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神情恍惚地望著苏緋桃。
半晌,才缓缓將洞府的石门开启。
厚重石门挪开时发出滯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缕晨光从门缝斜切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落在他失焦的眼里。
方才巷中的一切,仍裹著他的神智。
甜腻近腐的香气缠骨蚀魂,丰腴娇躯偎贴在侧,钻入骨髓的苦涩翻涌不休……
更有近乎焚尽理智的炽火灼烫心神!
虚实交织错乱,真切得令人心头髮寒。
他脚步踉蹌地往里走,像醉了一般,每一步都虚浮又沉重,在青石地上拖出凌乱的响动。
苏緋桃在洞口怔了怔,目光直直追著陈阳的身影。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出声,只静静看著他跌撞走进洞府深处。
陈阳这时才像猛然回神,乾涩地开口:
“苏道友,请坐。”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他仅存的气力,他说罢便不再多言,將苏緋桃独自留在洞口。
苏緋桃望著他的背影,眼中狐疑之色更深。
她细细蹙起眉,眼底藏著不解与忧虑。
隨后抬步跟上,衣摆轻扫地面,沙沙轻响。
陈阳已走到石桌前。
那是他平日整理丹方,药材的地方,此刻桌上还散著未收的纸卷与笔墨。
他目光空洞地落在茶盏上,缓缓提起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动作慢得近乎凝滯,指尖搭在壶柄上,颤意明显。
茶水注下,泠泠轻响在寂静中一圈圈盪开。
他也瞥向苏緋桃,又斟了一杯。
姿態僵硬,视线却始终飘忽,未能真正落在她身上。
苏緋桃接过茶,小口抿著,目光却始终缠在陈阳身上……
將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一寸寸看进眼里,心中疑虑愈织愈密。
陈阳依旧沉默,只將杯中茶一饮而尽。
微苦的茶液裹著稀薄灵气滑入喉中,却冲不散唇齿间的苦涩。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仿佛借这吞咽能压下什么,可那苦味仍隱隱縈绕,如附骨之疽,连灵茶也涤不乾净。
但比这滋味更沉重的是心底漫开的恐慌,巨石般压住胸口,挤得呼吸艰涩。
他下意识抬眼扫视洞府。
墙角绿萝幽翠,石架玉简齐整,药材堆积……
“我该离开天地宗了?”
这念头如冷电骤然劈进脑海。
方才只顾拼命逃回宗门,直至此刻坐在这熟悉的石桌前,他才猛然惊觉。
这里恐怕也非安全之地。
蜜娘既然能看破惑神面,轻易制住他的灵力,在巷中將他肆意摆布。
那这天地宗內,怕是也並非绝对安稳。
他无意识踏出一步,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出轻响。
一个强烈的念头攥住心神……
收起洞府中一切,立刻离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逃到蜜娘找不到的角落。
“楚宴!”
便在这时,身侧传来苏緋桃轻软的唤声,语调柔缓,裹著几分试探。
可陈阳却恍若未闻,心绪电转间,万千念头纷至沓来,如被狂风卷碎的落叶,半分也凝聚不起。
“楚宴的身份已经被蜜娘识破了,那张惑神面在她手中如同玩具,轻易就被揭下。”
“那现在我该逃去哪里?”
“这东土,陈阳的名字几乎已是禁忌……”
“八千万灵石的悬赏,一旦暴露,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那悬赏是他听闻的消息,此刻想来,依旧叫人心惊。
陈阳心中忽然又生出一个念头:
“对了……”
“还有杀神道!”
“那是双月皇朝的试炼之地,隔绝內外,只要逃进去,或许连妖皇都无法轻易探查,或许……能躲过一劫。
便在这时,苏緋桃缓缓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咫尺,陈阳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气。
她俯身低头,目光直直锁著陈阳的眼睛,试图从中窥出端倪,软声询问:
“楚宴,你到底怎么了?”
声音温柔,满是关切。
目光扫过他的脸,抬手覆上额头。
掌心的暖意贴上他微凉的皮肤。
可陈阳依旧恍若未觉,心神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念头翻涌不休。
“如果逃去杀神道,又要在那里待多久?”
