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十日青帷

    陈阳神情恍惚地望著苏緋桃。
    半晌,才缓缓將洞府的石门开启。
    厚重石门挪开时发出滯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缕晨光从门缝斜切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落在他失焦的眼里。
    方才巷中的一切,仍裹著他的神智。
    甜腻近腐的香气缠骨蚀魂,丰腴娇躯偎贴在侧,钻入骨髓的苦涩翻涌不休……
    更有近乎焚尽理智的炽火灼烫心神!
    虚实交织错乱,真切得令人心头髮寒。
    他脚步踉蹌地往里走,像醉了一般,每一步都虚浮又沉重,在青石地上拖出凌乱的响动。
    苏緋桃在洞口怔了怔,目光直直追著陈阳的身影。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出声,只静静看著他跌撞走进洞府深处。
    陈阳这时才像猛然回神,乾涩地开口:
    “苏道友,请坐。”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他仅存的气力,他说罢便不再多言,將苏緋桃独自留在洞口。
    苏緋桃望著他的背影,眼中狐疑之色更深。
    她细细蹙起眉,眼底藏著不解与忧虑。
    隨后抬步跟上,衣摆轻扫地面,沙沙轻响。
    陈阳已走到石桌前。
    那是他平日整理丹方,药材的地方,此刻桌上还散著未收的纸卷与笔墨。
    他目光空洞地落在茶盏上,缓缓提起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动作慢得近乎凝滯,指尖搭在壶柄上,颤意明显。
    茶水注下,泠泠轻响在寂静中一圈圈盪开。
    他也瞥向苏緋桃,又斟了一杯。
    姿態僵硬,视线却始终飘忽,未能真正落在她身上。
    苏緋桃接过茶,小口抿著,目光却始终缠在陈阳身上……
    將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一寸寸看进眼里,心中疑虑愈织愈密。
    陈阳依旧沉默,只將杯中茶一饮而尽。
    微苦的茶液裹著稀薄灵气滑入喉中,却冲不散唇齿间的苦涩。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仿佛借这吞咽能压下什么,可那苦味仍隱隱縈绕,如附骨之疽,连灵茶也涤不乾净。
    但比这滋味更沉重的是心底漫开的恐慌,巨石般压住胸口,挤得呼吸艰涩。
    他下意识抬眼扫视洞府。
    墙角绿萝幽翠,石架玉简齐整,药材堆积……
    “我该离开天地宗了?”
    这念头如冷电骤然劈进脑海。
    方才只顾拼命逃回宗门,直至此刻坐在这熟悉的石桌前,他才猛然惊觉。
    这里恐怕也非安全之地。
    蜜娘既然能看破惑神面,轻易制住他的灵力,在巷中將他肆意摆布。
    那这天地宗內,怕是也並非绝对安稳。
    他无意识踏出一步,鞋底与青石板摩擦出轻响。
    一个强烈的念头攥住心神……
    收起洞府中一切,立刻离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逃到蜜娘找不到的角落。
    “楚宴!”
    便在这时,身侧传来苏緋桃轻软的唤声,语调柔缓,裹著几分试探。
    可陈阳却恍若未闻,心绪电转间,万千念头纷至沓来,如被狂风卷碎的落叶,半分也凝聚不起。
    “楚宴的身份已经被蜜娘识破了,那张惑神面在她手中如同玩具,轻易就被揭下。”
    “那现在我该逃去哪里?”
    “这东土,陈阳的名字几乎已是禁忌……”
    “八千万灵石的悬赏,一旦暴露,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那悬赏是他听闻的消息,此刻想来,依旧叫人心惊。
    陈阳心中忽然又生出一个念头:
    “对了……”
    “还有杀神道!”
    “那是双月皇朝的试炼之地,隔绝內外,只要逃进去,或许连妖皇都无法轻易探查,或许……能躲过一劫。
    便在这时,苏緋桃缓缓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咫尺,陈阳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气。
    她俯身低头,目光直直锁著陈阳的眼睛,试图从中窥出端倪,软声询问:
    “楚宴,你到底怎么了?”
    声音温柔,满是关切。
    目光扫过他的脸,抬手覆上额头。
    掌心的暖意贴上他微凉的皮肤。
    可陈阳依旧恍若未觉,心神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念头翻涌不休。
    “如果逃去杀神道,又要在那里待多久?”
