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红尘望月

    话音落下时,幽深的巷子里,连穿堂风都止息了。
    巷口隱约传来的街市喧闹,此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仍维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腰背微曲,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狂烈擂动,一下又一下,如同重锤,几乎要撞碎肋骨。
    蜜娘闻言,垂眸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原来陈公子,还记得我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却如九天惊雷在陈阳心中炸开。
    那本只是他最后的侥倖试探,盼著对方仅是某位修为高深的妖王,而非妖皇。
    可此刻,看著对方从容的笑意,玩味的眼神,陈阳终於彻底明悟……
    先前那最坏的猜想,果然分毫未错。
    眼前之人,赫然便是西洲六位妖皇之一。
    然而下一刻,蜜娘却贴身上来。
    宽鬆的衣袍仿佛无风自解,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细腻如羊脂玉的脖颈,在晨光里泛著温润光泽。
    其下似乎未著內衫,锁骨下方的轮廓若隱若现。
    陈阳低头,瞥见一片晃眼的白,本能地想要后退,急欲躲闪。
    可脚步刚动,后脊便咚一声,抵上冰凉的石墙。
    退无可退。
    蜜娘顺势压了上来,丰腴的身子带著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衫传来,宛如一块暖玉。
    这姿態看似香艷,陈阳心底却陡然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完全无法运转灵力。
    体內经脉仿佛被无形锁链层层捆缚,连一丝灵气都抽调不动。
    上下丹田的两处道基沉寂如死火山,任凭如何催动,毫无反应。
    就连中丹田內。
    天香摩罗淬炼的血脉经络,也一片死寂,往日奔涌不息的血气,此刻已被尽数冰封。
    他就这样被蜜娘抵在墙上,两人近得呼吸可闻。
    不仅如此。
    连神识都被彻底禁錮在肉身这座牢笼內,丝毫探不出体外。
    巷外的世界仿佛已然消失,只剩下这一方被隔绝的空间,与眼前这位恐怖的存在。
    “陈公子,你想去哪儿?”
    蜜娘咯咯笑了起来,嗓音清脆如银铃摇动,却让陈阳脊背发寒,那冷意顺著脊椎爬升,头皮阵阵发麻。
    他一时不敢再言语,僵硬地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对方。
    蜜娘的目光却在他脸上悠悠打转,细细品鑑,像在赏玩一件精致的瓷器。
    看了许久。
    她才缓缓抬手,动作轻慢如拂过花瓣的微风。
    指尖触上陈阳脸颊的剎那,他浑身血液都似凝固。
    隨即。
    一张薄如蝉翼的麵皮悄然脱落,轻飘飘坠入蜜娘掌心。
    她捏著那张惑神面,对著阳光细细端详,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天香教的玩意儿,倒真是稀罕。只要不遇上化神层次,便能瞒天过海。”
    她指尖轻扯,面具韧性极佳,变形后又復归原状:
    “天地宗嘛……”
    “虽算大宗,確实没有化神修士坐镇。”
    “戴著这个,便能自在偽装出入,倒是方便得很。”
    说著,她竟將面具往自己脸上一覆。
    把玩了片刻,便將其取下来,隨意捏在指尖。
    陈阳静观此景,一言不发,分毫都不敢妄动。
    这惑神面已被轻易揭去。
    在如此悬殊的境界压制下,他彻底沦为凡人,如同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不过,陈公子……”
    蜜娘忽又看向他,目光锐利如针,似要刺透瞳孔,直窥心底:
    “你是怎么瞧出来的呢?”
    察觉陈阳眼中那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恐惧,她又轻轻抬手,拍了拍陈阳的脸颊。
    那动作似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却只让他遍体生寒:
    “说呀,陈公子。你堂堂男子,怎怕我一个女子,怕成这样?”
    语气里浸著戏謔,如猫戏弄爪下鼠,享受那份绝对的掌控,又带著几分促狭。
    陈阳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凝下心神,看向眼前人。
    那张脸五官平平,组合起来却有种奇异魅力,叫人望之便难以移目。
    他声音乾涩,一字一句,如同从喉间艰难挤出:
    “前辈说笑了……並非晚辈看出什么。晚辈神识浅薄,岂能识破前辈根脚?”
