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时辰后,王曜自州府书房转出,回到正厅。
厅中宴饮未歇,只是气氛较先前有了微妙变化。
张崇正与赵敖把盏言欢,荀暄、白琨围著邹荣说话,马驍独自闷头饮酒,翟辽则倚在食案旁,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讥誚笑意。
王曜目光扫过西首席位,见那张属於丁綰的食案已然空置,连案上杯盏都已被撤去,只余青缎隱囊孤零零地搁在蒲团上。
他脚步微顿,转向毛秋晴。
见王曜回来,毛秋晴赶忙按刀起身迎上。
“鲍夫人呢?”
毛秋晴唇角抿紧,声音压得极低,透著几分不忿: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离的席。”
“为何?”
“適才……”
毛秋晴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適才马掌柜和翟从事轮番说了些话,言语间多有挖苦。鲍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受得住?没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她虽未详述,然“挖苦”二字已足以让王曜明白。
翟辽此人,惯会捧高踩低,言语刻薄;
马驍又是粗直性子,方才席间便对丁綰冷言冷语,多有讥讽之意,如今有那翟辽附和,自然更蹬鼻子上脸。
至於说了什么,王曜猜来左不过是暗讽丁綰巴结新任太守、妄图独占成皋商机,结果竹篮打水云云。
王曜眸色沉了沉,目光转向西首。
邹荣正与白琨说话,察觉到他的视线,胖脸上立即堆起热络笑意,起身拱手道:
“王府君回来了?方才与公侯敘话可还顺遂?”
他说话时眼神闪烁,可见有些心虚。
刚才出言挖苦丁綰,他虽未参与,但那马驍、翟辽发难时,他作壁上观、未加劝阻的態度,已然明了。
王曜没接他的话,只对主位上的张崇拱了拱手:
“张使君,下官忽想起成皋尚有急务亟待料理,不敢久留,就此告辞。”
张崇正端著酒樽,闻言一怔,脸上那层惯常的圆滑笑意僵了僵。
他放下酒樽,起身还礼:
“子卿勤於政务,本官佩服。既如此,本官便不强留了,子卿自便。”
话虽客气,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王曜这般匆匆离去,显是不满方才席间风波,更未將他这即將离任的刺史放在眼里。
翟辽在旁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中眾人听见:
“王府君还真是心系黎庶,连为张公的践行宴都坐不住。”
他方脸上那圈短髭隨著嘴角牵动,眼中儘是讥誚。
王曜恍若未闻,只对毛秋晴略一頷首,二人便转身往厅外走去。
翟辽见他竟无视自己,逕自离开,不禁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邹荣见状,急忙离席趋前赶上王曜,胖脸上挤出更为恳切的笑容:
“府君留步!方才席间……咳,之前些许误会,还望府君莫要放在心上。日后成皋商事,邹某愿倾力襄助,绝不逊於丁娘子,定叫府君满意……”
他话说得殷勤,姿態放得极低,显是想趁机揽下成皋生意。
王曜却在厅门口驻足,侧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邹荣心头一凛,后面的话噎在喉中。
“邹掌柜有心了。”
王曜声音清淡:“日后定有再叨扰之处。”
言罢,不再停留,与毛秋晴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邹荣僵在原地,胖脸上红白交错,尷尬之余更生出一股恼怒,他放下身段示好,这王曜却这般不给顏面!