    “我没有四生道基……”
    “未必能长久停留!”
    他想起离开人间道时,立於法阵光华之中。
    望著青木祖师与锦安的身影,暗自立誓,定要设法让锦安脱离妖神教,摆脱那两尊妖王的追逐。
    那时他的想法简单又天真。
    只要修出能胜过妖王的实力,就能把锦安接出杀神道,还他自由。
    直到真切领教了蜜娘如山似渊的威压,陈阳才恍然惊醒……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那些念头,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妖神教,西洲三大教之一,不同於菩提与红尘,教中足足有四尊妖皇。
    猪皇,鬼皇,夜皇,还有龙皇,每一位都是站在西洲巔峰的存在。
    就算他真能在数十年后胜过妖王,可將来对上妖皇呢?
    不过是螻蚁撼巨象,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刻,陈阳的眼神彻底涣散,瞳孔失了焦距,仿佛窥见了无路可走的未来。
    回想起方才与蜜娘的接触,那钻入骨髓的苦,他心头猛地一揪,如被针扎般刺痛。
    剎那间。
    无边苦意从心底狂涌而上,漫遍整个唇齿,比之前更烈更凶。
    陈阳身子又是一颤,下意识捂住嘴,可那苦涩却像活物般蔓延,顺著喉咙滑下,散到四肢百骸。
    见他这副模样,苏緋桃彻底慌了神,眼底的狐疑尽数化作担忧。
    “楚宴,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她急得声音发颤,俯身直直盯著他,非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这一刻,苦涩如洪水决堤。
    陈阳的思绪彻底凌乱,满心都是化不开的苦楚。
    他的目光终於落定在苏緋桃脸上,那张脸在视线里渐渐清晰。
    眼眸如寒星,满是担忧,藏著剑修的凌厉桀驁。
    水润的唇瓣並非俗艷的红,透著淡樱色的光泽,清冽如山间清泉。
    苏緋桃语气决然,一字一句道:
    “谁欺负你,告诉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陈阳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目光一瞬不瞬,直望到苏緋桃脸颊泛起緋色,不好意思地別开眼:
    “你这般看著我做什么?怪不好意思的。”
    陈阳却置若罔闻,只静静看著。
    他往前探了探身,呼吸拂过她的鼻尖,两人气息交缠,温热相融。
    “苏道友……”
    他低唤一声,声音带著不確定的试探,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这一瞬。
    苏緋桃身子猛地一颤,满眼错愕地眨巴著眼睛,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
    而一触之后,陈阳竟真的觉得唇齿间的苦意淡了几分。
    当即再无犹豫,试探著再一次吻了上去。
    苏緋桃瞬间瞪大了双眼,若说第一次是错觉,这一次唇瓣相贴的温热,真切得让她心尖发颤。
    她的眼睫剧烈抖了抖,眼底的凌厉剑意尽数化做柔媚。
    身子一软,便倒进了陈阳怀里,温软的娇躯紧紧偎著他。
    陈阳坐在石凳上,下意识搂住怀中人的腰肢,与她唇齿交缠,近乎贪婪地汲取著她唇间的气息。
    仿佛只有这般,才能驱散那满嘴满心的苦涩。
    喘息的间隙。
    苏緋桃红著脸,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茫然又软声地喃喃:
    “楚宴,你吃什么了?唇间为什么这么甜?”
    苏緋桃下意识地咂了咂唇,仿佛在回味。
    陈阳却有些恍惚,声音微哑:
    “甜?怎么会……”
    他心神微颤,眼神茫然,难以理解这迥异的感受。
    他不由低头,看向苏緋桃緋红的脸颊。
    那红晕如同熟透的蜜果,诱人採擷。
    她唇上水光润泽,隨著轻喘微微张合,露出一线莹白的齿尖,泛著细腻的光。
    这景象让陈阳心神又是一盪,仿佛被那抹红唇摄住,无法抗拒。
    他索性再度俯身,吻住了她微启的唇,將她未尽的轻喘尽数吞没。
    苏緋桃喉间逸出一声轻哼,双手抵在他胸前。
    似想推开,却终究未用力,只任由自己陷落在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里。
    她也生涩地尝试回应,如雏鸟初试啼声,带著全心投入的青涩。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衣衫已见凌乱。
    陈阳外袍鬆散,苏緋桃的红裙衣襟微开,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楚宴……”
    苏緋桃趁隙偏开头,声线发颤、断断续续,软得几欲碎掉:
    “別在这里……求你……我还从未……”
    她语声渐低,颊上红晕更深,眼中浮起一丝羞怯。
    陈阳却神色茫然,仿佛未能理解,甚至不曾听清。
    他脑中思绪缠绕如乱麻,目光只死死锁住她的唇瓣,眸底漾著被蛊惑般的痴迷。
    见他毫无反应,苏緋桃只得轻声解释,声若蚊蚋:
    “我並非故作矜持……只是不愿这般仓促潦草……这般坐著放浪……”
    她指尖微抬,指向洞府內侧靠著石壁的软榻:
    “抱著我……去榻上,好不好?”