    他顿了顿,续道:
    “是我那林师兄……”
    “他平日性子狷狂,言语间连妖王都不放在眼里,隨意调侃。”
    “唯独提及前辈时,神色却极为恭敬,措辞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半个字。”
    “晚辈便想……前辈的身份,定是远在妖王之上。”
    “否则,林师兄绝不会敬畏至此。”
    话音微微发颤,那恐惧並非偽装。
    他清晰记得未央谈及蜜娘时,那份发自骨髓的忌惮。
    “林师兄……哦……”
    蜜娘眉眼弯起,语调悠长,恍然般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仿佛终於串联起了前因后果:
    “是我那小夫君呀。”
    陈阳只能跟著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僵硬如面具,嘴角的弧度牵强无比。
    可就在这时,蜜娘目光直直刺向陈阳,忽然反问:
    “我那小夫君……美吗?”
    陈阳神色一震,脑海中当即浮现出未央在人间道的真容。
    浩气清英,天姿灵秀。
    他下意识地怔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机锋。
    他表面不动声色,可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恍惚,仍被蜜娘察觉。
    “看来……你也见过我那小夫君的真容了。”
    蜜娘瞧著陈阳久久不语,只是僵硬站立的模样,又轻轻哼笑一声,笑声里揉著玩味与瞭然。
    “陈公子,妾身在问你话呢,说话呀。”
    说著,她抬起手,纤白食指朝著陈阳眉心点来。
    指尖泛著淡淡粉晕,宛如初绽桃瓣。
    就在即將触及眉心的剎那,陈阳骇得瞳孔骤缩。
    眉心乃修士神魂关窍,若被点中,后果不堪设想。
    蜜娘的手指却悬停在半空,离他眉心仅余寸许。
    她笑盈盈地看著陈阳,眼中满是戏謔:
    “陈公子,你在怕什么?”
    陈阳心头一凛。
    他怕的,自然是搜魂。
    一旦被施以此术,性命便任由拿捏,对方一念,便可决生死。
    “陈公子放心。”
    蜜娘却先一步开口,声音轻柔似在安抚:
    “蜜娘不会搜魂。”
    “我没轻没重的,万一搜坏了陈公子,我那小夫君怕是要恼我……”
    “她可是,很在乎你呢。”
    她话锋一转,目光依旧锐利:
    “不过陈公子你倒说说看?你既已见过她容貌,她生得……可美艷?比之蜜娘我,又如何?”
    面对这般詰问,陈阳只能硬著头皮点头,声音乾涩:
    “林师兄容姿绝世……是晚辈生平仅见的美人。”
    蜜娘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轻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酸溜溜的艷羡:
    “那倒是……”
    “我这小夫君不光貌美,平日展开镜花相,化作贵公子模样时,亦是风度翩翩,俊逸出尘。”
    “在妖神教中,倾慕她的女妖可不少,为她爭风吃醋的戏码,我可见过不少回。”
    陈阳微微一怔。
    这些事,未央从未与他提过。
    莫名地,陈阳想起未央早先在望月楼与姑娘们调笑的模样。
    確是放浪形骸,宛如风流紈絝。
    他只能再度点头,语气儘量平稳:
    “林师兄俊逸出尘,飘逸似仙,有女妖倾慕,也在情理之中……这般容貌气度,任谁见了,难免心动。”
    蜜娘眼中却掠过一丝微妙的光:
    “不过呀,我看我那小夫君,对那些女妖倒无甚兴趣,平日只是敷衍应付,从未真正上心。”
    “反倒是……对陈公子你,颇有兴趣呢。”
    “每每提及你时,眼神都与旁人不同。”
    她顿了顿,声线里掺入几分调侃:
    “若叫西洲那些女妖知晓……”
    “她们倾慕之人,在旁人面前这般卑躬屈膝,事事顺从,怕是个个都要惊掉下巴。”
    “我那小夫君在西洲,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脾气大得很。”
    陈阳闻言一愣,眨了眨眼:
    “卑躬屈膝?”
    他回想与未央相处的点滴,虽偶有任性,但多是洒脱隨性,何来卑躬屈膝之说?
    蜜娘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难道不是么?”