“我没有四生道基……”
“未必能长久停留!”
他想起离开人间道时,立於法阵光华之中。
望著青木祖师与锦安的身影,暗自立誓,定要设法让锦安脱离妖神教,摆脱那两尊妖王的追逐。
那时他的想法简单又天真。
只要修出能胜过妖王的实力,就能把锦安接出杀神道,还他自由。
直到真切领教了蜜娘如山似渊的威压,陈阳才恍然惊醒……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那些念头,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妖神教,西洲三大教之一,不同於菩提与红尘,教中足足有四尊妖皇。
猪皇,鬼皇,夜皇,还有龙皇,每一位都是站在西洲巔峰的存在。
就算他真能在数十年后胜过妖王,可將来对上妖皇呢?
不过是螻蚁撼巨象,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刻,陈阳的眼神彻底涣散,瞳孔失了焦距,仿佛窥见了无路可走的未来。
回想起方才与蜜娘的接触,那钻入骨髓的苦,他心头猛地一揪,如被针扎般刺痛。
剎那间。
无边苦意从心底狂涌而上,漫遍整个唇齿,比之前更烈更凶。
陈阳身子又是一颤,下意识捂住嘴,可那苦涩却像活物般蔓延,顺著喉咙滑下,散到四肢百骸。
见他这副模样,苏緋桃彻底慌了神,眼底的狐疑尽数化作担忧。
“楚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她急得声音发颤,俯身直直盯著他,非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这一刻,苦涩如洪水决堤。
陈阳的思绪彻底凌乱,满心都是化不开的苦楚。
他的目光终於落定在苏緋桃脸上,那张脸在视线里渐渐清晰。
眼眸如寒星,满是担忧,藏著剑修的凌厉桀驁。
水润的唇瓣並非俗艷的红,透著淡樱色的光泽,清冽如山间清泉。
苏緋桃语气决然,一字一句道:
“谁欺负你,告诉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陈阳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目光一瞬不瞬,直望到苏緋桃脸颊泛起緋色,不好意思地別开眼:
“你这般看著我做什么?怪不好意思的。”
陈阳却置若罔闻,只静静看著。
他往前探了探身,呼吸拂过她的鼻尖,两人气息交缠,温热相融。
“苏道友……”
他低唤一声,声音带著不確定的试探,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这一瞬。
苏緋桃身子猛地一颤,满眼错愕地眨巴著眼睛,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
而一触之后,陈阳竟真的觉得唇齿间的苦意淡了几分。
当即再无犹豫,试探著再一次吻了上去。
苏緋桃瞬间瞪大了双眼,若说第一次是错觉,这一次唇瓣相贴的温热,真切得让她心尖发颤。
她的眼睫剧烈抖了抖,眼底的凌厉剑意尽数化做柔媚。
身子一软,便倒进了陈阳怀里,温软的娇躯紧紧偎著他。
陈阳坐在石凳上,下意识搂住怀中人的腰肢,与她唇齿交缠,近乎贪婪地汲取著她唇间的气息。
仿佛只有这般,才能驱散那满嘴满心的苦涩。
喘息的间隙。
苏緋桃红著脸,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茫然又软声地喃喃:
“楚宴,你吃什么了?唇间为什么这么甜?”
苏緋桃下意识地咂了咂唇,仿佛在回味。
陈阳却有些恍惚,声音微哑:
“甜?怎么会……”
他心神微颤,眼神茫然,难以理解这迥异的感受。
他不由低头,看向苏緋桃緋红的脸颊。
那红晕如同熟透的蜜果,诱人採擷。
她唇上水光润泽,隨著轻喘微微张合,露出一线莹白的齿尖,泛著细腻的光。
这景象让陈阳心神又是一盪,仿佛被那抹红唇摄住,无法抗拒。
他索性再度俯身,吻住了她微启的唇,將她未尽的轻喘尽数吞没。
苏緋桃喉间逸出一声轻哼,双手抵在他胸前。
似想推开,却终究未用力,只任由自己陷落在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里。
她也生涩地尝试回应,如雏鸟初试啼声,带著全心投入的青涩。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衣衫已见凌乱。
陈阳外袍鬆散,苏緋桃的红裙衣襟微开,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楚宴……”
苏緋桃趁隙偏开头,声线发颤、断断续续,软得几欲碎掉:
“別在这里……求你……我还从未……”
她语声渐低,颊上红晕更深,眼中浮起一丝羞怯。
陈阳却神色茫然,仿佛未能理解,甚至不曾听清。
他脑中思绪缠绕如乱麻,目光只死死锁住她的唇瓣,眸底漾著被蛊惑般的痴迷。
见他毫无反应,苏緋桃只得轻声解释,声若蚊蚋:
“我並非故作矜持……只是不愿这般仓促潦草……这般坐著放浪……”
她指尖微抬,指向洞府內侧靠著石壁的软榻:
“抱著我……去榻上,好不好?”