马驍在席间重重搁下酒樽,粗声嘀咕: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却也不敢大声。
荀暄与白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讶异与玩味。
这位新任太守,年纪虽轻,脾气倒是不小。
张崇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目光飘向厅外渐沉的暮色,心中暗嘆:
这河南的水,怕是越来越浑了。
……
出了州府,天色已近申时。
秋日斜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州府门前当值的甲士持戟肃立,目送二人步下石阶。
毛秋晴牵过马匹,正要翻身而上,忽然身形一滯,左手下意识按在小腹,脸色倏地白了三分。
“怎么了?”王曜察觉有异,停步回望。
毛秋晴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疼得倒抽冷气,身子又晃了晃。
王曜扶住她手臂,触手只觉掌心冰凉,心中一惊:
“可是旧伤发作?还是宴上饮食不洁……”
“不是。”
毛秋晴別过脸,耳根泛起薄红,声若蚊蚋。
“是……月事將至。”
王曜一怔,隨即恍然。
抬头见州府一名中年管事正恭送其他客人出门,当即道:
“劳烦备一辆牛车,送我等回通远驛。”
那管事见王曜面色凝重,毛秋晴腹痛,连声应诺,小跑著去了。
不过一刻,一辆青幔牛车轆轆驶来。
车是寻常軺车样式,单辕双轮,车厢窄小。
驾车的苍头老者鬚髮花白,下车躬身。
王曜掀开车帘,对毛秋晴道:
“上车罢。”
毛秋晴却站著不动,抬眼看他,眸中清明几分:
“你快去丁府解释吧。”
王曜动作一顿。
“鲍夫人定是误会了。”
毛秋晴忍痛道:“她必以为你屈从平原公之意,要將生意转给邹荣,此刻若不去说清,只怕產生隔阂……”
“明日再去不迟。”
王曜打断她,伸手扶她手臂:
“你先回驛馆歇息。”
“我无妨!”
毛秋晴甩开他手,却牵动小腹,眉头紧拧。
“商事如兵事,最忌延误。你快去快回……”
话未说完,王曜已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肩背,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毛秋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人已被稳稳抱在怀中。
待反应过来,王曜已大步走到车旁,將她轻轻放进车厢,自己也坐了进去。
“你……”
毛秋晴又急又羞,颊生红晕。
王曜却不看她,只对车外道:
“去通远驛。”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轆轆声沉闷。
车厢狭小,二人膝腿难免相触。
毛秋晴蜷缩角落,將脸转向窗外,耳根那抹红却一路蔓延至颈侧。
车帘隨风轻晃,漏进几缕暮光,映得她眼中波光粼粼。
她不再说话,只將身子稍稍坐直些,小腹的坠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
夜暮,永和里丁府。
后院东厢书房內,烛火通明。
丁綰坐在黑漆翘头书案后,案上摊著成皋舆图、帐册、契书草稿,她却一眼未看,只怔怔盯著跳动的烛焰。
窗外更鼓隱隱,已是戌正。
自州牧府愤而离席,回府后她便闭门不出。
起初怒火攻心,將案上笔砚镇纸尽数扫落;
继而阵阵心寒,想起马驍那句“怕不是使了什么婀娜手段才换来的生意”,翟辽那意味深长的“丁娘子好手段”;再后来,便是无边的恐慌。
她赌上了丁、鲍两家半副身家,赌上了十年经营攒下的气运,更赌上了那年轻县令的诚信与魄力。
可平原公一语,便要剥夺这好不容易爭来的一切。
她不甘心,但想到王曜那模稜两可、不置可否的態度,想到已几个时辰过去,王曜却无一语过来,她就愈发觉得王曜要撇开自己另起炉灶。
是了,那邹氏势大財雄,又有平原公为后背,与他合作,岂不强上自己这个势单力孤的小女子百倍?
念及至此,一股被背叛、被欺凌的愤怒感瞬间充满胸腔。
“砰!”
丁綰猛將手中茶盏摜在地上。
青瓷碎裂,茶汤四溅,濡湿鹅黄裙裾。
她犹不解恨,抓起案上成皋舆图便要撕,手扬到半空,却停住了。
烛光下,图上硃笔標註的渡口、工坊、道路,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是她亲踏勘、反覆核计的。
那些数字,那些工期,那些血汗期盼……
“阿姐!”
房门被猛地推开,丁珩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闻声赶来,见满地狼藉,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夺下图卷。
“你这是作甚!”
丁珩又急又惊:
“即便王府君真要违约,大不了生意不做了便是!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你懂什么!”