    “我这小夫君在你面前,可是服软了一回又一回呀。”
    “你说往东,她不敢往西……事事依著你,从未违逆过你心意。”
    “莫非陈公子以为,这般退让是她的本性?她在妖神教时,连我的话都敢顶撞。”
    陈阳彻底怔住了。
    这些,他確实所知甚少。
    平日不过是去望月楼抚琴,近来多了斗法较量,只觉得相处自然,从未深究其间意味。
    但看蜜娘神色认真,不似作偽,陈阳隱约感到她所言非虚。
    这位林师兄在他面前,確乎格外顺从,近乎有求必应。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
    “那……是林师兄对晚辈多有照料,是晚辈的荣幸。”
    蜜娘听了,呵呵轻笑两声。
    笑声清脆,却让陈阳心中愈发不安。
    他望著蜜娘笑吟吟的模样,心绪翻腾,思忖良久,才试探著开口,声音小心翼翼:
    “妖皇前辈,时候不早了……您想必有更重要的事需处置?晚辈不敢多耽搁您工夫。”
    蜜娘眨了眨眼:
    “嗯,確有要事。”
    陈阳暗鬆一口气,仿佛瞥见一线生机,语气带上几分期待:
    “那前辈您不妨……”
    他的目光落向蜜娘指间。
    那张薄如蝉翼的惑神面,正被她隨意捏著把玩,宛如一件玩具。
    陈阳此刻只想拿回面具,至少恢復偽装,平安返回天地宗。
    可这惑神面既已被蜜娘看破……
    楚宴这身份,恐怕再难维持。
    心绪一时纷乱如风吹落叶,理不出头绪。
    然而下一刻,蜜娘的话语將他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击碎。
    “妾身眼下要紧的事……便是好好看著陈公子呀。赏花……再浅尝一二。”
    陈阳心尖一颤。
    他察觉蜜娘目光直勾勾探来,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紧接著,蜜娘身上那件宽鬆外袍轻轻一震,便滑落至脚边,堆积於地,宛如一团软云。
    她衣著本就鬆散,仿佛隨意披掛,未繫紧束。
    此刻外袍褪去,近乎不著片缕。
    丰腴白皙的身躯在晨光下毫无遮掩地展露,曲线玲瓏,每一寸肌肤都泛著温润光泽。
    陈阳心中大惊,慌忙侧首。
    蜜娘双臂轻舒,盈盈环上陈阳颈间。
    那手臂柔软温热,如藤蔓缠绕,她整个人几乎掛在了他身上。
    “天香教的花郎之相……真是许久未见了。”
    “不单这惑神面是稀罕物,我看陈公子你本人,更是稀罕呢。”
    “这般容貌,这般气度,还有体內这天香摩罗……当真难得一见。”
    蜜娘將脸凑近上来,鼻尖几乎抵上陈阳的鼻樑。
    温热呼吸拂过面庞,裹挟著一缕奇异甜香。
    陈阳周身如遭无形禁錮,分毫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未央先前的叮嘱,此刻如警钟在脑海炸响:
    “千万不可与这蜜娘太过亲近,定要保持距离,能躲则躲,躲不掉也要设法脱身。”
    陈阳心中暗念:
    “林洋素来谨慎,既如此叮嘱,这蜜娘定有古怪……內里藏著致命凶险。”
    他心尖微颤,却勘不破蜜娘根脚。
    零碎记忆翻涌,当年在菩提教,曾从江凡口中听过些许西洲残闻。
    西洲本有五位妖皇,算上新晋突破的龙皇,共是六位。
    可他所知寥寥,既无关联,也无从揣测眼前之人身份。
    西洲毕竟太过遥远,东土修士对那里的了解,多半止於传闻与猜测。
    然而下一刻,蜜娘的吐息已近在咫尺。
    一股香烈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熟透果实般的甜腻。
    陈阳心神一盪,仿佛有什么在心底被悄然点燃。
    更可怕的是,他真切地感觉到体內升起一团火。
    自心底蔓延,灼烧著五臟六腑。
    此刻的他,仿佛修为尽失,沦为凡人。
    如同昔日身处人间道时一般,只余最原始的本能。
    陈阳已然筑基,自然分辨得出此火为何……
    这是慾火,足以焚尽理智。
    他心中一惊,不由得低声喃喃,语声几不可闻:
    “前辈……你究竟是哪位妖皇?”