那是张朴素的木床,铺著素白衾褥,两侧悬著淡青色帷幔。
每位丹师洞府皆有这般布置,但多数丹师只以蒲团打坐调息,鲜少真正臥眠。
陈阳亦是如此。
只是他素爱整洁,床铺始终平整,被褥叠放齐整。
陈阳顺著她所指望去,目光落在床榻上,神色间依旧一片空茫。
仿佛无法分辨此处,与彼处有何不同。
他又转回视线看她,眼中痴迷未减分毫。
苏緋桃迎著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石凳太窄……我怕你抱著我不舒坦。但……但你若想在此处,我也依你。”
话至末尾,她脸颊已红得似要滴血。
至此,陈阳仿佛才听懂些许。
他恍然地点了点头,手臂圈住她,有些僵硬地將她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脚步沉缓,只是木然挪动。
他轻轻將她放在素白衾褥上,动作极尽细致。
红裙铺展,在素净床榻间灼灼绽开。
而后他亦俯身倒下,床榻发出一声细微吱呀。
“靴……靴子还未脱。”
苏緋桃慌忙提醒,瞥向两人脚上的软靴。
陈阳却似未闻,注意力全然凝聚於她的唇,再度吻了上来。
苏緋桃眸光一闪,掠过一丝无奈。
她指尖灵气微勾,两人靴袜便无声脱落,滑落床畔地面。
陈阳已然俯身贴近,唇齿间的廝磨缠绵令她几乎窒息,仿佛要被他整个吞没。
意乱情迷间,苏緋桃仍瞥见两侧大敞的帷幔,心头掠过一丝被窥视的赧然。
她悄然引动灵气,系帷的细绳应声而解。
淡青帷幔如流水般垂落,在中间轻轻合拢,仅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將床榻围成一隅私密天地。
苏緋桃这才鬆了半口气。
紧接著,她便感受到陈阳覆上的重量,亲吻如雨点般落下,印在唇上,颊边,颈侧……
每一处都带著灼人的温度。
苏緋桃只能竭力回应。
唇齿交融间升腾的奇妙感受,让她仿佛瞬间坠回人间道。
那段没有修为的时光。
但此刻又与那时截然不同。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每一次触碰,酥麻之意便顺著筋脉窜遍四肢百骸。
“原来即便身负修为,依旧会如此意乱情迷……修为並未带来超脱,反令这沉沦愈发深彻。”
她感到心神飘荡,仿佛升至极高处,俯瞰尘寰,却再也落不回原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悦自心底涌现,如春芽破土,瞬息蔓延周身。
这与修为突破,剑道精进之喜全然不同。
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欢愉。
欢喜之中亦夹杂著一丝紧绷的期待,如初次执剑的孩童,既嚮往又惶然。
她不知接下来会如何,只得怯怯地依顺著陈阳。
然而时间缓缓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
苏緋桃发觉陈阳並无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反覆吻著她的唇,又渐次游移至眉心,颊边,鬢角……
细致而虔诚,如信徒膜拜神祇。
趁他吻向颈侧时,苏緋桃低声开口,音色里揉著试探与期待:
“楚宴……我们还穿著衣衫呢……”
“时候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褪了去呀?”