    那是张朴素的木床,铺著素白衾褥,两侧悬著淡青色帷幔。
    每位丹师洞府皆有这般布置,但多数丹师只以蒲团打坐调息,鲜少真正臥眠。
    陈阳亦是如此。
    只是他素爱整洁,床铺始终平整,被褥叠放齐整。
    陈阳顺著她所指望去,目光落在床榻上,神色间依旧一片空茫。
    仿佛无法分辨此处,与彼处有何不同。
    他又转回视线看她,眼中痴迷未减分毫。
    苏緋桃迎著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石凳太窄……我怕你抱著我不舒坦。但……但你若想在此处,我也依你。”
    话至末尾,她脸颊已红得似要滴血。
    至此,陈阳仿佛才听懂些许。
    他恍然地点了点头,手臂圈住她,有些僵硬地將她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脚步沉缓,只是木然挪动。
    他轻轻將她放在素白衾褥上,动作极尽细致。
    红裙铺展,在素净床榻间灼灼绽开。
    而后他亦俯身倒下,床榻发出一声细微吱呀。
    “靴……靴子还未脱。”
    苏緋桃慌忙提醒,瞥向两人脚上的软靴。
    陈阳却似未闻,注意力全然凝聚於她的唇,再度吻了上来。
    苏緋桃眸光一闪,掠过一丝无奈。
    她指尖灵气微勾,两人靴袜便无声脱落,滑落床畔地面。
    陈阳已然俯身贴近,唇齿间的廝磨缠绵令她几乎窒息,仿佛要被他整个吞没。
    意乱情迷间,苏緋桃仍瞥见两侧大敞的帷幔,心头掠过一丝被窥视的赧然。
    她悄然引动灵气,系帷的细绳应声而解。
    淡青帷幔如流水般垂落,在中间轻轻合拢,仅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將床榻围成一隅私密天地。
    苏緋桃这才鬆了半口气。
    紧接著,她便感受到陈阳覆上的重量,亲吻如雨点般落下,印在唇上,颊边,颈侧……
    每一处都带著灼人的温度。
    苏緋桃只能竭力回应。
    唇齿交融间升腾的奇妙感受,让她仿佛瞬间坠回人间道。
    那段没有修为的时光。
    但此刻又与那时截然不同。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每一次触碰,酥麻之意便顺著筋脉窜遍四肢百骸。
    “原来即便身负修为,依旧会如此意乱情迷……修为並未带来超脱,反令这沉沦愈发深彻。”
    她感到心神飘荡,仿佛升至极高处,俯瞰尘寰,却再也落不回原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悦自心底涌现,如春芽破土,瞬息蔓延周身。
    这与修为突破,剑道精进之喜全然不同。
    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欢愉。
    欢喜之中亦夹杂著一丝紧绷的期待,如初次执剑的孩童,既嚮往又惶然。
    她不知接下来会如何,只得怯怯地依顺著陈阳。
    然而时间缓缓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
    苏緋桃发觉陈阳並无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反覆吻著她的唇,又渐次游移至眉心,颊边,鬢角……
    细致而虔诚,如信徒膜拜神祇。
    趁他吻向颈侧时,苏緋桃低声开口,音色里揉著试探与期待:
    “楚宴……我们还穿著衣衫呢……”
    “时候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褪了去呀?”