    闻此询问,蜜娘神色微动,凝视陈阳片刻,忽而咯咯笑了两声。
    笑声里满是玩味。
    她又凑近了些,唇瓣几乎贴上陈阳耳廓。
    温热气息拂过耳际,陈阳浑身一颤。
    一个温软湿润的吻,如蜻蜓点水般落在他唇上,带著甜腻香气。
    蜜娘声音轻柔,如同耳畔呢喃:
    “妾身是欢喜皇呀……夜夜换新郎。”
    陈阳心神剧震,下意识对上她的视线。
    那张脸五官平平,组合在一起谈不上惊艷,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剎那,他心头的慾火却似被泼了热油。
    轰地一声燎上心尖,化作熊熊烈焰。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在心中全力默念静心寧神的口诀。
    然而下一刻,那唇再度印了上来。
    不再是浅尝輒止,而是一个深吻。
    温润香甜,舌尖如灵蛇般探出,轻易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陈阳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身躯被彻底禁錮,连舌根都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
    所幸蜜娘似乎只想先尝尝滋味,如品鑑佳肴般细细吮吸。
    片刻后。
    她退开些许,唇边牵出一缕银丝,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她望著陈阳,目光又媚又娇,双颊緋红如染胭脂,眼中水光瀲灩,轻轻吁著气,甜腻唤道:
    “陈公子……”
    说著,她垂眸下瞥。
    目光落在他身上,隨即眼前一亮,仔仔细细端详半晌,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公子真是……天赋异稟。妾身还从未见过这般……雄伟壮阔。”
    蜜娘掩口轻笑,似有些羞怯,又咯咯笑了两声,笑声里混著惊喜与满意。
    隨即,她再度吻了上来。
    这一次,吻得更深,更用力,仿佛要將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陈阳只觉得体內气血翻涌,似要被抽空一般。
    不止气血,连道基,乃至一切根本,都隱隱有离体之感。
    蜜娘不单唇齿动作,身子也贴得更紧。
    她双臂环著陈阳的脖颈,丰腴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压上来,每一寸肌肤都传递著灼人的体温。
    陈阳脑海中一片混乱,如浑水翻腾,诸般念头纷至沓来,却抓不住半分头绪。
    他勉力向后仰头,试图拉开一丝距离,抬眼望向天地宗的方向。
    远处山峦隱现,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望著山门轮廓,陈阳心神一颤,拼力回想苏緋桃的身影……
    清冽的容顏,含笑的眉眼,那一声声楚宴的呼唤。
    他试图借这些画面驱散心火,抵抗蜜娘的侵蚀。
    心中念想轻漾,竟得片刻清明。
    下一刻,他狠狠咬破舌尖。
    剧痛袭来,血腥味在口中瀰漫。
    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一丝力量,竟硬生生將眼前的蜜娘推开了寸许。
    仅仅寸许,身躯依旧禁錮,但唇舌终是分离。
    蜜娘立时察觉了血腥味。
    她抹了抹唇,指尖触到一片湿濡,抬眼看时,鲜红的血珠在白皙指腹上格外刺目。
    触及鲜血的剎那,蜜娘眼神骤变。
    方才含情脉脉的眼眸瞬间冰封,瞳孔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陈阳眨了眨眼,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下一刻,蜜娘的声音冷如冰锥,直刺骨髓:
    “你为何推开我?莫非……觉得妾身不够貌美?”
    陈阳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前辈自然貌美……是晚辈,晚辈惶恐。”
    蜜娘声音更冷,一字一顿:
    “怎么,我不够貌美吗?”
    “陈公子身具西洲花郎之相,是觉得蜜娘容顏配不上你?”
    “觉得我……比不上我那小夫君?”
    她再度质问,缓缓逼近。
    眼中的冰冷与先前的娇媚判若两人,宛如换了一个魂。
    陈阳心绪大乱,全然不知如何应对。
    眼前的蜜娘未展露半分气息,可那抬手间的无形压制,已令他气机紊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然而下一刻,蜜娘却问出一个令他错愕的问题,声线依旧冰寒:
    “我那小夫君貌美,还是蜜娘更貌美?”
