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闻得妻子董璇儿已至巩县驛馆,面上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绽出光来,那光芒如春日破冰,骤然点亮了整个眉宇。
他转身看向韩肃,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急切:
“当真?璇儿已到了驛馆?”
韩肃拱手:“下官岂敢妄言,尊夫人车驾未初入城,此刻已在驛馆安顿。”
王曜回头向丁綰拱手告罪,动作间袍袖带风:
“鲍夫人,拙荆远来,曜须得先行一步。窑场诸事,还望夫人和赵师傅多多费心。”
丁綰敛衽还礼,面上笑意温婉如常:
“府君快请去罢,莫让夫人久候。此处有妾身与赵师傅盯著,府君宽心便是。”
她话音未落,王曜已翻身上马。
那匹青驄马似也感知主人心绪,前蹄轻刨地面,发出不耐的嘶鸣。
王曜朝韩肃頷首,二人並轡催马,李虎率四名亲卫紧隨其后,蹄声嘚嘚踏碎山谷寂静,顷刻间便要转过山道弯处,消失在渐起的暮靄之中。
丁綰立在原地,秋风拂过她靛青的裋褐衣角,裹头青布在风中轻曳。
她望著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在转弯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粗糲的布料纹路。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窑口时,脚步却比平日慢了半分。
赵师傅正指挥匠人往窑车装坯,见她回来,忙迎上前:
“夫人,府君他……”
“府君有家事,今日由你我盯著。”
丁綰声音平静,俯身查验一批新上釉的碗坯。
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她动作顿了顿,旋即恢復如常。
“这批釉色比前日又匀净三分,赵师傅费心了。”
赵师傅捻须笑道:
“是夫人调配的釉料方子精到,老汉代匠人们谢过夫人。”
丁綰“嗯”了一声,直起身望向窑口跃动的火光。
那火舌吞吐不定,映得她杏眸深处明明灭灭。
.......
巩城驛馆坐落在县城东街,是前朝旧馆,经韩肃到任后稍加修葺,虽不及洛阳通远驛轩敞,倒也廊廡齐整,庭中植著数株老槐,此时叶已半黄,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驛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吏员,姓周,早得了县令吩咐,將馆中最好的上房洒扫乾净,又命厨下备了饭食。
此刻他正躬身立在东厢房外,隔著竹帘稟报:
“夫人,热水已备好,厨下蒸了雕胡饭,炙了鹿脯,还有新渍的秋菘,夫人看看可还合口?”
屋內传来女子温软声音的:
“有劳吴驛丞,这些便很好了。”
周驛丞连道不敢,又殷勤道:
“那卑职便让人將饭食送进来?夫人一路劳顿,先用些热汤饭歇息。”
“且不急。”
帘內人道:“烦请驛丞先送些牛乳来,小儿路上顛簸,这会儿闹著要喝。”
“是是是,卑职这就去办。”
周驛丞忙不迭退下。
竹帘內,董璇儿抱著王祉坐在胡床上,碧螺正忙著解开箱笼,取出换洗衣物。
这间上房是驛馆最宽敞的一间,面阔两丈,进深三架,地上铺著青灰色方砖,北窗下置一张黑漆翘头长案,案上已点了铜灯,灯焰在暮色初临的室內投下昏黄光晕。
王祉在母亲怀里扭动,小手抓著董璇儿石榴红交领襦裙的前襟,嘴里含糊叫著:
“娘……饿……”
董璇儿低头,指尖轻抚儿子细软的发顶。
王祉已满周岁一个月,生得白净胖乎,眉眼像极了王曜,尤其那双黑亮眸子,看人时总带著几分王曜特有的灵动。
此刻他穿著藕色交领小袄,下著同色袴裤,脚上一双虎头鞋,是临行前陈氏亲手缝的。
“祉儿乖,马上就有牛乳喝了。”
董璇儿柔声哄著,抬眼看向碧螺:
“你也別忙了,先坐下歇歇。这一路从长安到洛阳,又从洛阳来巩县,著实辛苦。”
碧螺將一件杏色半臂搭在屏风上,转身笑道:
“奴婢不累,倒是小姐,抱著小郎君坐了一整日的车,胳膊该酸了罢?”
她说著走到董璇儿身侧,伸手欲接王祉。
“让奴婢抱会儿,小姐鬆快鬆快。”
董璇儿却摇摇头,將儿子搂得更紧些:
“我抱著就好。这一路上,祉儿多是乳母带著,我难得抱他这么久。”
她说著,目光却飘向窗外。
庭中老槐枝叶摇曳,暮色渐浓,馆外街巷传来隱约的市井人声,是晚归的行人、收摊的贩夫。
这巩县她从未到过,此刻置身陌生驛馆,怀中抱著稚儿,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
碧螺察言观色,轻声道:
“小姐可是在想姑爷?”
