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安隨那名青袍执事穿过云台后方长廊。
长廊以青玉铺就,两侧壁面雕刻著星月运转的轨跡图,每踏一步,脚下便有微光涟漪荡漾,似踏在水面。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某种清心凝神的药草气息,与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行至长廊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木门。
执事推门,侧身示意:“许道友请。”
门后並非殿堂,而是一方庭院。
院不大,方方正正,青砖铺地,墙角生著几丛翠竹。
竹下石桌石凳,桌上置一壶两盏,茶烟裊裊。
天枢尊者坐於石凳上,白髮白须,星月道袍,正低头看著手中一枚玉简。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坐。”
许清安拱手一礼,在对面石凳坐下。
天枢尊者放下玉简,指尖轻点茶壶,一缕清泉自壶嘴流出,注入盏中。茶水澄碧,映著竹影。
“古域之事,老夫已知大概。”天枢尊者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阴冥族布局百年,以秽神母种为核,欲借古域污染之源培育灭世之器。此番若非你等提前引爆,待母种彻底成熟,古域崩毁,污染外泄,恐將波及数域。”
许清安端起茶盏,未饮:“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天枢尊者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能如此想者,不多。”
他话锋一转:“你可知,阴冥族为何选中陨神古域?”
许清安略一沉吟:“古域乃上古神魔战场,法则破碎,污染浓郁,適合培育母种。且此地隔绝,执事会监察不易。”
“此为其一。”天枢尊者摇头,“更深层的原因是,古域深处,封存著一处『上古归墟节点』。”
归墟节点。
许清安心头微动。
玄水龟甲空间內,那截漆黑指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一颤。
天枢尊者继续道:“上古之时,有六位至强者以自身道果为基,布下『六道轮迴大阵』,镇压污染源头。其中一位,號为『归墟道祖』,其陨落之地,便是古域深处那处节点。”
“阴冥族培育母种,非为灭世,而是要以母种之力,侵蚀节点,释放被封印在节点深处的『归墟之力』。若能成功,他们便可驾驭这股力量,重现上古『归墟道祖』部分威能。”
许清安静静听著。
天枢尊者看向他:“你取走的那截指骨,应是与归墟道祖有关。阴冥族本欲以其为引,加速侵蚀节点。如今被你截获,他们的计划已破了一半。”
他顿了顿:“但冥胤未死,阴冥族未灭。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许清安放下茶盏:“尊者之意是?”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天枢尊者直视他,“你此番在古域所为,瞒不过有心人。封印母种、夺得指骨、踏入神宫门……此等战绩,足以让你名动九宸。但也意味著,你將进入某些人的视野。”
“哪些人?”
“当年参与『六道轮迴』之战的古老势力后裔。阴冥族只是其一,尚有其他隱世种族、禁忌传承,乃至……某些沉睡的老怪物。”天枢尊者声音转低,“他们或为守护,或为覬覦,或为旧怨,皆会关注你。”
许清安沉默片刻:“晚辈明白了。”
“明白便好。”天枢尊者点头,“三日后,万法殿领奖。之后是去是留,你可自行决定。执事会尊重任何天骄的选择,但亦不提供额外庇护——这是规矩。”
他最后看了许清安一眼:“混沌之道,古来罕见。望你好自为之。”
谈话至此而终。
许清安起身告辞,青袍执事已在门外等候,引他离开庭院。
走出长廊时,外界的喧囂如潮水般涌来。
云台虽已散去大半人群,但仍有不少修士滯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当许清安出现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探究、敬畏、嫉妒、好奇……种种情绪交织。
许清安神色如常,径直穿过人群。
但有些话语,依旧飘入耳中。
“……就是他?三万七千八百功勋?”