    这一问,陈阳脑海里当即映出未央。
    一双媚意深深的桃花眼,美艷如蝶翼轻展。
    她在人间道毫无遮掩的真容,集天地灵秀,惊心动魄。
    可就是这瞬间的恍惚,令蜜娘眼中凶光乍现,如同被触怒的凶兽。
    她身形倏然而动,快如闪电,陈阳甚至未看清她的动作。
    “陈公子看来……是不喜欢吃甜的,偏想吃些苦头呀。既然如此,蜜娘便成全你。”
    下一刻,蜜娘將指尖按在自己唇上。
    那原本红艷的唇瓣,霎时变得更加鲜红,红得妖异,红得刺眼,如同涂了一层血。
    陈阳尚未反应过来,那唇已重重印上他的嘴唇。
    这一次,陈阳尝到的却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苦。
    那並非甜腻的香气,而是深入骨髓的苦涩,仿若黄连与胆汁混杂,瞬间瀰漫整个口腔。
    顺著喉头滑下,扩散至四肢百骸。
    苦意如藤蔓缠绕,渗入骨头,渗入每一滴血液,仿佛只要他还活著,这苦便永不会消散。
    那不是疼痛,亦非创伤,而是一种绵延在身体每一寸肌理中的存在。
    如同烙印刻入灵魂深处。
    令陈阳难以承受,几欲作呕。
    他只能瞪大双眼,眼中盛满痛苦与挣扎,看著蜜娘近乎癲狂地不断贴近。
    唇瓣死死贴合,不肯分离。
    她吻遍他脸上每一寸。
    额头、眼瞼、鼻樑、脸颊……
    每一处都留下那苦涩的印记。
    纵使陈阳在脑海中拼命回想苏緋桃的身影与声音,此刻也已无法驱散这苦意。
    他再无半分力气推开,口舌间的苦楚將他完全包裹,如同沉入无边苦海,永世不得超脱。
    可偏偏在这极致苦意之下,他仍能感觉到心中那团慾火在熊熊燃烧。
    外是深入骨髓的苦,內是灼烧理智的欲。
    內外夹击,几欲令他崩溃。
    陈阳清晰地感知到,一旦心火燃尽的那一刻,便是他殞命之时。
    陈阳心中一惊!
    他疯狂地在体內尝试运转所有功法。
    从炼气期的粗浅法诀,到后来掌握的元婴神通,符种。
    乙木长生功、七色罡气、蚯蚓功、玄黄丹火吐纳诀、万森印、四季彩……
    诸般功法,皆试了一遍。
    然而全无用处。
    那些需要灵气驱动的术法神通,因灵力无法聚集而悉数失效,恍如被彻底封印。
    即便是吐纳功法,非但未能散去心中慾火半分,反似火上浇油,让那火势烧得更旺。
    甚至於,陈阳低头瞥见,蜜娘的手已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那双手动作嫻熟而缓慢。
    解开衣带,褪去外袍。
    “这妖皇究竟是何根脚?”
    “由甜至苦,又点燃並燃尽他人慾火。”
    “內外交攻至此……”
    陈阳此刻完全想不到有何物,能稍作驱散或抵抗,哪怕片刻也好。
    只要能恢復一丝灵力,调动一分力量,或许便有脱身的希望。
    杂念纷涌间,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掠过脑海。
    “对了……菩提子手炼,或许能抵抗一二?”
    他想起那串自菩提教得来的手炼,有清心寧神之效。
    可眼下连储物袋都无法打开,灵气半点无法运转,更遑论取出手炼。
    至於那些外显的护体功法,如日月罡气,陈阳暗自试探运转,却同样毫无办法。
    只因眼前蜜娘的贴近,不带半分杀气与敌意。
    日月罡气未被激发,眉间道韵天光亦无反应。
    陈阳心念愈发纷乱,如狂风卷叶,难以凝聚。
    “菩提教……菩提本空……”
    他喃喃自语:
    “为何叶挽星以身镇厄,千年之间仍能不断甦醒?”
    “其中必有依仗。”
    “能抵御死气侵蚀,保持神智不灭。”
    一道灵光如闪电划破黑暗,骤然照亮脑海:
    “十二重楼浮屠功!”
    “那是菩提教歷代教主所修功法。”
    “菩提教为古老大教,根基之深,远超想像……”
    “能传承万载,在西洲那等地方立足,其核心功法必有不凡之处。”
    此前匆匆归来不过两三日光景,未及休整,他只是粗略翻阅了记载功法的玉简。
    此刻,他疯狂地回忆那日,匆匆一瞥的十二重楼浮屠功。
    四境十二楼!
    每境三重楼,共十二楼。
    每登一重,便有脱胎换骨之变。
    此功可修至元婴圆满。
    这一刻,陈阳索性闭上双眼,不再看眼前的蜜娘,不再去感受那苦涩与慾火,將心神彻底沉入识海深处。
    剎那间,他於心中默念那晦涩口诀,任其於心间流淌。
    同时脑海中,竭力观想。
    此功要求以身作浮屠,以心作楼观。
    可陈阳隨即发现,自己此生似乎从未仔细观看过什么楼观景象。
    在天地宗来去匆匆,虽途经诸多楼阁,却从未驻足细察其结构,细节与神韵。
    於过往的陈阳眼中,那些不过是寻常建筑,是居住与储物之所,何曾用心感悟?