    “衣衫累赘,多有不便……”
    她声如耳语,双颊滚烫似火。
    陈阳却恍若未闻,依旧沉溺於亲吻之中,仿佛那是唯一值得专注的事。
    未待苏緋桃再言,他又覆上她的唇,双臂將她箍得更紧。
    两人在床榻上翻滚半周,素被皱乱,苏緋桃转而伏在了陈阳身上。
    位置顛倒,陈阳却仍未鬆手,只如藤蔓般紧紧缠绕。
    苏緋桃眸光流转,索性再次引动灵气。
    指尖灵气如丝,悄然解开自己红裙外衫的衣带,任其滑落床角。
    隨即灵气轻绕,亦將陈阳的外袍褪下,与红衫叠在一处。
    仅止於此。
    內衫依旧完好,如最后一层未揭的纱。
    她心底仍存一丝矜持,暗暗期盼由陈阳亲手解开。
    那像一种仪式,象徵彼此彻底的接纳。
    可等了许久,陈阳依旧毫无动作,仿佛对那层薄薄內衫视若无睹,只执著於唇舌间的交缠,如癮症般无法停歇。
    苏緋桃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这並非她预想的情形。
    两人就这样隔著內衫在床榻上相拥翻滚,如两尾嬉戏的鱼,体温透过布料互相渗透,却始终有一层无形隔膜。
    陈阳却似彻底痴迷於此,只不断索求她的唇,除此以外皆无兴趣。
    不褪衣衫,不越分寸。
    专注得近乎偏执。
    仿佛唯有借这唇齿交吻,方能冲淡他口中那縈绕不散的苦涩。
    苏緋桃心神跟著浮沉不定,早已乱了分寸,全然由不得自己。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明明相拥相吻,亲昵至极,体温隔著內衫紧紧相熨,陈阳却始终没有褪尽衣衫的意思。
    心底虽悄然泛起一丝难言的空落,似期待落空后的淡淡寂寥。
    可唇间炽热绵长的亲吻,又將她身心填得满满当当,生出一种奇异的饱足。
    暖甜酥软,漫遍周身。
    “緋桃……”
    忽然,陈阳开口呢喃道。
    那声音格外软糯,甚至於带著一丝颤音,如同孩童般脆弱。
    这是苏緋桃很少在陈阳这里听闻过的称谓。
    他平日总是称她苏道友,疏离而有礼。
    此刻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亲昵之感,仿佛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都被打破。
    尤其是搂著自己的双臂滚烫,整个身子热得如同烧红的铁块,烫得苏緋桃几乎快要受不住。
    整个人仿佛被烈火炙烤,下意识身子一颤。
    “我……”
    苏緋桃的神色之中带著一缕茫然,还没细想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整个身子都在颤慄,如同筛糠般止不住地抖,每一寸肌肤都泛著麻意。
    那酥麻入骨的余韵尚未散尽,陈阳便已將她按住,牢牢搂在怀中,手臂如同铁箍般牢固。
    他又一次吻了上来,细细吻遍她整张脸。
    每一处都不放过,如同在確认什么,又似在標记什么。
    时间一晃。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
    洞府外的天色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直到彻底暗了下来。
    陈阳依旧在这床榻之上,和苏緋桃继续耳鬢廝磨。
    苏緋桃只感觉整个人仿佛都被水浸透了一般,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耳边不断迴响著陈阳的声音:
    “緋桃,緋桃,緋桃……”
    一声又是一声,每一次亲吻的间隙,便会呼喊一声苏緋桃,仿佛在確认她的存在,汲取某种力量。
    苏緋桃听著,越发察觉到陈阳的话语里,隱隱透露出一股脆弱之感。
    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鸣,让人心疼。
    “莫非楚宴真的被人欺负了?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如此反常?”
