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沈致远语气沉了下来:“家中两个侄女入了本次选秀名册,老夫只盼她们能在初选之后,顺顺噹噹『止步於殿前』。这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少不得烦请冯公公费心周旋——这点心意,权当跑腿的茶水钱。”
他朝身后微微偏头。
管家立刻会意,双手捧起一只紫檀嵌螺鈿的小匣,快步上前,恭恭敬敬递到冯喜手边:“冯公公,请您笑纳。”
“沈阁老太客气了!”冯喜嘴上推让,手却已稳稳接过匣子,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条案上……
“这几日冯公公鞍马劳顿,老夫不便久扰,这就告辞。”沈致远起身,袍角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咱家不远送了!”冯喜亦即刻站起,一路將人送到府门外,目送轿影远去,才转身折返厅中。
目光落在条案上的小匣,他缓步走回太师椅,伸手捧起,指尖略带温热。
掀开盖子,冯喜瞳孔骤然一缩——一叠崭新银票齐整码放,纸边泛著幽光。
他一张张捻过,不多不少,整整五十张;面额皆是千两整,墨印鲜亮,戳记清晰。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其实,比这更厚的礼,他並非没见过。
单说各地督抚遣人暗送的,十有八九都压过这个数。
可这一匣五万两,出自沈致远之手——首辅亲手递来的银票,分量何止翻倍?那是沉甸甸的投名状,是朝堂上无声的盟约。
唤来管家收妥银票后,冯喜重新落座,端起冷了半盏的茶,慢悠悠啜了一口,舌尖微苦,喉头却泛起一丝甜意。
才放下茶盏,管家又一阵风似地奔进来,压低嗓音稟道:“老爷,寧国府三老爷孙定武,已在二门候著了!”
“哦?又一位贵客上门!”冯喜眼睛一亮,声音都提了几分,“快请!快请!”
这回可不敢怠慢——孙定武虽只掛著个京营指挥僉事的虚衔,却是圣上亲口赞过“沉稳可信”的人物,更兼出身勛贵世家,寧国府四个字,在宫里宫外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臣送礼,图的是政令通达;勛贵登门,牵扯的可是后宫脉络、凤藻深意。尤其寧国府,素来与东宫、坤寧宫往来密切,冯喜怎敢拿大?
他亲自迎至垂花门,將孙定武让进正厅,寒暄几句,茶未过三巡,孙定武便直奔主题:“冯公公,小女忝列本次选秀名录,老夫厚顏登门,只求初选时,公公能多照应一二。”
“孙將军这话见外了!”冯喜脸上堆起笑意,眼角褶子都舒展开来,“凭咱家与您的交情,哪用得著特意开口?”
话音稍顿,他忽然敛了三分笑,眉梢浮起一缕为难:“不过……听说贵府二老爷膝下的姑娘,也在这批秀女里头?这事儿,怕是要让公公为难了。”
他略一停顿,目光沉静地扫过孙定武:“两位小姐同列名册,依例只能择一入宫。那另一人……自然要『留於宫外』了。”
冯喜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知寧国公与老夫人,心里头,属意哪一位?”
“我家大哥和老太太那边,確实没交代什么。”孙定武垂手答道。
“这可棘手了!”冯喜眉峰微蹙,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捻,隨即缓声道:“若寧国公与老太太都不开口,那贵府两位小姐能不能闯进终选,可就全凭运气了!”
“还望冯公公鼎力周旋!”孙定武拱手一揖,语气恳切,“小女若能侥倖入选,老夫必铭记公公大恩。”
“自然,也不能让公公白费心力。”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稳稳搁在冯喜身侧的紫檀小案上。
冯喜只斜睨一眼,便抬眸直视孙定武,唇角微扬:“孙將军这般厚意,咱家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您且宽心——这一回,令爱定能站上终选台。”
“不过丑话说前头:倘若万岁爷与太后没点她名字,还请孙將军莫怪咱家无能为力。”
“那是当然!”孙定武微微頷首,神色坦然。
送走孙定武,冯喜才慢悠悠拈起那叠银票,一张张数过,见总共五千两,嘴角倏地一撇,浮出一抹讥誚笑意。
“寧国府的当家人,竟只掏出这点儿零碎?”他鼻腔里轻哼一声,满是不屑。
也难怪他瞧不上——这几日各路孝敬,动輒就是十万、二十万,早把门槛抬高了。
原还盘算著,寧国府这块肥肉,少说也能刮下三四万两。
可眼下桌上这薄薄一沓,让他当场歇了念头。
寧国府可是大周顶流勛门,真要拿不出几万两,打死他也不信。
他却忘了,府中公帐上的银子,孙定武兄弟俩半文都碰不得;再说寧国府人口稠密、开销如海,哪处不用银子垫底?
更別说寧国公孙定安本就打定主意:让孙萍、孙芸二人公平竞逐,最后谁入圣眼,谁封妃位——横竖皇妃之位稳稳落在寧国府头上,又何必多掏冤枉银子?
“管家!速来见我!”冯喜在厅中沉声一喝。
管家小跑进来,腰弯得几乎贴地,眼睛笑成两道细缝:“老爷唤小人?”
“近来府上收了多少?”冯喜靠向椅背,漫不经心问。
“回老爷,自您掌管选秀以来,府里进项共计五百六十三万两整。”管家声音响亮,底气十足,“帐目全记在册,条条分明,老爷要不要过目?”
冯喜頷首:“拿来。”
管家立马差人飞奔帐房取来帐簿,双手奉上:“头號送礼的是两江总督曹睿,二十三万两;川蜀巡抚贺铭、荆北巡抚严书紧隨其后,各自十二万以上;户部尚书郑永基也送了八万两……”
冯喜翻过几页,满意地合上帐簿:“知道了。”
……
次日天光初透,冯喜已候在太和殿外。
沈凡散了早朝,刚迈下丹陛,冯喜便快步迎上前,躬身道:“万岁爷,奴才已將这些日子收的银钱理清归档,您看是否要过目?”
“不必看了。”沈凡摆摆手,目光清亮,“直接报个总数。”
冯喜立刻回道:“回万岁爷,共收白银五百六十三万两。”
“哦?”沈凡脚步一顿,略带意外地转过头,“全兑成现银,尽数送进內帑。”
“嗻!奴才这就去办!”冯喜应得乾脆,转身疾步而去。
方才回话时,沈凡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雀跃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