“衣衫累赘,多有不便……”
她声如耳语,双颊滚烫似火。
陈阳却恍若未闻,依旧沉溺於亲吻之中,仿佛那是唯一值得专注的事。
未待苏緋桃再言,他又覆上她的唇,双臂將她箍得更紧。
两人在床榻上翻滚半周,素被皱乱,苏緋桃转而伏在了陈阳身上。
位置顛倒,陈阳却仍未鬆手,只如藤蔓般紧紧缠绕。
苏緋桃眸光流转,索性再次引动灵气。
指尖灵气如丝,悄然解开自己红裙外衫的衣带,任其滑落床角。
隨即灵气轻绕,亦將陈阳的外袍褪下,与红衫叠在一处。
仅止於此。
內衫依旧完好,如最后一层未揭的纱。
她心底仍存一丝矜持,暗暗期盼由陈阳亲手解开。
那像一种仪式,象徵彼此彻底的接纳。
可等了许久,陈阳依旧毫无动作,仿佛对那层薄薄內衫视若无睹,只执著於唇舌间的交缠,如癮症般无法停歇。
苏緋桃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这並非她预想的情形。
两人就这样隔著內衫在床榻上相拥翻滚,如两尾嬉戏的鱼,体温透过布料互相渗透,却始终有一层无形隔膜。
陈阳却似彻底痴迷於此,只不断索求她的唇,除此以外皆无兴趣。
不褪衣衫,不越分寸。
专注得近乎偏执。
仿佛唯有借这唇齿交吻,方能冲淡他口中那縈绕不散的苦涩。
苏緋桃心神跟著浮沉不定,早已乱了分寸,全然由不得自己。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明明相拥相吻,亲昵至极,体温隔著內衫紧紧相熨,陈阳却始终没有褪尽衣衫的意思。
心底虽悄然泛起一丝难言的空落,似期待落空后的淡淡寂寥。
可唇间炽热绵长的亲吻,又將她身心填得满满当当,生出一种奇异的饱足。
暖甜酥软,漫遍周身。
“緋桃……”
忽然,陈阳开口呢喃道。
那声音格外软糯,甚至於带著一丝颤音,如同孩童般脆弱。
这是苏緋桃很少在陈阳这里听闻过的称谓。
他平日总是称她苏道友,疏离而有礼。
此刻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亲昵之感,仿佛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都被打破。
尤其是搂著自己的双臂滚烫,整个身子热得如同烧红的铁块,烫得苏緋桃几乎快要受不住。
整个人仿佛被烈火炙烤,下意识身子一颤。
“我……”
苏緋桃的神色之中带著一缕茫然,还没细想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整个身子都在颤慄,如同筛糠般止不住地抖,每一寸肌肤都泛著麻意。
那酥麻入骨的余韵尚未散尽,陈阳便已將她按住,牢牢搂在怀中,手臂如同铁箍般牢固。
他又一次吻了上来,细细吻遍她整张脸。
每一处都不放过,如同在確认什么,又似在標记什么。
时间一晃。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
洞府外的天色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直到彻底暗了下来。
陈阳依旧在这床榻之上,和苏緋桃继续耳鬢廝磨。
苏緋桃只感觉整个人仿佛都被水浸透了一般,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耳边不断迴响著陈阳的声音:
“緋桃,緋桃,緋桃……”
一声又是一声,每一次亲吻的间隙,便会呼喊一声苏緋桃,仿佛在確认她的存在,汲取某种力量。
苏緋桃听著,越发察觉到陈阳的话语里,隱隱透露出一股脆弱之感。
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鸣,让人心疼。
“莫非楚宴真的被人欺负了?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如此反常?”
