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新潮又起

    ……
    秋雨一场紧似一场,寒气便一层深过一层,扬州城里也未能倖免。
    雨脚刚收,整座城便透出几分肃杀冷意。
    街巷间行人步履匆匆,彼此压低嗓音,窃窃议论著:今儿又是哪位官爷落了网?哪家盐商府门被贴了封条?
    此刻的扬州衙门內,李广泰端坐太师椅上,手指捏著案头一叠供状,指节泛白,身子止不住地抖:“这伙蠹国害民的贼骨头,不剐了他们,难平百姓心头之怒!”
    多日蛰伏、踪影全无的钱度,这日竟破天荒登了门,落座於李广泰下手,语气沉静如水:“李御史且息雷霆之怒。既然人赃俱获,咱们稳住阵脚,逐条推敲便是,何须急火攻心?”
    李广泰霍然侧身,目光如刀,直刺钱度:“钱度,老夫问你——昨儿的缉拿手令已发,为何锦衣卫至今按兵不动,任由秦思杰、贾道存逍遥法外?”
    钱度唇角一扯,笑意未达眼底:“李御史这话,倒叫下官为难了。
    秦思杰是否涉案,尚无铁证;至於贾道存,他可是头一个叩开衙门自首的,若非他吐实,孔如一那桩黑帐,哪能这么快掀出来?
    此人有功,李御史难道真要一棍子打死?”
    话音未落,他又冷笑一声:“再者——刘文轩也牵在里头,怎不见李御史发一道令牌,命人锁拿归案?”
    “刘文轩?”李广泰鼻腔里哼出一声,讥誚十足:“莫当老夫眼瞎耳聋!若没你钱度暗中搅局,就是把老夫钉在耻辱柱上,老夫也不信!”
    钱度倏然起身,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如钉,牢牢钉在李广泰脸上:“李御史此言,意欲何指?”
    “意欲何指?”李广泰冷嗤,“你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心里比明镜还亮。”
    “別以为绣春刀锋利,就能横著走、踩著规矩行事。”
    “老夫只问一句:你为何授意贾道存,往刘文轩身上泼脏水?”
    钱度眸光锐利如刃:“李御史,空口白话,可不能乱扣帽子。下官何时指使过贾道存构陷刘文轩?”
    “依下官看,倒像是李御史急於將刘文轩除之而后快!”
    “老夫包庇他?”李广泰斜睨一眼,满是轻蔑,“老夫图什么?”
    “若不包庇,为何迟迟不动手?”钱度寸步不让,“单论他在户部尚书位上盘踞多年,扬州盐政烂成这般模样,他当真一无所知?”
    “纵使不知情,失察之责,总逃不脱。”
    “更何况——贾道存亲口咬定的供词,就摆在那儿。”
    李广泰重重吸了口气,胸膛起伏:“钱度,今日不必爭了。老夫这就擬本奏章,八百里加急直呈圣前,请陛下圣裁!”
    钱度朗声一笑:“下官正有此意!那就看天子信谁、重谁!”
    言罢转身,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出了衙门,连背影都透著一股决绝。
    望著那抹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李广泰气得牙根发痒。
    堂堂钦差,號令竟遭锦衣卫公然漠视——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他当即拍案定计:这一本参章,非参倒钱度不可!隨即唤来书吏,铺纸研墨,挥毫疾书,命快马四百里加急,星夜驰往京城。
    “锦衣卫不愿办,老夫便调东厂的人来办!”主意一定,他立刻传唤隨行南下的两名东厂档头。
    谁知二人面面相覷,神色踌躇。
    大档头硬著头皮开口:“李御史,不是卑职不肯效命……秦思杰这人,实在碰不得。不如这样——卑职即刻带人拿下贾道存,至於秦思杰,等京里圣旨下来再动手,您看可妥?”
    顿了顿,他咬牙又补了一句:“还有刘文轩……眼下证据未实,贸然拿人,恐生枝节。”
    但是可以断定,刘文轩在执掌户部那会儿,对扬州盐政的乱象视而不见、缄口不言,纯属失职怠政。
    这点,李大人心里怕是早有分寸。”
    “依卑职之见,不如先把刘文轩收监待勘,李御史意下如何?”
    李广泰略一沉吟,缓缓道:“刘文轩押解候审,倒也妥当;可秦思杰呢?此人牵涉此案极深,若不一併处置,恐难平眾怒!”
    面对东厂那位手握重权的大档头,李广泰竟破天荒地放低姿態,主动徵询意见。
    大档头苦笑著摇头:“李御史,咱们东厂的人和您不同——说白了,不过是皇上身边听差的奴才,一举一动,都得揣著圣意行事。皇上若没明发旨意,我们连秦思杰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
    “大人您又不是不清楚,眼下皇后娘娘身怀龙胎,宫里上下事事以她为重。倘若因查办秦思杰惹出半点闪失,惊扰了凤体……就算给卑职再砍十颗脑袋,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罢了!那就依你所言——贾道存即刻下狱,刘文轩押赴京师候审;至於秦思杰,静等圣裁,再作定夺。”
    剎那间,那个曾当廷直諫、敢与天子爭锋的左都御史李广泰,只觉胸口堵得发闷,一口气憋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锦衣卫,自钱度踏进扬州地界起,就已不听他调遣;
    东厂,表面还称他一声“李大人”,可一碰到皇室的事,立马退得比兔子还快,哪还肯替他挡半分风雨?
    那边,钱度刚跨出扬州知府衙门门槛,忽见远处尘土翻滚,一骑如离弦之箭直奔而来。
    马蹄在衙门前戛然而止,马上人翻身落地,抬眼便盯住钱度,朗声问:“可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度大人当面?”
    瞧这架势,分明是认得他的。
    “正是本官。你是何人?”钱度目光微凝。
    “奉旨呈递密信,请钱指挥使亲启!”
    话音未落,那人已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函,双手奉上。
    “原是京中钦使,辛苦了——来人,带钦使去悦来客栈歇脚!”
    打发走信使,钱度迫不及待拆开信封,逐字细读。
    越往下看,眉心拧得越紧,末了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眼神忽明忽暗,似有风暴在眸底翻涌。
    ……
    正所谓旧浪未息,新潮又起。
    京城这边,沈凡刚鬆快几日,豫南那边又炸开了锅。
    右都御史沈超快马奏报,弹劾豫南巡抚朱开山挪用賑银,专购陈粮霉米,以劣充优、糊弄灾民。
    朱开山隨即上书自辩:豫南饥民逾百万,朝廷拨下的五十万两賑款,连塞牙缝都不够!
    公说公理,婆说婆理,沈凡反倒更信朱开山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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