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城的欢庆持续了三日。
第四日破晓，许清安於静室中睁开眼。
窗外喧囂已然平息，唯有晨风拂过屋檐铜铃的细响。
他起身，推门而出。
庭院中，林枫已候在石桌旁。
桌上摆著清粥小菜，皆是寻常食物，不见灵材珍饈。
见许清安出来，林枫起身笑道：“先生，城中盛宴虽好，终究喧闹。不如家常饭菜，清净养神。”
许清安頷首落座。
粥是白米熬成，米香纯粹。菜是园中自种的青蔬，只以清油略炒。
入口无甚奇异，却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林枫为他添粥，状似隨意地问道。
许清安放下竹箸：“需闭关一段时日，消化此行所得。而后……”
他顿了顿：“或会前往原始真宫。”
林枫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欣慰，亦有不舍，最终化为坚定：“先生前程远大，青玄城终是小池。林家与青玄城，永远是先生的后盾。”
正说话间，庭院上空忽生涟漪。
一道灰濛濛的流光自天穹垂落，不惊动城中任何阵法禁制，悄无声息地停在庭院中央。
流光散去，现出一名身著灰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身形瘦高，鬚髮皆灰，唯有一双眼眸清澈如婴童，內里似有混沌星云流转。
他立於院中，未散任何威压，却让周遭天地自然而然地以他为中心运转——风止，云驻，连晨光都为之凝滯。
林枫脸色微变，起身欲言。
许清安抬手制止，缓缓站起，拱手道：“晚辈许清安，见过前辈。”
老者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星云流转的速度快了一瞬，似在探查什么。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
“老夫混沌道主，原始真宫现任宫主。”
声音平和，却如洪钟大吕，直透神魂。
混沌道主。
四字入耳，许清安心中一震。
原始真宫宫主，九宸界有数的至强者之一，传闻早已踏入帝境门槛，执掌混沌大道。
这等人物，竟亲至青玄城？
林枫更是面色发白，躬身长揖，不敢多言。
混沌道主看向许清安：“隨老夫走一趟。”
不是询问，亦非命令，只是平淡的陈述。
许清安略一沉吟，点头：“是。”
他看向林枫，传音道：“不必担忧。”
而后，他一步踏入那道尚未消散的灰濛濛流光。
流光捲起两人，冲天而起。
这一次，不是飞行。
而是挪移。
许清安只觉周遭景象如万花筒般疯狂旋转，青玄城、山川河流、云海星穹……
一切都在瞬息间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为模糊的色带。
耳边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法则本身在摩擦的细微嗡鸣。
三息之后，旋转停止。
脚踏实地。
眼前景象，让许清安呼吸微窒。
这是一片无垠的混沌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
只有无穷无尽的灰濛濛雾气在缓缓流动，雾气中偶尔有地火风水的虚影一闪而逝，亦有日月星辰的轮廓明灭不定。
远处，隱约可见九块悬浮的太古大陆，以某种玄奥轨跡缓缓旋转，每一块大陆都散发著截然不同的道韵。
而在虚空正中央，悬浮著一座宫殿。
宫殿通体灰白，材质非石非玉，似是由最纯粹的混沌之气凝结而成。
殿无樑柱，无屋檐，只有简单的几何结构，却给人一种“本该如此”的完美感。
殿门洞开，內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混沌道主已立在殿门前。
“进来。”
许清安迈步走入。
踏入殿门的剎那，周遭一切声音、光线、气息尽数消失。
只剩下纯粹的静与暗。
但许清安能感觉到，这片黑暗並非虚无，而是蕴含著难以想像的磅礴能量与大道法则。
混沌道主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坐。”
许清安身前，凭空浮现一张石凳。
他依言坐下。
黑暗中，两点混沌星云缓缓亮起，那是混沌道主的眼眸。
