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感受到了一丝微弱温热的气流。
虽然很轻,像游丝一样隨时会断,但確实还在动。
李青云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草地上。
“活著……还活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和血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啪!”
一声脆响。
李青云的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
小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窜起来,一爪子拍在他脸上。
虽然没有动用妖力,但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
“你还敢说话!”
小萌浑身的毛都炸著,那双狐狸眼里满是红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梆子!你看看老韩!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它指著地上如同乾尸般的韩长生,声音尖锐刺耳:“他才多大?他还不到一千岁!现在看起来比你那棺材板里的尸体还要老!”
李青云没躲,任由小萌的爪子在他脸上抓挠。
他看著韩长生。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黑髮如墨的青年不见了。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皮包骨头、满头枯发的老人。
那一身炼虚期的血肉精华,被那一剑抽得乾乾净净。皮肤鬆弛地耷拉在骨架上,上面布满了如同龟裂大地的纹路。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那微不可见的起伏,这就是一具风乾了千年的尸体。
“是贫道的错。”
李青云低著头,声音发颤,“贫道就不该贪那点机缘,不该带他来这种鬼地方。”
他是青云观的祖师爷。
本该是护佑徒子徒孙的大树。
结果呢?
大乘期的修为被压製成废物,反而让一个炼虚期的晚辈顶在前面,为了救他这条老命,硬生生烧乾了五百年的寿元和一身精血。
这算什么祖师?
这就是个祸害。
“哭有个屁用!”小萌又是一脚踹在李青云膝盖上,“老韩要是醒不过来,大爷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餵狗!”
李青云跪坐在地上,看著韩长生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一言不发。
那是握剑的手。
为了斩灭那个仙人虚影,韩长生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呜呜呜……”
小萌骂累了,趴在韩长生胸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打湿了韩长生乾枯的衣襟,“老韩,你別死啊……咱们还没回青云观呢,叶浅浅还在家等你呢……”
眼泪顺著衣服渗进去,冰冰凉凉的。
韩长生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沉。
像是压了两座大山。
他费力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看到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在胸口乱蹭,哭声吵得人脑仁疼。
“別……別嚎了……”
韩长生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乾涩,微弱。
小萌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猛地抬头,惊喜地看著韩长生:“老韩!你醒了!你看得见我吗?我是小萌大爷!”
李青云也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想要输送灵力,却又不敢乱动,怕那一丝狂暴的灵力衝垮了韩长生现在的残躯。
“长生,感觉怎么样?”李青云急声问道。
韩长生动了动喉结,想咽口口水,却发现嗓子里干得冒烟。
“还没死。”
他喘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就是……亏大了。”
那一剑,太狠了。
截天剑。
这名字起得一点没错。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在挥剑,而是在拿命去填一个无底洞。
如果不是之前在青云观提升了灵根资质,又把悟性点满,刚才强行催动仙兵的那一剎那,他的肉身就会直接崩解成灰,连神魂渣子都剩不下。
“亏了就亏了,命还在就行!”小萌用尾巴擦了擦脸上的泪,“咱们以后多吃点补药,把肉补回来!”
韩长生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皮太僵硬,做不出表情。
补回来?
哪有那么容易。
这是伤了本源,损了根基。
那五百年的寿元是实打实地没了。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体內空荡荡的,连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
“困……”
韩长生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那是身体在本能地寻求自我保护,“我要睡觉。”
“睡!现在就睡!咱们在这守著!”小萌连忙点头。
“不是这种睡。”
韩长生费力地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找个坑……把我埋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哇!!!”
小萌刚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决堤,它死死抱住韩长生的脖子,嚎得比刚才还惨,“老韩!你还是要死啊!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啊!你死得好惨啊!”
李青云也是脸色惨白,手足无措:“长生,你別嚇贫道,咱们已经出来了,咱们可以去找灵药,千万別放弃啊!”
韩长生脑门上冒出几条黑线。
如果现在有力气,他绝对要把这只蠢狐狸扔出去。
“闭嘴……”
韩长生用尽全身力气低喝了一声,“我是要……假死……龟息……恢復……不是真死。”
他的身体状况太糟糕了。
常规的疗伤手段根本没用,必须要进入一种深度的沉睡状態,让身体机能降到最低,利用残留的那一点点本源慢慢修復。
如果不这么做,这副身体很快就会因为枯竭而彻底崩溃。
“啊?”小萌的哭音效卡在嗓子眼里,打了个嗝,“不是死啊?”
“快……找地方。”韩长生感觉意识正在迅速涣散,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安全……要安静……我要睡很久……”
李青云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
这里是坠仙谷外围,虽然法则恢復了,但刚才的动静太大,很快就会引来周围的妖兽甚至其他修士。
韩长生现在的状態,別说修士,来条野狗都能咬死他。
必须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有!有个地方!”
李青云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陵墓!去贫道的陵墓!”