    脑海中的思绪已然搅作一团,纷乱难辨。
    苏緋桃微微定神,所能做的,便是更专注地回应陈阳唇齿间的索取。
    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胜过吐纳调息,胜过凝神练剑,胜过她过往生命中,任何需要投入心神之事。
    可不知为何……
    当那一声声低唤传入耳中。
    她忽然想起人间道时,陈阳濒死倒在她怀中的模样。
    气息奄奄,面色灰败。
    唇间逸出的名字也是这般断续,脆弱……
    唇齿短暂分离的间隙,苏緋桃小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她无意识地轻舔了下微肿的唇瓣,那上面还残留著交吻的润泽与热度。
    隨后抬起眼,眸中漾著几分期待,几分试探,直直望进陈阳眼底:
    “楚宴,再唤我两声。”
    她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执拗的探寻。
    陈阳闻声,涣散的眼神倏然亮了一霎,如烛火被引燃。
    他神思並未全然迷失,仍存一线清明。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软如絮:
    “緋桃……”
    就在这声唤落的瞬间,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陈阳再度吻了上来,比先前更急切,更深切。
    如久旱之地渴求甘霖,带著近乎贪婪的索求。
    苏緋桃默默承迎,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將他拉得更近。
    一股前所未有的欣悦自心底涌起,如春水初融,温软繾綣,几乎湮没了她的神识。
    唇齿交缠间,她喘息著断续低语,声如碎玉,却带著软而认真的执拗:
    “楚宴……往后在榻上……你只准唤我一人的名字。”
    陈阳闻之,几乎未作思索,便含糊地应了一声,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听见这声应答,苏緋桃身子轻颤,如被细微灵流贯穿。
    她连忙收紧手臂,將脸埋进陈阳颈窝,生怕失態。
    时光便如此悄然流淌,如细沙自指缝间滑落,无声无痕。
    一日、两日、三日……
    洞府之外,日月流转,晨昏交替。
    洞府之內,青帷轻垂,春意繾綣。
    一方床榻,便围出了只属二人的方寸昼夜。
    ……
    这一日。
    上陵城,望月楼。
    顶楼雅间內,未央盘坐蒲团之上,指尖抚过面前古琴。
    琴身以上好梧桐木製成,弦乃冰蚕丝所捻,音色原本清越澄澈。
    往日她在此抚琴,常引得楼中乐坊姑娘驻足静聆。
    可今日,弦音之间却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焦躁,如困於笼中的灵雀,振翅欲飞却不得出。
    那些早已烂熟於心的曲调,此刻竟频频错漏。
    音律走样,节拍紊乱,生涩得宛若初学。
    未央眸色沉沉,越弹心绪愈乱,指尖灵气一时失控,錚然一响。
    琴弦剧颤,发出刺耳锐鸣,如金铁刮擦,直钻耳膜。
    她却恍若未闻,只固执地继续拨弄,力道渐重,仿佛非要將这珍爱的古琴彻底毁去不可。
    弦音越发尖利扭曲,成了某种发泄。
    “小姐,別弹了……这声音实在难听。”
    一旁的灰羽早已捂住双耳,面上儘是苦色。
    这般噪响,连她这侍奉多年的贴身侍女都难以承受。
    “未央姐姐,我耳朵疼……”红羽亦连声附和,眼中满是央求。
    未央对她们的哀恳置若罔闻。
    她眸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眼底翻涌著焦急,与一丝被辜负的恼意。
    “怎么回事?”
    她终於忍不住低声道,话音里渗著怨懟与不解:
    “陈兄答应每夜与我斗法切磋,为何接连数日不见人影?”
    思及此处,她胸口微微起伏,素白衣袍隨之轻晃,显出心绪的不寧。
    若是在西洲,何须这般苦等?
    凭她羽皇之女的身份,凭她在妖神教中的地位,要见何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是在东土。
    她亦早非昔日那个权势在握的羽皇公主。
    逃离红尘教,拜入妖神教,看似得了自由,实则处处掣肘,步履维艰。
    想到此处,一股鬱气堵在胸口,翻腾难舒。
    “未央姐姐,喝口茶静静心吧。”
    红羽见势,连忙捧上一盏灵茶。
    茶汤清冽,香气裊裊。
    未央瞥了一眼,闷哼一声,接过茶盏仰头饮尽,动作近乎负气。
    饮罢隨手一掷,杯盏凌空飞出。
    红羽早已习以为常,轻巧接过,未让半滴残茶溅出。
    那架珍稀的古琴亦被未央隨手推向一旁,灰羽赶忙上前护住,小心翼翼抱入怀中,生怕有丝毫损毁。
    未央整个人却似失了力气,伏在琴几上,下頜抵著冰凉的桌面,眸光空茫地望著窗外渐浓的暮色。
    “人间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低声自语,语气懊恼:
    “早知如此,当年真该狠下心修成红尘观……”
    “凡与我有所牵繫者,所思所念,皆逃不过我掌心。”
    “陈兄啊陈兄,必定插翅难逃……”
    她齿尖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莫非到头来,我竟还是要去修那……红尘观?”
