內,三百名大厨各展绝艺:拉麵如银丝垂瀑,雕瓜似琼花绽雪,爆炒时鑊气冲霄,慢燉处浓香浮空。
沈凡看得兴致勃勃,频频点头,嘴角始终噙著笑。
沈致远却心不在焉,时而凝眉踱步,时而仰天长嘆,指尖无意识捻著袖口金线。
沈凡恍若未见,径直坐上主位,转头唤道:“小福子,给沈阁老搬套桌椅来!”
“谢陛下恩典!”桌椅刚置妥,沈致远便躬身一谢,隨即默默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不肯弯的竹。
赛场正中央,早已摆开一张绵延数十步的长案,三十多张紫檀方桌严丝合缝拼接而成,桌面光可鑑人。
眼看各路厨子陆续將热腾腾的佳肴端上檯面,依鲁、川、粤、淮扬等菜系分列排布,沈凡頷首一笑,朗声道:“诸位评委,隨朕一道品鑑去!”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向场心走去。
这话听著是邀约,可谁真敢抢在天子前头?底下那些被钦点的食官、老饕、翰林学士,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默默缀在他袍角之后——沈凡筷子一落哪道菜,眾人这才敢伸箸尝鲜。
他偶然回眸,只见自己动过筷的盘子,十有八九已见了底;而那些原封未动的,连汤汁都还浮著油花,纹丝不动。
沈凡摇头失笑,转身朗声道:“诸位尽可隨心取用,不必拘礼於朕!”
语气稍顿,眉宇间却倏然沉肃:“大赛启幕前,小福子已传朕旨意:此番厨神之爭,唯求公允、公平、公开。若有人畏首畏尾、隨风摇摆,这三百道菜,便白白蒸腾了热气!”
“臣等谨遵圣諭!”
听罢齐声应诺,沈凡这才微微頷首,转身继续巡案而行。
三百余道珍饈,哪怕每样只抿一小勺,也早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
可身后那阵人潮,却如饿虎扑食——单是对外发售的请帖,就售出五百张;再加上宫中特赐的名帖,挤在场边的食客何止六百?而桌上菜餚,不过三百来碟,僧多粥少,越往后排,能捞到的不是冷盘边角,便是残汤剩汁。
“诸位评委,请即刻投票!”沈凡见前方长案已空盘累累,毫不迟疑开口道。
“请万岁爷先投!”小福子躬身提醒。
“朕不先投。”沈凡摆手示意,神色坦然,“朕若落笔在先,后头的票,怕是要跟著朕的筷子走——还是诸位先定乾坤。”
他话一出口,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愿打头阵。
“老夫先来!”一声苍劲嗓音划破寂静——定国公姜诚起身离座,踱至案前,略一驻足,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稳稳压在一只青瓷碟沿上。
有了领头人,其余人再不推让,纷纷上前,或挑一碟、或选一盅,將手中选票郑重搁下。
沈凡始终立於一旁,並未提笔。待眾人投毕,他只朝小福子一瞥,后者会意,捧册而去。
一炷香燃尽,小福子快步折返,双手呈上册簿:“万岁爷,计票已毕。得票最多者,乃鲁东厨子沈三所製糖醋黄河鲤鱼,共九十七票。”
“哦?”沈凡微讶,招手取过册子,指尖翻页,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
须臾,他恍然——榜上前二十佳肴,无一例外,全是自己尝过的;而那道糖醋黄河鲤鱼,他更曾连夹两箸,眾人自然揣度:天子最钟意的,便是此味。
他唇角轻扬,不置可否,只道:“既已定论,便宣榜吧。”
又俯身低语:“另將各大菜系前五名的掌勺师傅,尽数留下——朕另有重託。”
“万岁爷放心,奴才省得!”小福子垂首应声。
沈凡一点头,他便心领神会:新近筹办的几处御膳酒楼,正缺这等压阵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