    此刻仔细回想……
    他竟一时在脑海中,勾勒不出清晰的楼观画面。
    记忆中的楼阁皆模糊不清,唯有轮廓,不见细节。
    如同雾里看花。
    “天地宗內自有功法阁,藏简楼……可我未曾细看。”
    “昔年在青木门亦有些楼阁,却也未曾深究。”
    “那些楼阁……太高,太远。”
    “我幼时在凡间,也曾见过些许楼台,可在我眼里,那从来都不是我能踏足的地方。”
    “那些华美的楼……我陈阳此生,何曾细看过什么真正的漂亮楼观?”
    “这十二重楼浮屠功……”
    他只觉得心中慾火已彻底燎原,蔓延全身。
    內外交攻之下,意识渐趋模糊。
    只能任由蜜娘动作,无力反抗半分。
    衣衫已被褪至仅剩贴身內衫,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与蜜娘温热的躯体。
    陈阳隱约感到,蜜娘修行之道,恐怕是內外皆攻,从心神至肉身,从欲望到理智,全方位侵蚀。
    甚至於……
    她无需动用半分实力,便能轻易让自己殞命於此。
    然而下一刻,蜜娘却似仍执著於先前那个问题,如同魔怔般在他耳边反覆询问,声声入心:
    “陈公子,我和我那小夫君……谁更貌美呀?”
    “你说呀……”
    “说呀……”
    这声声追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得陈阳心神微颤。
    眼中,倏然浮现一缕破碎的光。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座楼。
    那楼不高,仅五层而已,坐落於一凡俗城池的乐坊街,红尘之地,名为望月。
    陈阳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道月白长袍身影,正立於楼顶,向他挥手。
    在望月楼雅间的窗边,凭栏而立,墨发隨风轻扬,笑顏明媚如三月桃花。
    並非陈阳记住了那望月楼,而是……
    因楼中有那人,因那人常在楼中。
    故而那楼在记忆里变得清晰,有了温度。
    “那是……红尘望月楼!”
    剎那间,陈阳体內灵力自发循十二重楼浮屠功流转,未刻意催动,已是水到渠成。
    三层楼景於识海中凝聚浮现,每一层皆清晰可见,每一处细节歷歷在目。
    自下而上。
    沿著陈阳身躯一层层往上。
    虽未及心间,但那浮屠气息却於一瞬之间,衝散了熊熊慾火。
    如清泉涤盪污浊,似晨风吹散迷雾。
    这气息来得极突然,带著某种明悟。
    一瞬之间,陈阳感到体內灵力骤然恢復,一切虚浮禁錮隨之消散,力量重归己身。
    体內所有杂念亦於此刻平息下去,如暴风雨后的寧寂。
    他猛地一推,竟將蜜娘硬生生推倒在地,动作迅捷有力,再无先前半分孱弱。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蜜娘也怔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看向陈阳,眸中满是惊诧。
    她显然未料到陈阳还能反抗,更未料到他竟能挣脱自己的掌控。
    而这一刻,陈阳才细细看去。
    只见蜜娘眼中已是一片漆黑,如同最深沉的夜色。
    仔细观之,那黑暗里竟有无数细小眼睛在眨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予人毛骨悚然之感。
    “陈阳,你……”
    蜜娘的神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先前的玩味与从容消失无踪。
    她紧盯著陈阳,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將他里外看透。
    而陈阳低头內视,只觉体內仿佛真的筑起了一座楼观。
    自下而上,层叠而起。
    那並非实景,而是心象投影,是十二重楼浮屠功催生出的內景显化。
    望月楼。
    以楼为基,筑就浮屠。
    正是此功的玄妙所在。
    功法立四境,一境辖三楼,是为四境十二楼。
    此刻心念所至,他补全炼气境三重楼基,以这心象楼景为观,於体內一剎筑就浮屠。
    心神稍定,陈阳立刻察觉自身衣衫凌乱不堪。
    外袍早已散落在地,仅余单薄內衫,模样狼狈。
    他丝毫不敢耽搁,灵力当即运转。
    电光石火间,他神念一引,那被蜜娘弃在一旁的惑神面,径直飞回掌中。
    面具入手,他毫不犹豫地往脸上一覆。
    薄如蝉翼的面具自动贴合。
    与此同时,灵力流转周身,散落在地的外袍无风自动,飞回身上,衣带自行繫紧。
    眨眼工夫,他已恢復整齐模样,再无半分方才的窘迫。
    下一瞬,陈阳身形暴退。
    他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
    头也不回地朝著天地宗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皆发生在陈阳推开蜜娘后的剎那之间。
    迅若雷霆,疾如电闪。
    为求保险,陈阳甚至故意在半空中將气息散开。
    修士纷纷侧目,一道青虹破空疾驰,转瞬便逝。
    陈阳不敢回头,亦不敢以神识探向身后巷弄,唯恐蜜娘追来。
    ……
    蜜娘静静坐在地上,不著片缕,白皙的身躯在晨光中泛著淡淡光泽,宛如一尊玉雕。
    她默默望著陈阳飞掠而去的身影,那道青虹划破天际,最终彻底没入天地宗山门,从视野中消失。
    蜜娘缓缓蹙起眉头,眉尖微蹙,眼中闪过思索的光。
    “十二重楼浮屠功……他为何会修此功法?”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透著不解:
    “陈阳……我打听过菩提教那边了。”
    “圣子不过虚名,何以能修炼这歷代教主,方得传承的核心功法?”
