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墨汁,隨著深入洞穴,光线彻底消失。
韩长生没有用灵力照明,那样在这个规则破碎的地方太过显眼,如同黑夜里举著的火把,只会招来更多未知的凶险。
他凭著炼虚期修士敏锐的五感,在黑暗中前行。
“呼……”
小萌两只爪子紧紧勾著韩长生肩膀上的衣服布料,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他后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嚇死大爷了,真是嚇死大爷了。”
小萌心有余悸,尾巴不安地扫著韩长生的脖子,“老韩,刚才那两玩意儿,硬得离谱。那就是两块成精的铁疙瘩。这才刚进外围啊,连个守门的都这么变態,要是再往里走……”
它打了个哆嗦,声音带上了哭腔:“这坠仙谷不是人待的地方。咱们在外围就被这种级別的怪物堵门,要是进了深处,碰到那种对应炼虚后期甚至合体期的怪物,咱们俩这点肉,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韩长生脚步平稳,在崎嶇不平的岩石地面上如履平地。
“既来之,则安之。”
“安个屁!”
小萌在他耳边咆哮,细长的鬍鬚抖动著,“那老东西当年就是个坑货,坑蒙拐骗无恶不作。他留下的求救信號能信?说不定就是个陷阱,把咱们骗进来给他陪葬。老韩,听我一句劝,趁著现在还没深入,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韩长生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当初是谁嚷嚷著说过救人,说那老东西虽然坏,但好歹有母子之谊?说自己是妈妈。”
“那是大爷我脑子抽了!”小萌捂著脑袋,理直气壮,“现在大爷脑子清醒了。那老东西坏得很,死了也是为民除害,不值得咱们把命搭进去。”
韩长生没有理会这只狐狸的反覆无常。
他其实比小萌更清楚这里的凶险。刚才那两具黄巾力士,肉身强度確实惊人。若是没有《青云诀·大乘篇》的淬炼,他恐怕在刚才那一照面就要吃大亏。
这洞穴似乎没有尽头。
脚下的路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那股死寂的味道中,又多了一丝腐朽的霉味。
“嗒、嗒、嗒。”
空旷的洞穴里,只有韩长生的脚步声在迴荡。
突然,韩长生停下了脚步。
前方漆黑的甬道尽头,隱约出现了两点幽绿色的鬼火。
紧接著,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咔!咔!!”
那是关节转动时发出的生涩声响。
借著那微弱的鬼火光芒,两个高大的黑影慢慢从黑暗中显露出来。
又是傀儡。
但这这一对与之前的黄巾力士不同。
它们身上披著厚重的黑色铁甲,手中不再是赤手空拳,而是各自握著一柄长达丈许的巨型斩马刀。
刀刃上满是锯齿,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股压迫感,比之前的黄巾力士更甚。
“鏘!”
两柄斩马刀交叉,挡住了去路。
刀锋震颤,嗡鸣声刺得耳膜生疼。
韩长生双眼微眯,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双臂缓缓抬起,皮肤下隱隱泛起玉色的光泽。
杀气,在这一刻凝聚。
他能感觉到,这两具铁甲傀儡的实力,绝对在那两个黄巾力士之上。如果说之前是低阶后天灵宝,那这两具手中的兵器,至少在材质上已经摸到了中阶的门槛。
“这就有点麻烦了。”
韩长生右脚后撤半步,做好了爆发衝刺的准备。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趴在他肩头的小萌突然直起了身子,鼻子疯狂耸动。
“等等!”
小萌大叫一声,爪子用力扯住韩长生的头髮,“老韩!別动手!別动手!”
韩长生动作一顿,但並未放鬆警惕:“为何?”
“这味儿不对……不对,是这味儿太对了!”
小萌盯著那两个铁甲傀儡,尤其是它们胸口处一个不起眼的云纹標记,眼睛一下子亮了。
它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著前方那无尽的黑暗扯开嗓子大吼:
“老东西!你个老不死的!还没死透呢?!”
声音尖锐,在狭窄的洞穴里来回激盪,震得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
韩长生挑了挑眉,收回了蓄势待发的拳头。
洞穴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息,就在韩长生以为小萌判断失误的时候,一道苍老、厚重,却透著一股虚弱的声音,从那两个铁甲傀儡身后的黑暗深处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咳咳……哪来的野狐狸,在贫道门前大呼小叫……”
那声音带著一种特有的慵懒和无赖劲儿,仿佛刚睡醒一般。
小萌一听这声音,毛都炸了,刚才的恐惧瞬间被愤怒取代。
“好啊!果然是你这个老混蛋!”
小萌站在韩长生肩膀上,两只前爪叉腰,指著黑暗深处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没死!既然没死,弄这几个破铜烂铁堵在这儿干什么?嚇唬谁呢?大爷我和老韩在外面差点被风颳掉一层皮,好不容易进来,还要被你的傀儡砍?你有没有良心?!”
那苍老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尷尬。
“哟,是小萌啊……还有长生?”
声音里多了一丝惊喜,“我就说这鬼地方除了你们,也没別人能找进来。哎呀,误会,都是误会。”
隨著这声音落下,挡在路中间的那两个铁甲傀儡眼中的鬼火闪烁了一下,隨后“咔咔”两声,收回了手中的斩马刀,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一般退到了两侧,让出了一条通道。
“误会个屁!”
小萌得理不饶人,“老东西,既然知道是我们,还不滚出来迎接?还得让我们自己走进去?你摆什么谱呢?”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无奈的嘆息。
“你这小狐狸,嘴巴还是这么毒。贫道要是能出来,还犯得著给你们发求救信符?”