“古域之事，老夫已尽知。”混沌道主开口，“你做得不错。”
许清安欠身：“晚辈侥倖。”
“侥倖？”混沌道主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以道体路修为，封印母种核心，夺得归墟指骨，踏入神宫门……此非侥倖可为。不过——”
他顿了顿。
“你可知，你所得指骨，牵涉何等因果？”
许清安摇头：“请前辈示下。”
黑暗中，一点微光亮起。
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无尽的灰雾，雾中六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屹立。
光柱下，六道模糊身影並肩而立，同时抬手，斩出撕裂灰雾的一击。
而后，光柱崩碎，身影消散，唯有一截指骨飞出。
画面与许清安在指骨中看到的记忆碎片相似，却更加完整、清晰。
“上古纪元，『六源道者』以六道轮迴大阵，镇压污染源头。”混沌道主缓缓道，“六位道者，分掌破法、御神、裂空、轮迴、造化、归墟六道。其中归墟道者，便是那截指骨的主人。”
“那一战，六源道者尽歿，大阵崩碎，污染源头被暂时封印，却也留下隱患——源道遗泽散落诸天，成了后世爭夺的至宝。”
混沌道主看向许清安。
“你所得指骨，便是归墟道者遗泽之一。”
“阴冥族欲以此骨侵蚀古域深处的归墟节点，释放被封印的归墟之力，重现道祖部分威能。而你，截断了他们的计划。”
许清安静静听著。
混沌道主继续道：“但你也要明白。指骨既入你手，你便承接了归墟道者的部分因果。阴冥族不会罢休，其他覬覦源道遗泽的势力，亦会盯上你。”
“晚辈明白。”许清安道。
“明白便好。”混沌道主頷首，“老夫此番见你，有三件事。”
“其一，原始真宫愿收你为真传弟子。真宫內有混沌道祖遗留的混沌源海，对你修行大有裨益。亦有关於六源道者、上古纪元之秘的典籍，或可助你解惑。”
许清安心中一动。
混沌源海，典籍秘藏……这些正是他所需。
“其二。”混沌道主话音一转，“你需將那枚被封印的母种核心，交由真宫处置。”
许清安沉默。
混沌道主道：“母种核心虽被封印，但其內污染未消，且与古域污染源头相连。留在你身边，既是隱患，亦可能引来阴冥族不计代价的追杀。真宫有上古净化大阵，可將其暂时镇压，徐徐净化。”
“且母种核心中，或许残留著阴冥族计划的更多线索。真宫需以此追查，防患未然。”
许清安思索片刻，点头：“晚辈愿交出。”
他取出玄水龟甲空间，將那枚灰黑色的光茧释出。
光茧悬浮於黑暗之中，表面九道暗金锁链虚影缓缓流转，內里隱约可见暗红晶核的搏动。
混沌道主抬手虚抓，光茧飞入他掌中消失不见。
“第三件事。”混沌道主看向许清安，眼中星云流转速度加快，“你体內，是否还藏有另一件与归墟道者相关的物事？”
许清安心头一震。
玄水龟甲。
混沌道主察觉到了龟甲的波动？
他略一沉吟，如实道：“晚辈確有一物，名玄水龟甲，內蕴空间，亦是於南宋故地所得。此甲与指骨共鸣，似有关联。”
“取出一观。”混沌道主道。
许清安依言取出玄水龟甲。
龟甲入手冰凉，在黑暗中散发淡淡幽光。
表面天然纹路流转，与指骨的螺旋纹路隱约呼应。
混沌道主凝视龟甲良久，缓缓道：
“果然……”
“此甲，亦是归墟道者遗泽之一，且是信物。”
“信物？”
“不错。”混沌道主道，“六源道者各有信物流传后世，集齐六件信物，或可开启当年他们留下的终极传承，甚至……重启六道轮迴大阵。”
他看向许清安：“你已得其二。剩下的四件信物，散落诸天，下落不明。但既已开始，因果自会牵引，你终会与它们相遇。”
许清安握紧龟甲，心中波涛翻涌。
混沌道主最后道：“三日后，你可持令至原始真宫报到。入真宫后，自有安排。”
“至於这玄水龟甲……”他略一沉吟，“既是你的机缘，便继续留著。其中冰封之人，待你修为足够，或许真有復生之机。”
话音落，黑暗开始消散。
许清安只觉身形一轻，已回到青玄城庭院之中。
晨光依旧，石桌上粥菜微温。
林枫仍站在原地，见他突然出现，先是一惊，隨即鬆了口气：“先生，方才……”
“无事。”许清安摇头，“一位前辈相召，问了些话。”
他看向手中。
那枚古朴的原始真宫令牌，此刻正微微发烫。
三日后。
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