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公公折煞在下了!分明是在下冒昧登门,扰了公公清静!”沈致一急忙起身,脸上堆满谦恭笑意。
虽是头一回被人晾足一炷香,心里多少有些火气,可到底是登门求人,哪敢露半分不悦?
“不知沈先生今日驾临,所为何事?”冯喜落座主位太师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声问道。
“这不选秀在即么?我家两个姑娘年岁正合適。进宫侍奉皇上固然是天大的造化,可老太太捨不得,只盼她们留在膝下承欢。故而托在下厚著脸皮来求公公——若能在选秀时略施援手,让她们『落选』,我沈家上下,感激不尽!”
“这……”冯喜眉头微蹙,露出为难之色,“沈先生怕也清楚,因著沈阁老的缘故,贵府两位姑娘的名字,早呈到万岁爷案前了。若贸然抹去,咱家如何向上面交代?”
“不必抹名!”沈致一立刻接话,“只消在遴选时,让她们『名落孙山』,便是天大的恩情!”
话已至此,分明是借沈致远的威势压人。
冯喜心底冷笑,面上却纹丝不动——在这紫宸深处浸染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听不出弦外之音?
冯喜脸上仍浮著一缕浅笑,语气却像裹了层薄冰:“咱家……尽力而为。”
“那在下就先谢过冯公公了!”沈致一应声起身,拱手一揖,“家中尚有琐事缠身,不敢久扰公公清静!”
“管家,送客。”
“多谢冯公公,在下告辞!”
他抱拳躬身,隨即跟著管家穿过垂花门,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青砖甬道尽头。
冯喜独自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笑意早如墨滴入水般散尽,脸色阴得能拧出寒气。他指尖一下下敲著扶手,低语似刀:“沈致一?也配拿沈致远的名头来压咱家?
若沈致远亲自登门,咱家倒可卖他三分顏面。
偏你一个白身举人,既无印綬,又无实权,竟敢端著架子空口许诺,连一文铜钱都捨不得掏!
好啊——这回,咱家便让你亲眼瞧瞧,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话音落地,他眼底已烧起两簇冷火:这一轮选秀,沈家两位姑娘,一个都不能落选。
沈致一刚踏进自家二门,便一路小跑直奔书房。推门而入时,喘息未定,便衝著伏案翻书的沈致远急声道:“大哥!冯喜鬆口了!他说选秀那日,准保让咱们家两个姑娘『落选』!”
“哦?”沈致远搁下书卷,抬眼盯住他,“原话,一字不漏说来。”
待沈致一复述完毕,沈致远眉心骤然一拧,沟壑深如刀刻。
“大兄?”沈致一忙凑上前,“可是哪里不对?”
“不对?”沈致远长嘆一声,声音沉得发哑,“你怕是连自己怎么惹毛了冯喜,都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老夫叫管家交给你那两万两银票——你递出去没有?”
“这……”沈致一挠挠后脑勺,訕訕道,“我看他点头应了,就没掏出来……”
“蠢货!”沈致远猛地拍案而起,椅子腿颳得金砖刺耳,“临行前,老夫怎么嘱咐你的?你倒好,一句没往心里去!此刻冯喜怕是恨不能把你骨头碾碎餵狗,你还在这儿沾沾自喜?!”
“不至於吧?”沈致一脱口而出,“我也没顶撞他,更没失礼,他为何动怒?再说,他既然答应了,总不会反悔吧?”
“冥顽不灵!”沈致远额角青筋一跳,厉喝如雷,“滚出去!”
“大兄……”
“滚——!”
沈致一触到那双灼灼逼人的目光,脊背一僵,转身拔腿就跑,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跤。
书房重归寂静良久,沈致远才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摩挲著书页边角,心底却如潮翻涌:“此局,怕得另寻生路了。”
选秀前期,全由冯喜一手攥著印信、掌著名录。绕得开朝堂,绕不开他;躲得过御史,躲不过他府上那一道朱漆门。
唯余后期——届时皇帝、皇后、太后三方共裁。
可王皇后胎象不稳,早已撤帘静养,断不可能露面。
剩下两位主子,一位是天子,一位是圣母皇太后。
他们若真顾念沈致远的体面,反倒会特意挑中沈家姑娘之一,以示荣宠。
如此一来,想让两个姑娘双双“落选”,非得冯喜点头不可。
念头一转,沈致远霍然起身,扬声唤道:“来人!备轿!”
管家闻声而至:“老爷欲往何处?”
“冯喜宫外的宅子。”沈致远语速极快,“即刻去帐房支五万两银票!”
“老爷!”管家一惊,“府库总共才十万两,您这一出手就是一半,往后若遇急用……”
“去!”沈致远袍袖一拂,已大步跨出书房门槛。
本是两万两就能摆平的事,硬生生被二弟搅成死局。
如今,內阁首辅也得低头登门,银子还得加倍奉上。
不是他沈致远怕冯喜,而是冯喜身后站著的是宫墙——那堵墙,不讲道理,只认音响与顏色。
沈致远的轿子刚停在冯喜府邸门前,门房便飞奔入內通报。
冯喜迎出来时,步履生风,脸上堆著的笑,比先前见沈致一时,足足厚了三寸。
管家刚报出沈致远登门的消息,冯喜心头一紧,脚底生风似的奔向府门,连袍角都来不及理顺。
內阁首辅亲临,岂是寻常拜会?若他端坐內堂装聋作哑,怕是不出三日,乾清宫御案上便堆满参他的摺子——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三步並作两步抢到朱门前,远远望见那顶青呢小轿落地,忙整衣束带,迎上前去,深深一揖:“咱家有眼无珠,竟不知沈阁老驾到,失礼之至,万望海涵!”
“老夫不邀而至,倒该先向冯公公赔个不是!”沈致远並未端架子,抬手还了一礼,语气温和却不容轻慢,隨即由冯喜引著,稳步踱进正厅。
茶盏尚未落稳,沈致远便直截了当开口:“此来所为何事,冯公公心里早有数,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
冯喜喉头微动,乾笑一声:“沈阁老这话,倒叫咱家汗顏了。”
沈致远頷首道:“前些日子,舍弟冒昧登门,言语间多有衝撞,今日老夫特来致歉。”
嘴上说著“致歉”,身子却纹丝未动,脊背挺得笔直,袍袖垂落如尺。
也是——堂堂首辅俯身赔罪,冯喜哪敢真接?这般不卑不亢,既给了他体面,又守住了天官威仪,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