脑海中的思绪已然搅作一团,纷乱难辨。
苏緋桃微微定神,所能做的,便是更专注地回应陈阳唇齿间的索取。
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胜过吐纳调息,胜过凝神练剑,胜过她过往生命中,任何需要投入心神之事。
可不知为何……
当那一声声低唤传入耳中。
她忽然想起人间道时,陈阳濒死倒在她怀中的模样。
气息奄奄,面色灰败。
唇间逸出的名字也是这般断续,脆弱……
唇齿短暂分离的间隙,苏緋桃小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她无意识地轻舔了下微肿的唇瓣,那上面还残留著交吻的润泽与热度。
隨后抬起眼,眸中漾著几分期待,几分试探,直直望进陈阳眼底:
“楚宴,再唤我两声。”
她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执拗的探寻。
陈阳闻声,涣散的眼神倏然亮了一霎,如烛火被引燃。
他神思並未全然迷失,仍存一线清明。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软如絮:
“緋桃……”
就在这声唤落的瞬间,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陈阳再度吻了上来,比先前更急切,更深切。
如久旱之地渴求甘霖,带著近乎贪婪的索求。
苏緋桃默默承迎,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將他拉得更近。
一股前所未有的欣悦自心底涌起,如春水初融,温软繾綣,几乎湮没了她的神识。
唇齿交缠间,她喘息著断续低语,声如碎玉,却带著软而认真的执拗:
“楚宴……往后在榻上……你只准唤我一人的名字。”
陈阳闻之,几乎未作思索,便含糊地应了一声,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听见这声应答,苏緋桃身子轻颤,如被细微灵流贯穿。
她连忙收紧手臂,將脸埋进陈阳颈窝,生怕失態。
时光便如此悄然流淌,如细沙自指缝间滑落,无声无痕。
一日、两日、三日……
洞府之外,日月流转,晨昏交替。
洞府之內,青帷轻垂,春意繾綣。
一方床榻,便围出了只属二人的方寸昼夜。
……
这一日。
上陵城,望月楼。
顶楼雅间內,未央盘坐蒲团之上,指尖抚过面前古琴。
琴身以上好梧桐木製成,弦乃冰蚕丝所捻,音色原本清越澄澈。
往日她在此抚琴,常引得楼中乐坊姑娘驻足静聆。
可今日,弦音之间却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焦躁,如困於笼中的灵雀,振翅欲飞却不得出。
那些早已烂熟於心的曲调,此刻竟频频错漏。
音律走样,节拍紊乱,生涩得宛若初学。
未央眸色沉沉,越弹心绪愈乱,指尖灵气一时失控,錚然一响。
琴弦剧颤,发出刺耳锐鸣,如金铁刮擦,直钻耳膜。
她却恍若未闻,只固执地继续拨弄,力道渐重,仿佛非要將这珍爱的古琴彻底毁去不可。
弦音越发尖利扭曲,成了某种发泄。
“小姐,別弹了……这声音实在难听。”
一旁的灰羽早已捂住双耳,面上儘是苦色。
这般噪响,连她这侍奉多年的贴身侍女都难以承受。
“未央姐姐,我耳朵疼……”红羽亦连声附和,眼中满是央求。
未央对她们的哀恳置若罔闻。
她眸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眼底翻涌著焦急,与一丝被辜负的恼意。
“怎么回事?”
她终於忍不住低声道,话音里渗著怨懟与不解:
“陈兄答应每夜与我斗法切磋,为何接连数日不见人影?”
思及此处,她胸口微微起伏,素白衣袍隨之轻晃,显出心绪的不寧。
若是在西洲,何须这般苦等?
凭她羽皇之女的身份,凭她在妖神教中的地位,要见何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是在东土。
她亦早非昔日那个权势在握的羽皇公主。
逃离红尘教,拜入妖神教,看似得了自由,实则处处掣肘,步履维艰。
想到此处,一股鬱气堵在胸口,翻腾难舒。
“未央姐姐,喝口茶静静心吧。”
红羽见势,连忙捧上一盏灵茶。
茶汤清冽,香气裊裊。
未央瞥了一眼,闷哼一声,接过茶盏仰头饮尽,动作近乎负气。
饮罢隨手一掷,杯盏凌空飞出。
红羽早已习以为常,轻巧接过,未让半滴残茶溅出。
那架珍稀的古琴亦被未央隨手推向一旁,灰羽赶忙上前护住,小心翼翼抱入怀中,生怕有丝毫损毁。
未央整个人却似失了力气,伏在琴几上,下頜抵著冰凉的桌面,眸光空茫地望著窗外渐浓的暮色。
“人间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低声自语,语气懊恼:
“早知如此,当年真该狠下心修成红尘观……”
“凡与我有所牵繫者,所思所念,皆逃不过我掌心。”
“陈兄啊陈兄,必定插翅难逃……”
她齿尖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莫非到头来,我竟还是要去修那……红尘观?”
