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人怕是不清楚,她们个个出身不凡,早年皆是官宦门楣里的千金。”
“哦?”钱度眸光一亮,斜睨了贾道存一眼,隨即目光如鉤,缓缓扫过那十名垂首静立的女子,眼珠微微一转。
见钱度神色鬆动,贾道存忙趁热打铁:“这十人里,家世最浅的,祖上也出过四品大员;而身份最尊贵的——”他抬手一指中央那位身著粉霞云萝裙、鬢簪白玉釵、身段纤盈、鼻若琼脂、面似凝脂的女子,“正是沈琼雪!”
钱度顺著手指望去,目光在沈琼雪身上细细游走一圈,眉梢微扬,语气里透出几分兴致:“这位沈姑娘,莫非另有来头?”
“岂止另有来头!”贾道存声音陡然低沉,“钱大人有所不知,沈琼雪乃前护国公嫡亲孙女!只因先帝初登基时,护国公获罪抄家,她被没入教坊司为乐籍,后来才被小人赎买回来。”
“原来如此!”钱度恍然頷首。
稍顿片刻,他朗声一笑:“沈琼雪不错,本官甚是合意——这十人,今后就隨本官回京了!”
“还不快谢恩?!”贾道存心头一热,急忙喝道。
“谢过钱大人!”十女齐声应喏,福身一礼,隨即被贾道存挥手遣出。
人影刚散,钱度却倏然敛了笑意,目光如刀,直刺贾道存:“只是……贾先生,莫非你真以为,单凭这十个人,就能换本官替你扛事?”
“小人怎敢!”贾道存乾笑一声,肚里早已骂翻了天……
“但凡大人有所差遣,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强压喉头腥气,面上纹丝不动,语气反倒愈发恭顺。
“嗯……”钱度指尖轻叩案沿,沉吟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一句:“一百万两白银。”
“只要贾先生爽快奉上,本官保你性命无忧!”
“不过——这笔银子,只买你一人活命。其余十二家盐商,一个不留,就地正法!”
“这……”贾道存喉结滚动,牙关一紧,终是低头咬牙:“小人,遵命!”
“还有……”钱度忽然想起一事,话锋一转,“听说刘文轩与扬州盐务,似乎也有些瓜葛?”
“刘文轩?”贾道存心头猛跳,脱口而出,“可是那位致仕还乡的原户部尚书刘大人?”
“正是他。”钱度点头,毫不迟疑。
“可……”贾道存面色微变,“攀扯刘大人不难,但他门生遍朝野,一旦翻脸,小人恐难安枕……”
话音未落,钱度已抬手截断:“这点,你不必操心——本官倒怕没人替刘文轩喊冤!”
“既如此,小人定当照办,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才像话!”钱度满意一笑,忽又瞥见贾道存仍跪在地,忙作势扶起,“哎哟,贾先生何必拘礼?快请起!快请起!”
“多谢钱大人!”贾道存訕笑著,借著椅沿撑身而起。
待他落座,钱度斟满一杯酒,仰头饮尽,旋即抬眼直问:“本官再问你一句——扬州盐务这一摊子,京里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既已决意递上投名状,贾道存再无半分犹疑,张口便报:“户部上下,十之七八都沾了边;督察院那些言官,也多有插手。”
钱度听罢,眉头拧紧:“就这些?”
“这……”贾道存喉头髮紧,后槽牙暗暗一抵——再往上,他连名字都不敢提。
再说,就算全抖了出来,那人照样稳坐钓鱼台。
贾道存喉头一紧,目光里全是恳求,直直盯著钱度:“钱大人,小人求您高抬贵手,別再往下问了!倒不是小人手里没把柄——就算真攥著铁证,那人也照样毫髮无损!”
“那人……小人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別说小人,怕是连大人您,也碰不得、惹不起!”
“哦?”钱度嘴角一挑,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京城里头,还有咱们锦衣卫不敢动的官儿?莫非是宫里出来的金枝玉叶?”
贾道存垂下眼,默默点了下头。
钱度脸色骤然一僵,瞳孔微缩,后脊樑倏地沁出一层细汗。
皇家子弟虽不掌实权,朝中更无一人掛印理事,可那层身份压下来,便是铜墙铁壁,谁敢伸手去撞?
“本官尚有要务在身,恕不奉陪!”话音未落,钱度已霍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对了——”刚迈下两级台阶,他忽又顿住,侧过身,目光如刀刮过贾道存的脸,“盐课提举司那位秦思杰,最好跟这事擦不著边!”
“为何?”贾道存愕然抬头。
“你不是耳目遍布、消息灵通么?自己去挖,去嚼,去掂量分量!”钱度眸光幽暗,扫了他一眼,转身便下了楼。
望春楼上,贾道存独自立著,反覆咀嚼方才那几句话。
等回过神来,楼道空空,哪还有钱度半点影子?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踱下楼梯……
此时京城,选秀大幕將启。
十月的风卷著枯叶刮过街巷,城郊草木尽凋,唯独西郊翠芳园里,却暖意融融、繁花似锦,活脱脱一幅早春图景。
所谓“花团”,自然不是真花——而是园中少女如云,个个二八年华,粉面桃腮,恰似百卉爭艷。
许是被家中规矩拘得太久,初抵京城的官宦千金们查德自由,进了园子便如脱韁之马,在曲径迴廊间纵情奔走。
有的刚结识的闺中密友对坐抚琴、吟诗作画;有的泛一叶扁舟,任水波轻摇;有的倚著朱栏,捧一卷泛黄古籍,读得入神。
各色佳人齐聚一园,裙裾翻飞,笑语盈盈,看得人眼热心跳。
可入园者,除了宫中派来的女官与老成持重的嬤嬤,便只剩那些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的太监了。
这般满园春色,终究无人真正赏得。
这几日,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冯喜,忙得脚不沾地。
刚踏进宫外私宅门槛,连茶盏都还没摸热,管家便匆匆进来稟报:“老爷,门外沈二老爷求见!”
“沈二老爷?哪个沈二老爷?”冯喜皱眉。
管家赔著小心:“就是內阁首辅沈致远家的二爷——沈致一。”
“啊,是他!”冯喜神色一松,隨即摆手,“请他在客厅稍坐,咱家喝口热茶、喘口气就来。”
话是这么说,可直到一炷香燃尽,青烟散尽,冯喜才慢悠悠踱进客厅。
“咱家公务缠身,让沈先生久候,实在失礼!”一进门,他便拱手致谢,满脸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