    声线渐低,几不可闻,心底满是烦躁。
    此功一练,怕是又要遭一番苦头了。
    ……
    就在未央因陈阳爽约,而心绪难平之际。
    天地宗山门外,一道身影正来回踱步。
    那是个身形乾瘦,略显老態的男子,身著一袭朴素的灰袍,脊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刻如古树年轮。
    他手中正反覆摩挲著两枚丹药。
    一枚殷红似凝固的鲜血,一枚莹白如温润的羊脂玉。
    正是陈阳所炼的生死二丹!
    死气丹与生机丹。
    此人正是赫连山。
    自那日从陈阳手中取得此丹,赫连山便如痴如醉地沉入研究。
    废寢忘食,昼夜不息。
    越是深究,心中惊异愈甚。
    丹药玄妙,並非源於药材。
    那些阴寒属性的灵草皆属常见,他无一不识。
    真正的奇异,在於那生死二气。
    死气丹中那股死寂之力,深沉如渊,似能吞没一切生机,湮灭万物活气。
    一名筑基丹师竟能炼出如此丹药,远超赫连山预料。
    更令他心震的,是生机丹內,那股澎湃不息的生之气息。
    宛如春日万物勃发,鲜活灼目。
    它並非以品阶压制死气,而是凭其中精纯浓稠的生机,形成生死相剋,互根互存的微妙平衡。
    那死气之源,赫连山已探明出自黑山门战场,正合死丹炼製之需。
    可这磅礴生机从何而来,却令他百思不解。
    “虽早知楚宴身上有些秘密……”
    他喃喃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其血气能补小卉道基之缺,往日我只当是个人机缘,未曾深究。可如今……”
    他话音一顿,目光愈发深邃:
    “楚宴啊楚宴,你这手生死丹,让老夫……不得不重新审视你了。”
    赫连山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难辨。
    “风轻雪的弟子……可惜,当真可惜。”
    他暗自摇头:
    “如此丹道胚子,合该由老夫亲传。若在我座下,必能造就一代丹道宗师,甚至……青出於蓝。”
    一念及此,竟生出一股错失珍宝的悔意。
    数月前得知陈阳被风轻雪收为弟子时,他尚不以为意,只觉这小辈运气不错。
    那时陈阳未显丹变之象,虽天赋尚可,却远未至惊艷之境。
    可近两月来,其炼丹每每引动丹变,突破之速令人咋舌。
    在赫连山看来,陈阳已然半只脚踏入丹变之门,距真正圆满,或许只差最后一线明悟。
    “丹变者,大宗师可期……当真可惜了。”
    他低声喟嘆。
    风轻雪虽为丹道大宗师,毕竟年轻,授徒经验怎及他这沉浸丹道数百载之人?
    若由他亲自点拨,此子成就何止於此。
    故此,他连日在自家小院苦候,盼著陈阳再度登门。
    可十数日过去,杳无音信。
    终是按捺不住,亲至天地宗山门外。
    淡金色的护宗大阵光幕巍然矗立,將他隔绝在外。
    他立在阵前,目光紧锁山门方向,一候便是数个时辰,却始终未见楚宴身影。
    “这小子究竟在做什么?闭关?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赫连山眉头紧锁,心绪如缠雾。
    他几欲擅闯山门,直赴陈阳洞府问个明白,终究按下了衝动……
    “混帐楚宴!”
    他低骂一声,既是气恼,亦含担忧。
    正当他转身欲归,一道身影忽从侧方疾掠而来,遁光急促,不偏不倚,与他迎面相撞!
    砰的一声闷响。
    来人修为显然不及,被震得倒退半步,气血翻腾间,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染红了灰白鬍鬚。
    “哎哟!何人如此莽撞?见到天地宗丹师,不知避让吗?”
    那老者稳住身形,当即出声斥责,语带惯常的倨傲。
    他抬眼瞪向赫连山,神色不满,如视无礼后辈。
    四目相对。
    赫连山却未露半分怯色,反而直直审视对方。
    白髮深纹,天玄一脉丹师袍,眉眼间那股久居人上的神態……
    尘封记忆骤然被撬动一线。
    “严若谷?”