小萌刚把鼻涕擦乾净,一听这话,毛又炸了。
“老道士你什么意思!”
它跳起来指著李青云的鼻子,“老韩说不想死,你就要把他往坟里带?你是不是就盼著他死,好继承他的储物袋?”
“你懂个屁!”
李青云也急了,顾不上什么祖师风度,唾沫星子横飞,“那是我当年的陵墓!贫道还是大唐圣祖的时候,皇族举国之力修的!”
“就在离这不远的青牛山下!那是按照帝王规格修的,里面有九重断龙石,有杀阵,有聚灵阵!那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贫道当年假死脱身,那陵墓就封存了,几千年都没人动过!把长生放进去沉睡,谁也打扰不了!”
小萌愣住了,眨巴著眼睛:“真的?里面宽敞吗?潮不潮?”
“比皇宫都宽敞!里面全是万年玄冰玉铺的床,对疗伤有奇效!”李青云急吼吼地解释。
韩长生听著两人的爭吵,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陵墓……
听起来……倒也不错。
只要没人打扰,有个坑就行。
“去……”
韩长生挤出最后一个字,“就去……那。”
说完,他的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呼吸变得若有若无,心跳每分钟只剩下几下。
“老韩!”小萌惊叫一声,凑过去听了听,確定还有气,这才鬆了口气。
它转头恶狠狠地盯著李青云:“带路!要是那地方有一点不好,大爷就在你坟头上拉屎!”
李青云没理会这只狐狸的不敬。
他小心翼翼地將韩长生背了起来。
那身体轻得嚇人,全是骨头硌著他的后背。
李青云心里一酸,咬著牙,眼眶发红。
“长生,咱们回家。”
“去祖师爷的家里睡。”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脚下生风,背著这具乾枯的躯体,向著群山深处狂奔而去。
阳光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道士,背著一个垂死的老人,怀里揣著一只烧焦的狐狸。
狼狈到了极点。
……
青牛山。
山势雄奇,如同一头臥牛望月。
这里曾是大唐的龙脉所在,如今虽然王朝更迭,但那股子磅礴的地气依然还在。
半山腰的一处绝壁前。
李青云停下脚步,把韩长生轻轻放下,又把小萌放在一边。
“就这?”小萌看著光禿禿的石壁,“门呢?”
“看著。”
李青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道袍。
他走到石壁前,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繁复的法印,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按在石壁某处不起眼的凸起上。
“青云归位,九龙开道。”
隨著一声低喝。
“轰隆隆!!”
大地微微震颤。
面前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绝壁,竟然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陈腐却极其精纯的灵气,混合著岁月的尘埃味,扑面而来。
露出了后面一条深邃幽暗的汉白玉通道。
通道两侧,每隔十步便镶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得里面亮如白昼。
“臥槽……”小萌瞪大了眼睛,“老道士,你当年这么有钱?”
这哪里是坟墓,这简直就是地下的宫殿。
李青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都是虚名浮云。当年大唐皇帝求我保江山永固,这陵墓修了整整三十年。没想到,贫道自己没住进去,倒先给后辈用上了。”
他没有废话,背起韩长生,大步走进了通道。
“轰!”
石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和声音。
通道很长,一直向下延伸。
李青云轻车熟路,避开了好几处机关陷阱。
“小心脚下,那块砖踩了会射出毒弩。”
“別碰墙壁上的画,那里面封印著鬼將。”
小萌听得尾巴直竖,紧紧贴著李青云的腿,一步都不敢乱走。
终於。
穿过三重巨大的石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
穹顶上镶嵌著无数宝石,模擬著周天星斗。
地面上流淌著水银匯聚成的江河湖海。
而在大厅正中央,悬浮著一张巨大的床。
那床通体晶莹剔透,冒著丝丝寒气,正是万年玄冰玉雕琢而成。
“到了。”
李青云快步走过去,將韩长生轻轻放在那张寒玉床上。
“嘶!!”
韩长生的身体刚一接触到寒玉床,那股寒气瞬间包裹住他。
原本还在不断流失的生机,竟然奇蹟般地被锁住了。
他那乾枯的皮肤上,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几乎停止,但这正是龟息的最佳状態。
“真的有用!”小萌惊喜地跳上床沿,感受到韩长生的状態稳定了下来。
李青云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玄冰玉床能锁住肉身不腐,还能温养神魂。这里的聚灵阵直通地底龙脉,灵气源源不断。”
他看著床上如同死人般的韩长生,眼神复杂。
“睡吧。”
“只要睡够了,总有醒来的一天。”
小萌趴在韩长生手边,用脑袋蹭了蹭那冰凉的手指。
“老韩,你好好睡。”
“你要是敢不醒,我就把你埋这,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李青云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恢復。
墓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穹顶上的“星光”,冷冷清清地照在韩长生满是白髮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