声线渐低,几不可闻,心底满是烦躁。
此功一练,怕是又要遭一番苦头了。
……
就在未央因陈阳爽约,而心绪难平之际。
天地宗山门外,一道身影正来回踱步。
那是个身形乾瘦,略显老態的男子,身著一袭朴素的灰袍,脊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刻如古树年轮。
他手中正反覆摩挲著两枚丹药。
一枚殷红似凝固的鲜血,一枚莹白如温润的羊脂玉。
正是陈阳所炼的生死二丹!
死气丹与生机丹。
此人正是赫连山。
自那日从陈阳手中取得此丹,赫连山便如痴如醉地沉入研究。
废寢忘食,昼夜不息。
越是深究,心中惊异愈甚。
丹药玄妙,並非源於药材。
那些阴寒属性的灵草皆属常见,他无一不识。
真正的奇异,在於那生死二气。
死气丹中那股死寂之力,深沉如渊,似能吞没一切生机,湮灭万物活气。
一名筑基丹师竟能炼出如此丹药,远超赫连山预料。
更令他心震的,是生机丹內,那股澎湃不息的生之气息。
宛如春日万物勃发,鲜活灼目。
它並非以品阶压制死气,而是凭其中精纯浓稠的生机,形成生死相剋,互根互存的微妙平衡。
那死气之源,赫连山已探明出自黑山门战场,正合死丹炼製之需。
可这磅礴生机从何而来,却令他百思不解。
“虽早知楚宴身上有些秘密……”
他喃喃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其血气能补小卉道基之缺,往日我只当是个人机缘,未曾深究。可如今……”
他话音一顿,目光愈发深邃:
“楚宴啊楚宴,你这手生死丹,让老夫……不得不重新审视你了。”
赫连山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难辨。
“风轻雪的弟子……可惜,当真可惜。”
他暗自摇头:
“如此丹道胚子,合该由老夫亲传。若在我座下,必能造就一代丹道宗师,甚至……青出於蓝。”
一念及此,竟生出一股错失珍宝的悔意。
数月前得知陈阳被风轻雪收为弟子时,他尚不以为意,只觉这小辈运气不错。
那时陈阳未显丹变之象,虽天赋尚可,却远未至惊艷之境。
可近两月来,其炼丹每每引动丹变,突破之速令人咋舌。
在赫连山看来,陈阳已然半只脚踏入丹变之门,距真正圆满,或许只差最后一线明悟。
“丹变者,大宗师可期……当真可惜了。”
他低声喟嘆。
风轻雪虽为丹道大宗师,毕竟年轻,授徒经验怎及他这沉浸丹道数百载之人?
若由他亲自点拨,此子成就何止於此。
故此,他连日在自家小院苦候,盼著陈阳再度登门。
可十数日过去,杳无音信。
终是按捺不住,亲至天地宗山门外。
淡金色的护宗大阵光幕巍然矗立,將他隔绝在外。
他立在阵前,目光紧锁山门方向,一候便是数个时辰,却始终未见楚宴身影。
“这小子究竟在做什么?闭关?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赫连山眉头紧锁,心绪如缠雾。
他几欲擅闯山门,直赴陈阳洞府问个明白,终究按下了衝动……
“混帐楚宴!”
他低骂一声,既是气恼,亦含担忧。
正当他转身欲归,一道身影忽从侧方疾掠而来,遁光急促,不偏不倚,与他迎面相撞!
砰的一声闷响。
来人修为显然不及,被震得倒退半步,气血翻腾间,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染红了灰白鬍鬚。
“哎哟!何人如此莽撞?见到天地宗丹师,不知避让吗?”
那老者稳住身形,当即出声斥责,语带惯常的倨傲。
他抬眼瞪向赫连山,神色不满,如视无礼后辈。
四目相对。
赫连山却未露半分怯色,反而直直审视对方。
白髮深纹,天玄一脉丹师袍,眉眼间那股久居人上的神態……
尘封记忆骤然被撬动一线。
“严若谷?”