    赫连山眯起眼,试探问道。
    严若谷闻言眉头一拧,愈发不悦。
    对方直呼其名,语气平淡,毫无敬意。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张乾瘦陌生的面孔,搜索记忆,却无半分印象。
    “你是何人?”
    他冷声反问,旋即想起自身尚有要务,不愿多缠:
    “罢了,日后行走需长眼些!”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
    一声低喝陡然响起,威严沉厚,如师长叱令。
    严若谷身形一顿,怒意上涌。
    他堂堂天地宗丹师,何曾被人这般呵斥?
    “瞪大眼仔细瞧瞧!”
    赫连山踏前一步,声音更沉:
    “认不得我了?”
    严若谷怔住。
    这口吻,这斥责的语气……竟莫名熟悉,恍如隔世之声,凿开深埋数百载的记忆。
    他猛然抬首,目光死死烙在赫连山脸上,从那乾瘦的轮廓,深陷的眼窝中,竭力辨认……
    渐渐地,一张严厉而熟悉的面容,与眼前之人重叠。
    他瞳孔骤缩,唇瓣微颤,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
    “师……师尊?”
    ……
    天地宗內,风雪殿。
    风轻雪如往日般坐於殿中,素手轻拂,整理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玉简。
    琉璃灯盏洒下柔和清辉,映照著殿內层层叠叠,直至穹顶的沉香木架。
    架上玉简陈列如星河,光华內蕴。
    此地是她清修之所,更是地黄一脉的丹道秘库。
    除去核心丹道典籍,更有海量杂学,见闻,功法玉简需时时整理,归序誊录。
    此事素来是她每日定课。
    往日这些琐碎事务,多由两名弟子分担。
    杨屹川细致沉稳,陈阳勤勉好学。
    二人总能將殿內诸事打理得条理分明。
    可近些时日,这两人竟皆不见踪影,空阔大殿內只余她一人对坐灯影,不免显出几分寂寥。
    “倒是奇了。”
    风轻雪指尖抚过一枚温润玉简,轻声自语,话音在寂静殿宇中漾开浅浅回音:
    “小杨立志精修术法,说是为护持师弟周全,尚在情理之中。”
    “小楚怎么也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莫非……又去看望他那朋友了?”
    她心念微动,启唇轻唤。
    殿外值守的管事女弟子应声而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清秀女修,身著制式青衫,执礼恭谨。
    “大宗师有何吩咐?”
    风轻雪语气閒淡,似隨口问起:
    “前些时日,小楚可是每夜皆离宗?我记得你曾稟报过。”
    女弟子当即頷首:
    “正是。”
    “大宗师此前嘱我留意楚丹师行踪,我特去山门处查证过。”
    “守门弟子言,楚丹师日落而出,天亮方归,所往方向……无从知晓。”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眸中掠过一丝瞭然。
    “那这几日呢?”
    她抬眸又问:
    “他又离宗了不成?怎也不见来殿中整理典籍?”
    管事弟子却摇了摇头:
    “不曾。山门出入玉册载录,楚丹师已有整整十日未踏出宗门半步。”
    风轻雪闻言一怔:
    “既在宗內,为何不来风雪殿?莫非是闭关冲境了?”
    “弟子这便遣人去探问。”管事女修欠身道。
    “去吧。”风轻雪轻扬下頜。
    约莫一刻钟后。
    那女弟子去而復返,面上却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神色。
    唇齿微启,似有些欲言又止。
    “如何?”风轻雪目光扫来,清冽如雪。
    “回大宗师……”
    管事弟子声音压低几分,透著斟酌:
    “楚丹师这十日……皆在自己洞府之中,寸步未出。”
    风轻雪黛眉微挑:
    “在洞府?闭关?还是炼丹?”
