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略一怔,侧过脸:“哟?你倒还惦著田埂上的苦日子?”
孙胜訕笑两声:“万岁爷取笑了。奴才打小在淮北討饭长大的,哪回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怎敢忘了那点冷暖?”
沈凡心头一动——宫里这些阉人,哪个不是被逼到绝路上,才割了命根子换一口活命饭吃?
念头一转,又牵出豫南那几十万流离失所的灾民,他当即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孙胜,即刻传召內阁!擬旨:火速发往豫南,命巡抚朱开山——这个冬天,但凡冻死、饿死一人,朕拿他是问!秋税银子已入库,扬州抄没的赃银也到帐了,户部即拨五十万两,由右都御史沈超亲督,专办灾民棚屋与过冬棉衣,一针一线,不得糊弄!”
“万岁爷仁心盖世,尧舜禹汤加起来也不及您半分啊!”孙胜高呼一声,麻利转身去传旨了。
他前脚刚踏出殿门,御马监太监小福子便急步抢进来稟道:“万岁爷,皇商资格拍卖大会诸事已齐备,各地大贾也陆续抵京,只等您定个日子开锣!”
“三日后!”沈凡脱口而出。
小福子迟疑道:“可……万岁爷,瞧这天色,大雪怕是今明就到,不如延后几日?”
沈凡朗声一笑,摆手道:“雪大才好!围炉涮肉,烫壶热酒,热热闹闹地竞標,反倒更见真章!”
“奴才遵旨!”小福子见圣意篤定,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东华阁內,內阁首辅沈致远、吏部尚书周善寧、户部尚书郑永基正为扬州盐政焦头烂额,忽见孙胜匆匆而至。
待圣諭传毕,沈致远抚须长嘆:“陛下终於听进去了,心里装著黎庶呢!”
话音未落,他转向郑永基:“郑大人,眼下国库还有多少现银?”
郑永基答得乾脆:“扬州查抄四百万两,秋税入帐二百三十万两,合计六百三十万两整。”
周善寧却忽然蹙眉:“才这点?总觉得不对劲……”
他眯起眼,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是了——扬州盐税,准是被人掏空了!”
见二人齐齐望来,他沉声道:“老夫记得清清楚楚:开国之初,扬州盐课年入六百万两;如今呢?郑大人上次奏报,只剩一百八十万两——这断崖似的跌法,底下不埋鬼,谁信?”
也就是说,每年至少有四百万两白银,被那帮盐商和盐道衙门的蛀虫悄悄吞进肚里、塞进私囊。
可眼下抄没出来的赃款,勉强只够填上一年的盐税缺口——两位大人,难道不觉得这事透著股子邪乎吗?”
周善寧话音刚落,沈致远二人顿时如梦初醒,脊背一挺。
“你这么一提,老夫倒真品出味儿来了!莫非那些盐商和盐官,还藏著更大的窟窿没掀开?”
念头一起,越想越觉不对劲。沈致远当即朝外扬声喝道:“来人!速备大轿——老夫即刻要赴刑部!”
话未落,人已快步迈出东华阁。
到了刑部衙门,沈致远说明来意,刑部尚书陈一鸣拱手道:“沈阁老亲自登门,倒省了下官明日早朝启奏。实不相瞒,刑部细查帐册后发现,盐商与盐道衙门的帐本早已被精心涂改、层层遮掩。依老臣推断,这笔被隱匿的黑银,怕是不下千万两!”
“竟敢私吞如此巨款?”沈致远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须知国库全年岁入,尚不足六百万两。
而单是扬州一处盐务,就悄无声息地吞掉了比国库还多的银子——他如何不骇然?
陈一鸣苦笑著摇头:“户部每年只收一百多万两盐税,这局面,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自先帝登基起,盐课便常年徘徊在二百万两之下。其中猫腻,根本不用细查,明眼人都看得见。”
听他这般一说,沈致远才缓缓点头,隨即道:“烦请陈尚书將刑部已审结的案卷调来,老夫想亲眼看个明白。”
“阁老言重了!”陈一鸣立刻命人取来厚厚几摞卷宗,一一摆在沈致远面前。
他一页页翻看,眉头越锁越紧,脸色越来越沉,末了“砰”一声拍响案桌,怒不可遏:“怪道我大周赋税年年缩水!这群吸髓噬血的硕鼠,真该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陈一鸣忙劝:“阁老息怒。明日早朝,下官定当面奏天子,彻查到底,揪出幕后主使,逼他们把吞下的银子,连本带利,一文不少地吐出来!”
沈致远这才压下火气,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方起身告辞。
刚跨出刑部大门,忽闻墙角两名小吏正压低声音嘀咕:
“喂,听说没?三天后,泰安酒楼要开皇商资格竞標大会!”小吏甲凑近道。
小吏乙一愣:“这消息打哪儿来的?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小吏甲瞪圆了眼:“满京城都传遍了!今儿上午,御马监掌印太监福公公亲自出宫放的话!再说了——你没发觉,这几日京城里突然冒出来多少锦袍玉带的阔商?”
小吏乙略一回想,点头道:“还真是……莫非这些人,全都是衝著皇商名头来的?”
“可不就是!”小吏甲一拍大腿,“我听可靠消息说,光是进场竞標的资格,就得先交五万两银子!”
“嘖——”小吏乙倒吸一口凉气,“张口就五万?”
“这还算少的!”小吏甲咧嘴一笑,“丝绸、茶叶这两块的竞標门槛,已经抬到二十万两了!”
小吏乙惊得合不拢嘴:“这不是明抢么?那些富商,还真肯掏?”
“你啊,还是不懂其中的油水!”小吏甲晃著脑袋笑,“能给宫里供奉、给天子办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脸面!更別说有了这块金字招牌,走到哪儿不是官府捧著、衙役让道?少受多少盘剥?一年省下的打点银子,轻轻鬆鬆就过几万两!”
“可这也太狠了!”小吏乙仍皱著眉,“光是资格费就二十万,真拍下来,还不得砸出天价?他们图什么回本?”
小吏甲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回本?那是小意思!往后挣的,怕是十倍、二十倍都不止!”
小吏乙直勾勾盯著他,等下文。
小吏甲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琢磨琢磨——天子用的东西,跟寻常货色,能是一回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