    “此功非教主亲传不可修,他究竟从何得来?”
    她一直深深凝望著天地宗山门的方向,许久之后,才缓缓从地上起身。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体內气息轻转,散落在地的衣衫如受牵引,自行飞回身上,层层穿戴齐整。
    转眼间,她又恢復了那丰腴妇人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那双漆黑的眼瞳瞬间恢復黑白分明,復又漾起娇媚之色。
    方才那密布细眼的诡异景象,仿佛只是幻觉。
    “陈阳啊陈阳……甜的你不吃,苦的也不尝,真是挑剔呢。”
    蜜娘轻笑自语,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玩味。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层云,看到了另一片地界。
    那方向正是南天。
    悬浮於苍穹之上的土地,所有修士心嚮往之的圣地。
    同样也是眾妖修,皆不可踏足之地。
    隔绝之严密,犹胜红膜结界,是真正的天堑。
    无数妖修只能遥遥仰望那片悬浮於天的土地,如仰视神明,可望而不可即。
    蜜娘望向那方向,眼中掠过一抹艷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她久久凝望,目光似已穿透云层,跨越虚空,落在那传说之地。
    良久,才幽幽嘆息一声。
    那嘆息里含著几分悵惘,几分不甘。
    “罢了……此番便放过陈阳吧。”
    她轻声呢喃,神色渐染悵然,仿佛忆起某个故人,某个早已逝去的存在:
    “你曾是我关门弟子……此人既是你心心念念的夫君,我不杀他……看在你顏面上。”
    最后一声嘆息幽幽迴荡在空巷中,浸著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你也真是可怜……死在杨家天君傲庆一掌之下,魂飞魄散。”
    蜜娘眸光微黯,声音低了下去:
    “若你还活著,见你的小夫君如今这般俊俏……想必也会欢喜吧。”
    她说著,伸手一翻,取出方才所买的糕点。
    荷叶纸包已有些湿润,透出淡淡甜香。
    她细细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小口小口吃著,姿態优雅。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纯粹而满足。
    她晃晃悠悠走在街上,步履轻快,仿佛方才种种从未发生。
    “终究还是甜的好吃……苦的终究是苦的,再怎么装,也变不成甜。”
    蜜娘喃喃自语,声轻如梦囈,唯有自己可闻。
    她细细品味著,唇角沾著些许糕点碎末,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指尖轻抬,將碎末刮下,抿在唇间吮净,一点残渣也不留。
    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笑意温软满足,真似个寻常妇人,正享受晨间漫步的閒適。
    “不过南天世家……好日子怕是不长久了。”
    她忽又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我看这些天君,敌不过咱妖神教那位龙皇陛下呀。那孽龙……若真能上得南天……”
    她下意识又抬头望天,嘴角忽然咧开,笑容里掺进几分期待,几分幸灾乐祸。
    “他要是能上去,说不定真能把南天给打沉下来……那孽龙疯起来,可是什么都不顾的。”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陈阳跌跌撞撞地返回天地宗,一路不敢有丝毫停歇。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在宗內疾速飞掠,掠过一座座山峰。
    他不仅身形疾驰,神识更是紧绷。
    时刻探查著山门方向,保持著最高警惕,唯恐那方向传来异动。
    若蜜娘当真追来,以她西洲妖皇之能,天地宗內无人能挡。
    陈阳心绪翻腾如潮……
    “方才虽借十二重楼浮屠功侥倖脱身,但说到底,那是因蜜娘根本未动用真正实力。”
    “於妖皇眼中,我不过螻蚁。”