丁綰霍然起身,眼中蓄满的泪水滚落。
“这岂是普通生意?珩儿,你睁眼看看豫州乃至整个中原地界 ,邹家的铺子开了一条又一条,马驍车队出了一队又一队,白琨、荀暄,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咱们丁、鲍两家,自父亲去后便一年不如一年,全仗我这点微末本事苦苦支撑。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成皋这条活路,若衝上去,尚可爭一席之地;若跌下来……”
她声哽,抬手抹泪,却越抹越多:
“若跌下来,邹荣、马驍那些人,会眼睁睁看著吗?他们会像饿狼扑上来,將咱们两家这些年攒下的基业,一口一口,瓜分乾净,你可知晓!”
丁珩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
父亲去世时,姐姐十八岁,穿孝服站灵前,一滴泪未掉,转身便接过摇摇欲坠的家业;
姐夫病故,鲍家族人群起逼宫,姐姐三日未眠,摊开帐册条分缕析,硬是镇住场面;
这些年商海沉浮,多少明枪暗箭,姐姐从来从容,何曾有过半分失態?
可此刻,她却哭得像个无助孩童,肩头髮颤,妆花了,髮髻散了,鹅黄深衣上茶渍斑斑,哪里还有半分洛阳商界丁娘子的影子?
丁珩心中刺痛。
他放下舆图,走到丁綰身边,想说些宽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安慰,只笨拙道:
“阿姐,你別这样……就算成皋生意没了,咱们总还有別的路子……”
“还有什么路?”
丁綰抬起泪眼,悽然一笑:
“邹荣搭上平原公,马驍背后有凉州刺史梁熙的影子,白琨、荀暄也各有依仗。咱们呢?父亲当年故交,散的散,死的死,如今若再被王曜撇弃,日后这豫州地界,便皆云我丁氏软弱可欺,谁还卖我这寡妇面子?珩儿,你十八了,该长大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就一桩生意那般简单。”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夜风灌入,烛火摇曳。
院中老槐在月色下投狰狞暗影,远处街巷传来隱约梆子声。
“今日宴上,那马驍和翟辽为什么敢对我说那些混话。”
丁綰声平静下来,却透冰冷绝望:
“邹荣面上堆笑,心里早盘算如何接手成皋,如何吞併丁、鲍两家的產业。他们敢这般放肆,就是因知道咱们背后无人,咱们……已是穷途末路。”
丁珩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们敢这样辱你,我……”
“你能如何?”
丁綰转身看他,眼中泪已干,只余冰凉清明。
“提刀砍马驍?还是找邹荣拼命?珩儿,这是洛阳,是秦国治下。咱们是商贾,是末流,生死荣辱,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她走回案前,俯身拾起地上舆图,拂去灰尘,展开。
烛光映著硃笔线条,那些数字此刻竟有些刺眼。
“我原以为,王曜会不一样。”
她低声,似在自语:
“他年轻,有抱负,肯做事,眼中无那些污浊算计。成皋那些规划,他核得那般仔细,连桩基入土多深、货栈离水多远都反覆推算。我信他是真心想做成事,信他会守约……可如今看来,许是我太天真了。”
丁珩沉默良久,忽道:
“阿姐,也许……也许王府君有苦衷?他被平原公叫去书房许久,说不定……”
“苦衷?”
丁綰扯了扯嘴角:
“便有苦衷,也该遣人来知会一声罢?如今却音信全无……”
不知不觉,窗外打更声起,已是亥初。
丁綰將舆图捲起,收入案旁青瓷画筒,动作缓慢沉重。
她吹熄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唯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格子光影。
“去睡罢。”
她对丁珩说,声疲惫不堪:
“明日……明日再说。”
丁珩欲言又止,终默默退去,带上房门。
黑暗中,丁綰独坐案后,一动不动。
许久,她將脸埋进掌心,肩头微耸,却无哭声。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在寂静夜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月光一寸寸移过窗格,爬过她的肩背,最终漫过整间空屋。
长夜將尽,而黎明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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