董璇儿回过神,唇角漾开一抹浅笑:
“想他做什么?他在这里做他的太守,身旁佳丽云集,只怕早把咱们忘了。”
这话说得清淡,碧螺却听出其中意味。
她蹲下身,仰脸看著董璇儿,压低声音:
“小姐可是听了那些閒话?奴婢这一路从洛阳到巩县,確实听了些风言风语,说什么姑爷和一个姓丁的女商人形影不离,將成皋、巩县的生意都交给她打理,还为了她驳了平原公的面子……可这些终究是外人嚼舌根,姑爷的为人,小姐最清楚不过,他岂是那等……”
“你这丫头。”董璇儿轻笑打断她。
碧螺止住话头,见董璇儿面上並无怒色,反而带著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你姑爷那人,我是知晓的。”
董璇儿缓缓笑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著王祉的背。
“他不去勾搭人,但架不住有人覬覦。两年前在长安,若非你家小姐我下手快,只怕他早是別人家的夫婿了。”
她说得坦然,碧螺却听得怔住,张了张嘴,半晌才訥訥道:
“小姐你……”
“我怎么了?”
董璇儿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几分自嘲。
“许我当年横刀夺爱,就不许別人也覬覦?如今他外放为官,年纪轻轻便已是一郡太守,被外头那些女人惦记,也是在情理之中。”
碧螺急了:“可姑爷对小姐一心一意!从前在长安,那么多贵女倾慕,姑爷何曾动过心?那毛校尉、甚至舞阳公主……”
“正因如此,我才更明白。”
董璇儿低头,看著怀中儿子渐渐闔上的眼皮:
“你姑爷那人,並非什么无情浪子,恰恰相反,他心肠太软。面对女子倾慕,他总是念著人家情意,不忍狠拒。这种性子,最易博得女子好感,也最易被她们趁虚而入。”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旋即又化作温婉笑意:
“所以咱们来了。我倒要好好会会那位丁娘子,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这时驛丞亲自端了牛乳进来,盛在黑陶碗里,还冒著热气。
董璇儿道了谢,驛丞告退后。
碧螺用小勺舀了,吹凉了餵给王祉。
王祉咂著小嘴喝得香甜,一碗牛乳见底,终於撑不住困意,窝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碧螺轻手轻脚铺好床褥,董璇儿將王祉安置在里侧,盖上青綾薄被。
孩子睡得熟,小脸在灯下泛著柔光。
她坐在床边看了片刻,这才起身走到长案旁,却无心用饭,只端了那盏粗陶茶碗,慢慢啜著已微凉的茶水。
半个时辰后。
忽闻馆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驛馆门前戛然而止。
接著是驛丞殷勤的招呼声、甲叶轻擦声、脚步声纷沓而来。
董璇儿握茶碗的手微微一紧。
竹帘被掀起,一道身影携著秋夜凉风踏入室內。
正是王曜。
他此刻肩头、袖口却沾著尘土,髮髻也有些鬆散,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显然是纵马疾驰而来。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急急扫过室內,落在董璇儿身上时,眼中骤然迸出的光芒,竟让案上铜灯都为之一亮。
“璇儿!”
他唤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董璇儿放下茶碗起身,还未开口,王曜已大步上前,一把將她拥入怀中。
他身上带著晚风的凉意,还有马匹的汗味、尘土气,混杂著他独有的墨香与青草气息,將她整个人包裹。
董璇儿被他抱得紧,脸颊贴在他胸膛,听见那里面心臟怦怦急跳,竟有些失序。
“你……你先鬆开,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她低声嗔道。
王曜这才鬆了力道,却仍握著她的肩,上下打量。
大半年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下頜尖了,眼下有淡淡青痕,想是路上辛苦。
可那双杏眸依然明亮,此刻正含笑望著他,眸中映著灯焰,漾著水光。
“路上可平安?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洛阳接你。”
王曜一连串问道,手却捨不得放开。
董璇儿任他握著,笑道:
“若是提前说了,哪还有这般惊喜?况且你这里政务繁忙,我岂敢劳动太守大人亲迎。”
她说著,目光瞥向里侧床榻:
“祉儿睡了,你轻些声。”
王曜这才注意到床榻上那个小小的隆起。
他放开董璇儿,躡手躡脚走到床边,俯身看去。
王祉侧躺著,一只小手攥著被角,睡顏恬静,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半年多前王曜离家时,这孩子才五个月大,只会咿呀吐泡;
如今已满周岁,小脸长开了,鼻樑挺了,唇形像极董璇儿,可那眉眼轮廓,活脱脱是王曜的模样。
王曜看著,喉头忽然发哽。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儿子的脸颊,那肌肤温软细腻,让他心头最深处某个地方驀地塌陷下去,化作一滩温水。