赫连山眯起眼,试探问道。
严若谷闻言眉头一拧,愈发不悦。
对方直呼其名,语气平淡,毫无敬意。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张乾瘦陌生的面孔,搜索记忆,却无半分印象。
“你是何人?”
他冷声反问,旋即想起自身尚有要务,不愿多缠:
“罢了,日后行走需长眼些!”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
一声低喝陡然响起,威严沉厚,如师长叱令。
严若谷身形一顿,怒意上涌。
他堂堂天地宗丹师,何曾被人这般呵斥?
“瞪大眼仔细瞧瞧!”
赫连山踏前一步,声音更沉:
“认不得我了?”
严若谷怔住。
这口吻,这斥责的语气……竟莫名熟悉,恍如隔世之声,凿开深埋数百载的记忆。
他猛然抬首,目光死死烙在赫连山脸上,从那乾瘦的轮廓,深陷的眼窝中,竭力辨认……
渐渐地,一张严厉而熟悉的面容,与眼前之人重叠。
他瞳孔骤缩,唇瓣微颤,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
“师……师尊?”
……
天地宗內,风雪殿。
风轻雪如往日般坐於殿中,素手轻拂,整理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玉简。
琉璃灯盏洒下柔和清辉,映照著殿內层层叠叠,直至穹顶的沉香木架。
架上玉简陈列如星河,光华內蕴。
此地是她清修之所,更是地黄一脉的丹道秘库。
除去核心丹道典籍,更有海量杂学,见闻,功法玉简需时时整理,归序誊录。
此事素来是她每日定课。
往日这些琐碎事务,多由两名弟子分担。
杨屹川细致沉稳,陈阳勤勉好学。
二人总能將殿內诸事打理得条理分明。
可近些时日,这两人竟皆不见踪影,空阔大殿內只余她一人对坐灯影,不免显出几分寂寥。
“倒是奇了。”
风轻雪指尖抚过一枚温润玉简,轻声自语,话音在寂静殿宇中漾开浅浅回音:
“小杨立志精修术法,说是为护持师弟周全,尚在情理之中。”
“小楚怎么也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莫非……又去看望他那朋友了?”
她心念微动,启唇轻唤。
殿外值守的管事女弟子应声而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清秀女修,身著制式青衫,执礼恭谨。
“大宗师有何吩咐?”
风轻雪语气閒淡,似隨口问起:
“前些时日,小楚可是每夜皆离宗?我记得你曾稟报过。”
女弟子当即頷首:
“正是。”
“大宗师此前嘱我留意楚丹师行踪,我特去山门处查证过。”
“守门弟子言,楚丹师日落而出,天亮方归,所往方向……无从知晓。”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眸中掠过一丝瞭然。
“那这几日呢?”
她抬眸又问:
“他又离宗了不成?怎也不见来殿中整理典籍?”
管事弟子却摇了摇头:
“不曾。山门出入玉册载录,楚丹师已有整整十日未踏出宗门半步。”
风轻雪闻言一怔:
“既在宗內,为何不来风雪殿?莫非是闭关冲境了?”
“弟子这便遣人去探问。”管事女修欠身道。
“去吧。”风轻雪轻扬下頜。
约莫一刻钟后。
那女弟子去而復返,面上却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神色。
唇齿微启,似有些欲言又止。
“如何?”风轻雪目光扫来,清冽如雪。
“回大宗师……”
管事弟子声音压低几分,透著斟酌:
“楚丹师这十日……皆在自己洞府之中,寸步未出。”
风轻雪黛眉微挑:
“在洞府?闭关?还是炼丹?”
