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笑一怔:“皇后素来深居简出,从不干政,祖训在上,难不成还能替秦思杰向圣上求情?”
钱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你还不晓得——本官离京不过数日,宫里便传来了喜讯:皇后已有身孕。若诞下皇子,便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储君……”
话未说完,韩笑已豁然醒悟。
可他脸上仍浮著一层阴云,迟疑道:“大人说得轻巧,可现有证据里,秦思杰的名字露得最深、牵得最紧。李御史那边,怕是绕不过去。”
钱度却朗声一笑,摆手道:“秦思杰能不能脱身,倒在其次;要紧的是——那些『证据』,绝不能出自锦衣卫之手。记牢这点。另外,该顶撞李广泰时,不必手软;该替秦思杰说话时,更得掷地有声——让皇后与安国公瞧见,咱们锦衣卫,是真心护著他。”
“下官明白了!”韩笑面上阴霾尽散,唇边浮起一抹心领神会的浅笑。
话说到这份上,若还听不懂,那真就是块捂不热的顽石了。
“最后一件事。”钱度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原户部尚书刘文轩,是本官亲手扳倒的。他恨我入骨,而他老家就在高邮。你设法把他名字,悄悄掺进这趟盐案里。”
“下官遵命!”
“行了,早些歇息吧。”钱度起身欲走。
刚迈出房门,他忽又顿住,回身叮嘱:“本官抵扬一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韩笑送走钱度,返身躺回床榻,睁眼望著帐顶,久久不能合眼。
同一时辰,隨李广泰南下的两名东厂档头,也辗转难眠。
他们今晨才接到冯提督飞鸽密报:皇后有喜。
所以这一回,秦思杰非但不能沾上半点嫌疑,还得毫髮无损地全身而退。顺带,还得盯死钱度在扬州的一举一动。
秦思杰这事,棘手归棘手,总还有转圜余地。
真正叫两人犯难的,是至今摸不清——钱度,到底进了扬州城没有?
钱度此行虽隱秘,却终究逃不过一双双蓄势已久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永和商號贾家当家人——贾道存。
扬州城內一家老店,钱度正倚在门边,忽见贾道存立在客房外,不由一怔,眉峰微蹙。
“你就是永和商號的贾道存?”
“正是小人!”贾道存拱手一笑,眼角堆起细纹,双目弯如新月。
“小人得知钱指挥使昨日抵扬,今早在望春楼备下薄宴,专程迎候。”
钱度脊背骤然一凉——此番行踪,除贴身四名亲隨知情外,再无半个人晓得。这贾道存,怎会掐著时辰等在门口?
他眸光一凛,寒意刺骨:“本官行程,你是怎么摸清的?”
贾道存却似浑然不觉那刀锋似的目光,仍笑得温厚:“回大人话,在这扬州城里,风吹草动,没一件逃得过小人的耳目。”
怕话说得太满惹人疑忌,他略顿一顿,又补上一句:“不过请大人放心,小人绝未在您身边布线设钉,只是运河码头常年有人替我盯梢罢了。”
“您前脚登岸,后脚消息便已传到我耳朵里。”
钱度心头微松,可隨即又是一沉——此人耳目之密、触角之广,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叫人胆寒。
“他找我究竟图什么?”念头一闪,嘴上已应道:“既蒙贾先生厚意相邀,本官恭敬不如从命!”
“车马已在门外候著,请大人移步!”贾道存侧身引路,一路將钱度送出客栈,登上了镶银嵌玉的华盖马车,直奔望春楼而去。
楼上雅间,早已摆开席面。
酒是封坛逾百年的琥珀陈酿,菜是深山雪菇、东海金鳞、云贵火腿这类稀世珍饈;盛酒的壶是羊脂白玉雕的,执杯的手柄嵌著碎珊瑚,碗碟皆为鎏金错银,光可鑑人。
钱度早听闻扬州盐商富可敌国,但只当是坊间夸耀,未曾当真。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传言尚不及实情一半。
更惊人的是——这一桌排场,竟隱隱压过了宫中御宴。
他心口猛跳一下,旋即稳住神色,面上波澜不惊。
可就那一瞬失神,已被贾道存尽收眼底。
贾道存笑意未改,抬手一让:“钱指挥使,请入席!”
“些许家常饭菜,还望大人莫嫌简陋。”
钱度抬眼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贾先生这席算『粗茶淡饭』,那本官从前吃的,怕只能算糠麩餵猪了。”
“大人说笑了!”贾道存乾笑两声,“请,请!”
钱度落座,拈起一只羊脂白玉杯,慢饮一口。酒液滑喉,甜润绵长,余香绕舌三日不散,確是百年难遇的绝品。
放下杯子,他目光如钉,直刺贾道存:“贾先生,时候不早了——该说正事了吧?您今日这般费心,到底要本官办什么事?”
贾道存敛了笑容,俯身一揖:“求大人救命!不止是小人,扬州上下盐商,都等著您一句话啊!”
“呵。”钱度轻嗤一声,“贾先生,拿本官寻开心?”
“大人明鑑!”贾道存面色陡然肃穆,“若您肯出手搭救,明日一早,五十万两雪花白银,立刻奉上!”
钱度不动声色,唇角微挑:“五十万两?好气魄。只怕银子刚进我库房,圣旨就已到了刑部大牢门口。”
“贾先生的钱,烫手得很吶。”
语调平缓如常。
可就是这份平静,击垮了贾道存强撑的镇定。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声音发颤:“求大人开恩!只要能保小人活命,刀山火海,赴死不辞!”
“这才像句求人的话。”钱度神色依旧沉静,语气淡淡,“贾先生,你说是不是?”
“大人教训得是!”贾道存脸色惨白,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方才……是小人失礼了。”
“另备了一点心意,还请大人赏脸收下。”话音未落,他抬手轻击两掌。
屏风后鱼贯而出十位女子,个个年不过十六七,或丰盈如春水,或纤巧似新柳,裙裾轻扬,环佩无声。
钱度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如石,牢牢钉在她们身上,一眨不眨。
贾道存双膝贴地,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声音却压得又软又颤:“这十位姑娘,全是小人这些年重金延请名师、逐个调教出来的扬州瘦马——钱大人若中意,隨时可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