“看著年轻,竟已踏入神宫门……”
“听说阴冥族六位半步尊者都拦他不住……”
“混沌行者……这名號怕是坐实了。”
议论声如影隨形。
许清安回到天枢城暂居的客栈时,门口已围了不少人。
有慕名而来的年轻修士,有试图结交的小势力代表,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散修。
见他归来,人群一阵骚动,却无人敢上前搭话——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沉凝气度,让人望而却步。
客栈掌柜早已候在门口,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许前辈,您回来了。房间已为您重新布置,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
许清安微微頷首,径直上楼。
房间確实焕然一新。
原本普通的静室,此刻铺上了温玉地板,燃起了安神香,桌案上摆放著灵果与清茶。
窗外还设了隔音结界,將外界的嘈杂尽数隔绝。
他布下自己的防护阵法,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三日后,万法殿。
殿宇恢宏,通体以白玉砌成,檐角悬掛铜铃,铃声清越。
殿前广场上,早已聚集了数十名天骄——皆是此次榜上有名者。
许清安到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苏星河、柳清歌、赵清璇、慧明等人已先到,见他来了,皆微微点头致意。
北冥轩抱剑立於角落,冷冷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圣灵族那位名为圣辉的天女,周身白金光芒流转,看不清面容,但许清安能感觉到她的注视。
还有一些陌生面孔,气息皆是不弱,应是在古域中未曾照面的其他天骄。
殿门缓缓开启。
一名红袍老者走出,正是离火尊者。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洪亮:“依榜列序,入殿领奖。”
眾人依次入殿。
殿內空旷,唯有中央悬浮著数十个光团。光团顏色各异,大小不一,內里隱约可见法器、丹药、玉简等物轮廓。
领奖过程很快。
每人按排名,可选取相应层次的光团。光团入手即化,其中之物便归其所有。
许清安作为榜首,可选三件。
他目光扫过最上层的那些光团。
一枚通体赤红的丹药,丹纹如凰,散发磅礴生机——涅槃丹,疗伤圣药,可肉白骨活死人。
一柄三尺青锋,剑身透明如冰,內蕴星辰虚影——星辰剑,以天外星辰铁铸成,锋锐无匹。
一块残破的兽皮地图,边缘焦黑,却散发著古老的空间波动——疑似某处上古秘境线索。
一部泛黄的古籍,封面无字,却有大道韵流转——未知功法。
……
许清安静静看了片刻。
而后,他抬手,指向三个光团。
第一件,那枚涅槃丹。竹茹的肉身虽被冰封,但若有此丹,或可加速復甦。
第二件,那块兽皮地图。混沌道基对空间波动异常敏感,此图所指引处,或许与他有缘。
第三件,那部无名古籍。指尖触及光团的剎那,混沌神宫微微震动,似有共鸣。
光团入手,化作实物。
离火尊者多看了他一眼,却未多言。
领奖完毕,眾人陆续退出万法殿。
殿外,赵清璇走近:“许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许清安道:“先回青玄城。有些收穫需消化,也有些旧事需了结。”
赵清璇点头:“星衍阁在中州皇城设有分部,许兄若有需要,可凭此令寻我。”
她递过一枚星光流转的玉牌。
许清安接过:“多谢。”
苏星河、柳清歌亦上前道別,各自留下联络信物。慧明合十行礼:“许施主,后会有期。”
其余天骄也陆续散去,有人直接离去,有人留在天枢城,准备参加后续的交流或招揽。
许清安不再停留,祭出飞行法器,化作一道流光,向东极青霄域方向飞去。
飞离天枢城千里后,他放缓速度。
並非力竭,而是想看看这一路的“风景”。
果然,沿途所见所闻,皆与他有关。
下方城池中,茶楼酒肆里,修士们谈论的话题,十句有八句绕不开“陨神古域”“秽神母种”“混沌行者”。
“听说那位许清安,以一己之力封印母种,救下数十天骄!”
“何止!阴冥族六位半步尊者围攻,都奈何他不得,反被他夺了至宝!”
“混沌之道,当真如此厉害?”
“九宸天骄榜榜首易主,多少年没见过了……”
“东极青霄域这次怕是要扬眉吐气了。”
议论声中,有惊嘆,有怀疑,有嚮往。
许清安甚至感知到数道隱晦的神识扫过自己,但一触即退,似是確认身份后便不敢再多探查。
三日后,青玄城在望。
尚未入城,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城池上空,竟悬掛著数道横幅,以灵力书写大字:“恭迎许先生荣归!”“贺许先生登顶天骄榜!”“青玄之幸,东极之光!”
城门处,更是人头攒动。
以司徒浩为首,青玄城有头有脸的势力主事几乎全数到场。
林枫与林婉儿站在最前,眼中皆是激动。
更远处,黑压压的修士与百姓挤满街道,踮脚张望。
当许清安按下遁光,落地时——
“恭迎许先生!”
声浪如潮,震彻云霄。
司徒浩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许先生为青玄、为东极挣得如此荣光,司徒浩代全城修士,拜谢!”
林枫更是眼眶微红:“先生……辛苦了。”
林婉儿站在父亲身后,看著许清安,眼中满是崇敬与自豪。
许清安扶起司徒浩,摇头道:“城主言重。许某不过尽了本分。”
司徒浩大笑:“好一个本分!许先生,请!”
全城欢庆,盛宴三日。
许清安虽不喜喧闹,但此番並未推拒。
他知道,这不仅是为他庆贺,更是青玄城藉此向外界展示实力与背景的机会。
宴席间,不断有玉简传讯自各方飞来。
有东极域其他大城的恭贺,有邻近星域的结交之意,甚至有中州某些古老世家的试探性邀请。
其中一道传讯,让许清安目光微凝。
传讯来自“原始真宫”。
內容简短:“混沌行者许清安,获入『原始真宫』核心修行资格。凭此令,一年內可至真宫报到。”
隨讯附上一枚古朴令牌,正面刻“原始”二字,背面则是混沌云纹。
许清安收起令牌。
原始真宫。
九宸界最顶级的修行圣地之一,传闻其中藏有上古传承,甚至有混沌道祖留下的遗蹟。
这或许,是他下一步该去的地方。
但在此之前……
他看向玄水龟甲空间。
冰峰依旧,但峰顶那洼清水,已扩大至脸盆大小。
水中生机愈发浓郁,甚至隱约可见一丝极淡的魂光流转。
竹茹。
还有那截漆黑指骨,那块兽皮地图,那部无名古籍。
皆需时间参悟。
他饮尽杯中酒,望向殿外夜空。
星海浩瀚,前路漫长。
名动九宸,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云,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