那声音有些发苦,“贫道这是被困住了,动弹不得。这两个铁疙瘩也不是我要放那儿的,是这洞府原本的防御机制,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它们不砍人。快进来吧,我都快发霉了。”
韩长生拍了拍小萌的脑袋,示意它安静。
“走吧。”
韩长生迈步,从两个高大的铁甲傀儡中间穿过。
经过傀儡身边时,他特意看了一眼那厚重的鎧甲。
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虽然大部分已经磨损,但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若是真打起来,即使能贏,恐怕也要费一番手脚。
“老东西,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小萌依旧骂骂咧咧,“要是让大爷知道你是故意耍我们,大爷把你鬍子全拔光。”
越过傀儡,前方豁然开朗。
不再是狭窄的甬道,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顶部镶嵌著几颗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將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溶洞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石台。
石台周围,密密麻麻地插著数百柄断剑,每一柄都锈跡斑斑,却组成了一个森严的剑阵,將石台死死锁在中间。
而在那石台正中央,盘腿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上隨意插著一根木簪,面容清癯,双目微闭,乍一看去,確有几分仙风道骨、得道高人的模样。
周身虽然没有灵力波动,但坐在那里,就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透著一股玄妙的气息。
正是韩长生的半个师父,也就是小萌口中的“老东西”,青云子。
见到韩长生和小萌走进来,老道士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並没有高人的深邃,反而透著一股贼光。
小萌一见他这副模样,立刻又要炸毛,正准备再输出一顿。
然而,老道士接下来的动作,直接把那股“仙气”破坏得一乾二净。
只见青云子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腰背也佝僂了下去,捂著肚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你们可算来了!”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指著韩长生,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吃的……带吃的没有?贫道都要饿成肉乾了!快,哪怕是个馒头也行啊!”
韩长生:“……”
小萌:“……”
原本剑拔弩张、或是久別重逢的感人氛围,在这句“饿死我了”面前,瞬间碎了一地。
小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韩长生肩头跳下来,几步窜到剑阵边缘,隔著那些断剑看著里面的老道士。
“我说老东西,你这大乘期的修为是假的吧?早就辟穀几百年了,还能饿死?”
“你懂个屁!”
青云子有气无力地靠在身后的石碑上,毫无形象地翻著白眼,“这鬼地方没有灵气!没有灵气懂不懂?为了维持这破阵法不把我绞死,我体內的灵力早就耗干了。现在全靠肉身硬扛著,这肉身消耗不用吃饭补啊?你看我都瘦成什么样了!”
说著,他还扯了扯自己空荡荡的道袍,露出一截皮包骨头的手腕。
韩长生走到剑阵前,目光扫过那些断剑。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困阵,而且是专门针对修士的。剑气內敛,一旦触动,恐怕瞬间就会爆发。
“怎么回事?”韩长生问。
“別提了。”
青云子摆了摆手,一脸晦气,“贪心了唄。原本以为这洞里有上古仙人留下的传承,寻思著进来捡个漏。结果传承没见到,一脚踩进了这困阵里。这一困就是三十年啊!三十年!”
他眼巴巴地看著韩长生,確切地说是看著韩长生的储物袋,“先別问了,给口吃的吧。祖师……不,贫道真的快不行了。”
韩长生嘆了口气。
手掌一翻,一只烧鸡出现在手中。
还没等他递过去,那老道士眼中精光爆射,枯瘦的手臂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隔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烧鸡瞬间脱手而出,飞入阵中。
青云子一把抓住烧鸡,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张嘴就啃,吃得满嘴流油,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呜呜……好吃……太好吃了……”
老道士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味道……是京城李记的烧鸡……想死贫道了……”
小萌蹲在一旁,一脸嫌弃地看著这一幕。
“丟人。真丟人。”
小萌摇著头,“老韩,咱们还是走吧。这种人救回去也是浪费粮食。”
青云子一听这话,差点被鸡骨头噎住。
他用力捶了几下胸口,好不容易把肉咽下去,这才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一脸討好地看著小萌。
“別啊,小萌大人。贫道以前是对你严厉了点,那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看你现在,毛色多亮,修为多扎实,这都有贫道的功劳不是?”
“屁!”
小萌炸毛,“那是老韩养得好!你除了会抢我的鸡腿还会干什么?”
“行了。”
韩长生打断了一人一狐的斗嘴。
他目光凝重地看著困住青云子的剑阵。
“这阵法,怎么解?”
青云子听到正事,神色稍微严肃了几分,只是嘴角的油渍让这份严肃大打折扣。
“这阵法名为『绝灵锁仙阵』。”
青云子指了指周围的断剑,“每一柄断剑都是阵眼,只有同时用纯粹的肉身力量,击碎这三百六十五柄断剑,阵法自解。记住,必须是纯粹的肉身力量,若是夹杂一丝灵力,这剑阵就会瞬间引爆,到时候咱们爷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看向韩长生,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长生,贫道刚才感应到你在外面砸碎那两个黄巾力士的动静了。你这肉身……是不是练了那门功法?”
韩长生点头:“《青云诀·大乘篇》以及一些炼体功法。”
青云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鬍子乱颤。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是个怪胎!除了你,没人能练成那玩意儿!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他兴奋得在石台上搓手,“快,长生,把这些破铜烂铁都给我砸了!让贫道出来!”
韩长生没有动。
他看著青云子,淡淡地说道:“救你可以。但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
青云子一愣:“什么问题?”
“坠仙谷的深处,到底有什么?”
韩长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既然你被困在这里三十年,对外面的情况应该比谁都清楚。別告诉我你只是为了捡漏。你进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青云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韩长生,又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小萌。
“唉……”
老道士长嘆一声,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听说过…飞升通道断裂的真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