    ……
    “听几位相邻洞府的丹师提及……”
    女弟子声音更轻了些:
    “约是十日前,苏緋桃苏道友破关而出后,便径直至楚丹师洞府前等候。”
    “二人相继入內后……”
    “那石门便再未开启过。”
    风轻雪神色倏然一动。
    眸中那缕疑惑顷刻如雪消融,转而化为恍然,继而浮起一抹深长玩味的笑意,唇边梨涡浅浅。
    “原来如此。”
    她轻笑出声,嗓音里浸润著温柔:
    “好了,你且退下吧,不必再探。”
    管事弟子亦会意,唇角微弯,执礼悄然退去。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门光影外,风轻雪独坐书案前,指尖閒閒拨弄著一枚青玉简。
    眼中笑意渐浓。
    “小楚啊小楚……”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糅杂著调侃与欣慰:
    “总算是开窍了。”
    “只是……莫要太过孟浪才好。”
    “小苏终究是女儿家,瞧著清冽,身子却娇柔得很,你行事定要轻柔温存,万万不可莽撞。”
    玉简在纤指间悠悠转了几圈,她忽地动作一顿。
    “不对。”
    风轻雪眸光流转,如星子闪烁:
    “小苏乃剑修,气血磅礴,体魄强健。”
    “我家这小弟子却是丹师出身,常年伏案炼丹调息,身子骨未必及得上……”
    “若反倒吃了亏,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她素手探入腰间储物囊,摸索片刻,取出一只素白玉瓶。
    瓶身浑圆无饰,莹润如脂,看似寻常,却能被她贴身收藏,显然並非凡物。
    “总不能墮了天地宗丹师的顏面。”
    她指尖轻点瓶身,暗自思忖:
    “东土常言丹师体弱,平日斗法便罢了,这等私密之事,可万万不能落了下风啊。”
    正斟酌是否该寻个由头將此丹交予陈阳,她眸光又是一凝。
    “且慢……”
    风轻雪唇角再度扬起,笑意里透出几分狡黠:
    “小楚既能炼化四季彩,必有不凡之处。下丹田本难守风属符种,他却能成事,定有隱秘手段傍身。”
    “说不准……是他折腾小苏呢?”
    “这小子藏得深,连我都时常看不透。”
    她手腕轻翻,又从囊中取出一只淡青玉瓶。
    此瓶云纹隱现,灵气氤氳,品相显然更高一筹。
    目光在两瓶之间流转片刻,她眼中那缕纠结渐渐化开,转为莞尔。
    “罢了。”
    风轻雪將两瓶並置案上,笑意盈眸:
    “下回寻个时机,两瓶都予他们便是。小苏需滋阴润体,小楚要温阳强本……双双滋补妥当,这般最为周全。”
    ……
    洞府深处。
    青帷低垂,光影昏朦。
    唇舌再度交缠,气息灼热相融,如两尾相濡以沫的鱼。
    某一剎那,陈阳灵台忽如清泉涤过。
    那縈绕齿颊,深入髓海的顽固苦涩,竟似春雪遇阳,悄然消弭无形。
    神智如雾散月明,渐渐澄澈。
    他眸光缓缓扫过四周。
    石案静立,蒲团空置,墙角绿萝翠意葱蘢,低垂的纱帷將榻间围成一隅隱秘天地。
    衾褥凌乱,彼此仅著素白內衫相拥,苏緋桃温软身躯仍贴在他怀中,呼吸匀长。
    睫羽轻合,似沉眠未醒。
    “緋桃。”
    他低声唤道,音色微哑,如久未润泽的弦。
    苏緋桃睫羽颤了颤,徐徐睁开眼。
    眸中倦意氤氳,似歷经长途跋涉后的慵懒,眼尾犹染著浅浅緋红。
    “嗯……楚宴。”
    她应声,嗓音黏糯低软,舌尖似还有些转不利索,慵懒中透出一缕饜足,亦有一丝若有若无,倦极了的恍惚。
    “还要……再继续么?”
    她轻声问,眼中浮著朦朧的期待,与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阳这才驀然回神。
    这十余日光阴,竟皆在榻上耳鬢廝磨中流走。
    他如痴如狂地索吻求取,浑然忘却晨昏交替,世事纷紜。
    怔神间,苏緋桃已主动凑近,眸中含著柔怯的暖意。
    贝齿先是不轻不重地在陈阳下唇浅咬一记,似嗔似诱,留下一抹细微酥麻。
    继而灵巧舌尖如游鱼叩关,熟稔地探入唇齿之间,轻勾慢挑,缠绵交绕……
    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分生涩迟滯。
    这十日唇齿相濡,气息交融的廝磨,早已將一切初时的青涩磋磨成了浑然天成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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