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召来小太监,速请內阁首辅沈致远、吏部尚书周善寧、户部尚书郑永基入宫议事。
“三位爱卿,豫南之事,想必已有所闻。此事如何收场,你们怎么看?”
沈致远率先拱手:“启稟陛下,沈超与朱开山的摺子,老臣已通读两遍。沈超所揭属实,朱开山自己也未否认;但朱开山所陈亦非虚言——此次灾情波及百万百姓,而户部所拨仅五十万两。老臣粗略算过,这笔银子若买新粮,按一日两碗稀粥的標准,勉强撑三个月;若买陈年霉米,价不过市价三成,却能让灾民咬牙挺到明年春耕。”
话讲了一大堆,可主意半个没落。
沈凡不动声色扫了沈致远一眼,转头望向周善寧与郑永基:“二位卿家,有何高见?”
周善寧立刻接口:“启稟陛下,臣所见,与沈阁老如出一辙!”
“……”沈凡嘴角微抽,心下冷笑:你个老滑头倒是聪明,把皮球踢得乾乾净净——可沈致远压根儿就没拿主意,你跟的哪门子“一致”?
他神色未变,只轻轻頷首,目光落向郑永基。
郑永基垂首答道:“启稟陛下,依微臣之见,朱开山此举,虽不合规矩,却合乎实情。”
“眼下国库吃紧,若依沈超之策,把五十万两银子全数换作寻常米粮賑灾,怕是熬不过这个寒冬——豫南百姓,十有八九得冻毙於野、饿死在屋!”
“朱开山的法子虽显仓促,甚至有些出格,但確確实实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让整个豫南挺过了这场凛冬。”
“臣还查实过,朱开山自始至终未曾染指分文私利,五十万两银子一两不少,全数兑成粮秣发到了灾民手中。”
“更难得的是,此次豫南大灾,竟无一人冻饿而亡!”
“这岂非明明白白告诉咱们:朱开山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是拿命在替百姓扛著!”
“所以臣斗胆諫言:陛下只需下旨略加申斥,敲打一番,足矣!”
郑永基话音刚落,沈凡微微頷首,神色鬆快:“郑爱卿这话,说到朕心坎上了。朱开山此番確是莽撞了些,可那一腔赤诚,半点不掺假。”
“朕还听闻,他为筹粮賑灾,不仅挨家挨户劝说豫南乡绅捐输,连自己半年俸银都尽数捐出,一文不留。”
“这般担当,不能不赏;可当眾褒奖,又恐坏了规矩。”
“郑爱卿,你替朕擬一道旨意,不轻不重,申飭几句便是。”
“另有一事——朕记得朱开山家中有个闺女,这次选秀也入了宫门,可惜未入选。朕特准她入宫侍驾,封为婕妤。”
“陛下圣断英明!”沈致远三人齐声应和,拱手垂首,礼数周全。
片刻后,郑永基已將旨意擬就。沈凡通览一遍,点头示意,命孙胜加盖御璽,即刻颁行。
待沈致远三人退出宫门,沈凡踱回养心殿,懒懒倚在榻上,目光一扫立在一旁的孙胜,忽而幽幽开口:“孙胜,你说……沈致远,真能担得起首辅这副担子?”
……
孙胜闻言,脖颈一缩,头垂得更低,整张脸几乎埋进胸口,谁也瞧不见他眉眼间是何神情。
思忖片刻,他压低嗓子,声音细如游丝:“万岁爷,奴才不过是个扫地添香的阉人,朝堂大事,哪敢置喙?再者,沈阁老可是先帝亲点的託孤重臣,奴才便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妄议啊。”
“你这老滑头!”沈凡抬手指著他笑骂一句,“滚出去!別让朕再看见你!”
“嗻!奴才这就滚!”
话音未落,孙胜果真双膝一软,顺势伏地,团成一团,骨碌碌滚出了殿门。
沈凡望著那圆滚滚的背影,一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觉哭笑不得。
他缓了缓神,慢慢嚼味起孙胜方才那几句话——话里藏锋,分明对沈致远早有微词;只是碍著身份、位份、资歷三重山压著,不敢吐露半句罢了。
沈凡並非真信孙胜多深,而是自己心里早已对沈致远生出几分厌烦,才顺口问上这么一句。
平心而论,沈致远不是没本事,只是这本事,向来不用在正道上:不是琢磨人心冷暖,就是调和稀泥,左右逢源。
真要论起国计民生、钱粮刑名,他倒像隔著一层雾看花,讲得头头是道,干起来却寸步难行。
其实,不止沈致远一人如此,翰林院出来的官员,十之七八,都有这毛病。
翰林院素来被称作大周高官的摇篮,可偏偏这摇篮里,多年摇不出几个能办实事的硬茬。
癥结究竟在哪儿?
沈凡眯起眼,细细推敲。
想到前世大明旧事,他心头豁然一亮——
翰林院之所以年復一年產不出实干之才,根子就在“不通实务”四字上。
那些翰林出身的清贵,笔头子利索,经义熟稔,可田亩怎么丈量、漕运如何调度、盐引怎样核销、灾帐如何稽查?他们一概陌生。
纸上谈兵易,躬身干事难。
不是人人皆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就像明朝那些翰林高官,除张居正等凤毛麟角外,多数人在任上碌碌无为,政绩薄如蝉翼。
大周亦然。开国那几任內阁辅臣尚有几分崢嶸气象,往后数十年,別说入主中枢,便是坐镇六部,也未必挑得起那副千斤重担。
问题找到了,可怎么破局?
沈凡闭目沉思,脑中忽地闪过前世法家巨擘韩非子那句掷地有声的断语:“宰相必起於州郡,猛將必出於行伍。”
再叠加上前世歷朝兴衰的脉络一推演,他心底已悄然铺开一张棋局。
但他也清楚,万事欲速则不达。
尤其这桩事,牵一髮而动全身,直戳大周朝政的筋骨——稍有冒进,轻则功败垂成,重则山河震盪、社稷倾危。
“眼下虽不能掀桌重来,但火种,却可以悄悄埋下!”
念头落定,沈凡霍然睁眼,翻身坐起,朗声喝道:“孙胜!滚进来!”
殿外的孙胜听见传唤,脚底生风般衝进內殿,扑到床前躬身道:“万岁爷有何旨意?”
沈凡略一点头,语气乾脆:“把各省督抚的履歷调齐,归档造册,三日內呈到朕案头。”
“奴才领命!”孙胜满心疑惑——皇上怎么突然翻起旧档?可嘴上不敢多问,只利落地应下。
“去吧。”
“等等——叫小福子即刻来见!”
约莫半炷香工夫,小福子快步踏进养心殿,垂首问道:“万岁爷唤奴才,可是有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