……
“听几位相邻洞府的丹师提及……”
女弟子声音更轻了些:
“约是十日前,苏緋桃苏道友破关而出后,便径直至楚丹师洞府前等候。”
“二人相继入內后……”
“那石门便再未开启过。”
风轻雪神色倏然一动。
眸中那缕疑惑顷刻如雪消融,转而化为恍然,继而浮起一抹深长玩味的笑意,唇边梨涡浅浅。
“原来如此。”
她轻笑出声,嗓音里浸润著温柔:
“好了,你且退下吧,不必再探。”
管事弟子亦会意,唇角微弯,执礼悄然退去。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门光影外,风轻雪独坐书案前,指尖閒閒拨弄著一枚青玉简。
眼中笑意渐浓。
“小楚啊小楚……”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糅杂著调侃与欣慰:
“总算是开窍了。”
“只是……莫要太过孟浪才好。”
“小苏终究是女儿家,瞧著清冽,身子却娇柔得很,你行事定要轻柔温存,万万不可莽撞。”
玉简在纤指间悠悠转了几圈,她忽地动作一顿。
“不对。”
风轻雪眸光流转,如星子闪烁:
“小苏乃剑修,气血磅礴,体魄强健。”
“我家这小弟子却是丹师出身,常年伏案炼丹调息,身子骨未必及得上……”
“若反倒吃了亏,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她素手探入腰间储物囊,摸索片刻,取出一只素白玉瓶。
瓶身浑圆无饰,莹润如脂,看似寻常,却能被她贴身收藏,显然並非凡物。
“总不能墮了天地宗丹师的顏面。”
她指尖轻点瓶身,暗自思忖:
“东土常言丹师体弱,平日斗法便罢了,这等私密之事,可万万不能落了下风啊。”
正斟酌是否该寻个由头將此丹交予陈阳,她眸光又是一凝。
“且慢……”
风轻雪唇角再度扬起,笑意里透出几分狡黠:
“小楚既能炼化四季彩,必有不凡之处。下丹田本难守风属符种,他却能成事,定有隱秘手段傍身。”
“说不准……是他折腾小苏呢?”
“这小子藏得深,连我都时常看不透。”
她手腕轻翻,又从囊中取出一只淡青玉瓶。
此瓶云纹隱现,灵气氤氳,品相显然更高一筹。
目光在两瓶之间流转片刻,她眼中那缕纠结渐渐化开,转为莞尔。
“罢了。”
风轻雪將两瓶並置案上,笑意盈眸:
“下回寻个时机,两瓶都予他们便是。小苏需滋阴润体,小楚要温阳强本……双双滋补妥当,这般最为周全。”
……
洞府深处。
青帷低垂,光影昏朦。
唇舌再度交缠,气息灼热相融,如两尾相濡以沫的鱼。
某一剎那,陈阳灵台忽如清泉涤过。
那縈绕齿颊,深入髓海的顽固苦涩,竟似春雪遇阳,悄然消弭无形。
神智如雾散月明,渐渐澄澈。
他眸光缓缓扫过四周。
石案静立,蒲团空置,墙角绿萝翠意葱蘢,低垂的纱帷將榻间围成一隅隱秘天地。
衾褥凌乱,彼此仅著素白內衫相拥,苏緋桃温软身躯仍贴在他怀中,呼吸匀长。
睫羽轻合,似沉眠未醒。
“緋桃。”
他低声唤道,音色微哑,如久未润泽的弦。
苏緋桃睫羽颤了颤,徐徐睁开眼。
眸中倦意氤氳,似歷经长途跋涉后的慵懒,眼尾犹染著浅浅緋红。
“嗯……楚宴。”
她应声,嗓音黏糯低软,舌尖似还有些转不利索,慵懒中透出一缕饜足,亦有一丝若有若无,倦极了的恍惚。
“还要……再继续么?”
她轻声问,眼中浮著朦朧的期待,与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阳这才驀然回神。
这十余日光阴,竟皆在榻上耳鬢廝磨中流走。
他如痴如狂地索吻求取,浑然忘却晨昏交替,世事纷紜。
怔神间,苏緋桃已主动凑近,眸中含著柔怯的暖意。
贝齿先是不轻不重地在陈阳下唇浅咬一记,似嗔似诱,留下一抹细微酥麻。
继而灵巧舌尖如游鱼叩关,熟稔地探入唇齿之间,轻勾慢挑,缠绵交绕……
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分生涩迟滯。
这十日唇齿相濡,气息交融的廝磨,早已將一切初时的青涩磋磨成了浑然天成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