    “我能逃掉,非我手段高超,而是她……懒得认真追究。”
    “若她当真动起真格,我连半分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后怕如潮水般阵阵涌来,令他浑身发冷。
    不仅心神受慑,口舌间那深入骨髓的苦涩,此刻依旧盘踞不去,於唇齿间瀰漫縈绕,挥之难散。
    陈阳不知这苦味究竟源自何处,却无论如何也驱除不掉。
    它仿佛已刻入灵魂深处,连呼吸都带著苦意,如同吞下了世间最苦的黄连。
    “这苦涩……为何如此顽固?仿佛烙进了骨髓,连灵力都无法涤净。”
    他接连掐了数个法诀。
    清心诀,净口诀,驱邪诀。
    皆无济於事。
    那苦意如同附骨之疽,牢牢扎根,顽固异常。
    无奈之下,他索性一头扎进百草山脉深处,寻至灵脉匯聚,清泉流淌之地。
    此处泉水清澈见底,蕴著浓郁灵气,本是浇灌最珍贵草木灵药的宗门重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此刻陈阳却顾不得许多,直接扑到泉边,捧起冰凉刺骨的灵泉水,疯了一般不断漱口,冲洗唇齿。
    试图借这灵泉的清冽,驱散那顽固苦涩。
    一旁看守灵泉的是位中年模样的筑基弟子,见陈阳这般举动,急忙出声呵斥:
    “干什么?你干什么!这灵泉是浇灌灵药所用,岂能隨意取饮?!”
    然而待他看清陈阳面容,顿时愣住,认出了这位在宗內颇有名气的丹师。
    “哦……原来是楚丹师!”
    既是宗门尊贵的丹师,看守弟子也不敢再多言,只狐疑地打量两眼,心中纳闷:
    “楚丹师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狼狈,狂饮灵泉?”
    他默默移开视线,佯装未见,继续值守岗位。
    只余光不时瞥来,满是好奇。
    陈阳却不管不顾,只反覆以冰泉冲刷。
    冷冽的灵泉入口,確带来一丝清凉,却仍无法彻底驱散那苦意。
    直至一刻钟后,他才感觉唇齿间的苦味稍稍淡去些许。
    如同被稀释,却依旧隱隱縈绕,挥之不去。
    心绪依旧未能平復,惊魂未定。
    脑海中不断闪回巷中那一幕幕。
    温热的躯体,甜腻的香气,深入骨髓的苦,以及那双密布细眼的漆黑瞳孔……
    他整个人仍有些恍惚,脚步虚浮。
    方才一幕看似香艷,陈阳却深知,其中凶险万分。
    若方才未能脱身,此刻的自己会是何等下场?
    恐怕早已沦为玩物,被吸乾一切,化作枯骨,连神魂都不得超脱。
    心神恍惚间,他晃晃悠悠朝洞府方向飞去,速度不快,轨跡歪歪扭扭,宛如梦游。
    直至身前撞上一物。
    熟悉的石门映入眼帘,陈阳才骤然回神。
    他竟已回到百草山脉西麓,自家洞府之前。
    方才一路低头浑噩飞遁,连洞府禁制都未开启,径直撞在淡金光幕上,被震得踉蹌数步才稳住身形。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如清泉击石,清脆悦耳,又带著几分嗔怪:
    “楚宴,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阳闻声一怔,猛地抬头,便见那红衫少女立在自己洞府门前。
    晨光里,她眉眼明媚,墨黑长髮披散肩头,发梢隨风轻漾。
    “苏……苏道友。”
    陈阳心神一颤,声音微颤地招呼,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僵硬得连自己都觉不自然。
    苏緋桃轻轻蹙著眉,细细打量他片刻,上前几步停在他跟前。
    两人距离极近,陈阳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她目光里没了几分嗔怪,只剩担忧:
    “你怎么了?去哪了,一副丟了魂的样子。还有这衣衫……”
    她视线落在他身上,外袍虽整理过,仍带著凌乱,衣角褶皱,袖口沾著微尘。
    “衣角都皱成这样,跟人打过架似的。”
    话音未落,她已自然抬手,轻轻替他抚平那处褶皱。
    动作自然温柔,指尖触到衣料,带著浅浅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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